洛丹伦的天空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焦黑的尖塔顶端,像是一块浸透了悲伤的裹尸布,将整片沦陷的土地都罩在密不透风的压抑里。风穿过断壁残垣时,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那声音里混杂着干枯树叶的摩擦声、锈蚀盔甲的碰撞声,还有深埋在瓦砾下的、未散的亡魂低语。曾经象征着人类荣耀的洛丹伦王城,如今只剩半塌的城墙矗立在提瑞斯法林地边缘,墙面上还留着天灾军团攻城时的爪痕,深褐色的血污早已干涸,却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的骨血里。
托马斯的靴子踩在破碎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硌痛感——那是被食尸鬼啃咬过的人类骸骨碎片,混在瓦砾中,一不小心就会划破鞋底。他下意识地将左手攥得更紧,掌心贴着妻子艾莲娜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艾莲娜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用的是她生前最爱的蓝色亚麻布,边缘用白色棉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莱安”——那是他们儿子的名字,也是他们在这场浩劫里,唯一的希望。
“再坚持一下,艾莲娜,”托马斯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转头看向妻子,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前面就是提瑞斯法林地的边界了,听说被遗忘者在那边有个临时据点,虽然……虽然他们是亡灵,但至少比天灾军团好。”
艾莲娜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的脸色太差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恐惧。三天前,他们所在的难民小队遭到了天灾巡逻队的袭击,一半人当场死在了食尸鬼的爪下,剩下的人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继续逃亡。艾莲娜的左臂被食尸鬼的爪子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用布条紧紧裹住了,但伤口一直在发炎,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哼出声——怀里的莱安还在熟睡,她怕自己的声音惊醒孩子,更怕那微弱的哭声引来天灾的注意。
襁褓里的莱安才刚满六个月,他是在天灾入侵洛丹伦的前一个月出生的。那时候,托马斯还是城郊农场里的农夫,艾莲娜则在镇上的缝补店帮工,他们的小木屋外种着向日葵,每到夏天,金色的花盘就会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动。莱安出生那天,托马斯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块蓝色的亚麻布,艾莲娜坐在床边,一针一线地给孩子绣名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那是托马斯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
可现在,向日葵早就被天灾的火焰烧光了,小木屋变成了一片灰烬,他们只能抱着孩子,在废墟里像老鼠一样躲藏。
“托马斯,你听……”艾莲娜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托马斯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颤抖。
托马斯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风的呜咽声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那是食尸鬼关节摩擦的声音,还有低沉的、类似野兽嘶吼的“嗬嗬”声。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艾莲娜和莱安护在身后,右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剑。那把剑还是他从死去的卫兵身上捡来的,剑身布满了锈迹,剑柄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但此刻,它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躲起来!”托马斯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倒塌的民居废墟前,断墙纵横交错,其中一道断墙的底部有一道狭窄的缝隙,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缝隙里还残留着一块破旧的羊毛毯——应该是以前的居民逃难时留下的。
艾莲娜立刻明白了托马斯的意思,她抱着莱安,踉跄着跑到断墙前。托马斯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咔哒”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食尸鬼特有的腐臭味,像一股寒流,顺着风的方向涌过来。
“把莱安藏进去,”托马斯的声音紧绷着,他帮艾莲娜掀开羊毛毯,露出里面的缝隙,“这里很隐蔽,食尸鬼不会注意到的。”
艾莲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抱着莱安,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孩子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处绝境。艾莲娜用手指轻轻拂过襁褓上“莱安”两个字,指尖的颤抖几乎停不下来。
“托马斯,我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我们走不了,我怕莱安一个人……”
“别胡说!”托马斯打断她,却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掌粗糙而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会走的,我们会带着莱安找到安全的地方。你先把他藏好,我去引开食尸鬼,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艾莲娜知道,托马斯是在安慰她。食尸鬼的数量肯定不少,他手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根本不可能是对手。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将莱安小心翼翼地放进断墙的缝隙里,再用羊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点缝隙,让孩子能呼吸到空气。
“莱安,听话,妈妈和爸爸很快就回来,”艾莲娜贴着襁褓,轻声说着,泪水滴在亚麻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托马斯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走上前,最后看了一眼缝隙里的莱安,然后拉着艾莲娜的手,转身朝着食尸鬼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这边!怪物们!来追我啊!”托马斯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决绝。他挥舞着短剑,朝着不远处的阴影冲去——那里已经出现了食尸鬼的身影,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腐烂的躯体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条,爪子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艾莲娜站在原地,看着托马斯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听着他的嘶吼声、短剑的碰撞声,还有食尸鬼的嘶吼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她想冲上去帮他,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她要等着托马斯回来,等着和他一起带莱安走。
可很快,托马斯的嘶吼声就停了下来。
艾莲娜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颤抖着转过头,看向阴影的方向,只见一个食尸鬼正拖着托马斯的身体走出来,托马斯的胸口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托马斯!”艾莲娜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她再也忍不住,朝着食尸鬼冲了过去。她没有武器,只能用自己的拳头,用自己的牙齿,朝着食尸鬼的身体打去、咬去。可她的力量太弱小了,食尸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锋利的指甲瞬间划开了她的喉咙。
温热的血液喷溅出来,落在石板路上,也落在不远处的断墙缝隙上。艾莲娜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断墙的方向——那里藏着她的莱安,她唯一的希望。她想抬起手,再摸一摸孩子的脸,可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再也动不了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腐臭味和血腥味,呜咽着穿过断墙。断墙的缝隙里,莱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咿呀声。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片满是死亡的废墟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食尸鬼们啃食完托马斯和艾莲娜的尸体,又在废墟里游荡了一会儿,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道断墙,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注意到那道狭窄的缝隙——羊毛毯很好地掩盖了莱安的气息,而食尸鬼的嗅觉虽然灵敏,却更倾向于追逐新鲜的、正在流动的血液,对于沉睡中的婴儿,它们暂时没有察觉。
