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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扶不起的猪大肠欸,不读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院门“吱呀”开了个缝,披头散发的李香菊一屁股坐在院子里,撒泼打滚,手里攥着把笤帚往地上一顿一顿,灰土直冒。
李年站在门口,背个旧书包,肩上挑着扁担,一头红塑料水桶,里头半袋米用蛇皮袋扎了个死结,另一头一捆课本用带子勒得紧紧的。
“乡亲们都在看着呢,回屋说去!”丁奶奶挤过来,按住李香菊举高的笤帚,“丫头,莫作这样,脸往哪搁。”
有人劝,李香菊借坡下驴,哼一声,扶着丁奶奶的手站起来,嘴还不饶人:“我咋养了这么个龟孙!不读书,这辈子不就完咧!”
李年把扁担轻轻搁在门槛边,先把蛇皮袋提进屋,倒米入缸。又把课本放在桌角,背包靠墙,一样样摆好,转身走回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娘,我不上了。等四叔的事忙完,我跟虎子进山赚钱去。”
“啊呀——”李香菊一翻白眼,“老娘养了十六年,竟养出个棒槌!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猪好歹年尾还能杀肉。你倒好,张嘴就气死我!”
她骂人从不带重样,尖利里带火气,话糙理也明,村里都知道她泼辣。当年丈夫李大川在山里出事后,她一人扛过来,年三十抱回个冻得青紫的小娃,硬是三天三夜不合眼把命拽回来,取名李年——“过年捡回来的”。村里多的是嚷着让她把孩子送福利院的,一是看她一个女人过日子,再养个孩子的辛苦,二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她关了门硬挺,谁也劝不动她。她不服命,也不信邪。
李年没回嘴,只是拉个凳子,和她一同坐到门槛上,语气还是稳的:“娘,你消消气。我跟虎子打听过,现在城里人爱山货,野鸡野猪,价都好。读书我也不见得能考上大学,进山,挣点实在钱。”
“咵,咵得倒好听!”李香菊瞪他,“恁个说,书都不读,脑子迟早生锈。你要去,那也成,规矩记牢。你死鬼老爹留下些东西,我给你拾掇拾掇,你用得上。”
她骂完,气顺了一口,抻了抻衣襟,钻进屋去翻箱子。
丁奶奶冲李年挤挤眼,悄声道:“你娘嘴上犟,心里软。伢儿,莫让她操太多心。”
“晓得。”李年点头。
院门外有人探头:“婶子,我把年哥带走咧——”
李虎拎着两瓶汽水,身上汗亮,满脸笑,“年子,走嘛,先去四叔那边撑个场子。”
李年起身,回屋招呼:“娘,我跟虎子去四叔这边,你稍后再去,不然四婶她们又要烦你。”
“晓得。”李香菊在里屋回话。
他把扁担横在墙边,走出院子。
“坝子上有人在闹事。”李虎神秘兮兮,眉毛一挑一挑。
“我又不瞎,早就听人说了。”李年淡声。
“嚯,恁个冷。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打起来,”李虎乐,“不过说实话,我现在一个能打七八个。”
“少扯。”李年侧眼看他,“等会儿到灵堂,你嘴收一收。”
“晓得晓得。”李虎嘻嘻,脚步还是快,像一只狗蹿,“我就看不惯那些外村的,来闹事,还敢嚷嚷。”
“你看不惯没用。”李年说,“看住自己的手。”
“……你就这性子,冷得很。”李虎撇嘴,“不过要得。你一冷,我一热,配。”
两人说着,已远远看到大队部前的灵堂。村子这几年还穷,家家户户都是土坯,院子里种菜,摆几桌酒席都挤。大队部前修了片