渐渐地,食尸鬼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阴影里,废墟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的呜咽声,还有莱安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咿呀声,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洛丹伦的残垣上,给焦黑的断墙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断墙的缝隙里,莱安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没有丝毫杂质,也没有丝毫恐惧。他看着眼前陌生的黑暗,伸出小小的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在寻找母亲的怀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两道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断墙的不远处。
那是卡尔和艾拉。
卡尔穿着一身破旧的洛丹伦卫兵盔甲,盔甲的肩部有一道深深的爪痕,露出里面腐烂的皮肤,眼窝中跳动着幽蓝的火焰,那是被遗忘者特有的生命迹象。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战斧,斧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污渍——那是天灾生物的血液。艾拉跟在他身后,穿着一条褪色的蓝色裙子,裙子的下摆被撕成了碎片,她的头发早已失去了光泽,像一团干枯的杂草,但她的动作却很轻柔,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麦饼,那是她在另一处废墟里找到的,也是他们今天唯一的食物。
他们是被遗忘者,是曾经死在天灾军团手下,又被希尔瓦娜斯女王唤醒的亡灵。三天前,他们接到幽暗城的命令,来洛丹伦废墟清理天灾的残余势力,顺便寻找一些可用的物资。刚才食尸鬼的嘶吼声他们也听到了,但他们没有立刻赶过来——被遗忘者从不轻易干涉天灾的“狩猎”,除非那会威胁到他们自己的安全。
“这里有新鲜的血迹。”卡尔的声音带着亡灵特有的沙哑,他弯下腰,用手指蘸了一点石板上的血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幽蓝的火焰微微晃动,“是人类的血,还有食尸鬼的气味,应该刚发生过袭击。”
艾拉也凑了过来,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残骸——那是托马斯和艾莲娜剩下的部分,早已辨认不出原样。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窝中的幽蓝火焰似乎黯淡了几分。她生前也是洛丹伦的居民,是镇上面包店的老板娘,她还记得,曾经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经常来她的店里买麦饼,那个妻子的怀里,总是抱着一个蓝色的襁褓……
“卡尔,你看那里。”艾拉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断墙,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
卡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道断墙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蓝色的亚麻布,和艾拉裙子的颜色很像。他皱了皱眉(如果亡灵还有眉毛的话),握着战斧的手紧了紧——他以为那是某个逃难者留下的遗物,或者是食尸鬼的诱饵。
“我去看看。”卡尔说着,迈开脚步,朝着断墙走去。艾拉跟在他身后,心脏(如果亡灵的心脏还能跳动的话)莫名地紧张起来,她总觉得,那道缝隙里藏着什么东西。
卡尔走到断墙前,蹲下身,用战斧的斧柄轻轻拨开盖在缝隙上的羊毛毯。当那片蓝色的亚麻布完全露出来时,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亚麻布包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一个人类婴儿正躺在里面,睁着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婴儿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人类特有的气息,这和卡尔早已冰冷的躯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像云朵,让他瞬间想起了生前的记忆——那时候,他还是洛丹伦的卫兵,有一次在巡逻时,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她的脸颊也是这样柔软,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艾拉也凑了过来,当她看到襁褓里的莱安时,眼窝中的幽蓝火焰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了起来,入手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震——这是她成为亡灵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活的生命气息。莱安似乎不害怕她冰冷的手指,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他还活着。”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头看着莱安的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容,突然想起了自己生前没能出生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卡尔看着艾拉怀里的莱安,又看了看地上托马斯和艾莲娜的残骸,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对人类夫妇,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这个孩子。而他们这两个亡灵,却在孩子的父母死后,找到了这个幸存的生命。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风里似乎少了几分呜咽,多了几分柔和。夕阳的余晖落在艾拉怀里的襁褓上,给蓝色的亚麻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像是在为这个脆弱的生命,披上一层守护的铠甲。
卡尔看着莱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憎恨,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信任。他突然想起了希尔瓦娜斯女王的话——被遗忘者不是天生的怪物,他们只是被命运背叛的灵魂,他们也有渴望守护的东西。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卡尔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艾拉抬起头,看向卡尔,眼窝中的幽蓝火焰里,似乎闪烁着泪光(如果亡灵还能流泪的话)。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莱安抱得更紧了些。
莱安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善意,又发出了一声咿呀声,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和这两个亡灵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更不知道,在这片满是死亡和黑暗的洛丹伦废墟里,这两个被遗忘者,将会用他们冰冷的躯体,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卡尔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阴影,确认没有天灾的踪迹后,对艾拉说:“我们回磨坊,快一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艾拉抱着莱安,跟在卡尔身后,朝着他们的藏身所——那座位于提瑞斯法林地边缘的废弃磨坊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的亡灵,一个瘦弱的亡灵,还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小的人类婴儿,他们的影子在废墟的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跨越了生死的画面,在洛丹伦的残垣中,悄然展开。
风依旧在吹,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呜咽,而是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陪伴着这个脆弱却坚韧的生命,走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莱安在艾拉的怀里睡得很香,他的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在做一个关于向日葵和阳光的梦——那是他父母曾经给过他的,最温暖的梦。而现在,这两个亡灵,将会带着他,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重新寻找属于他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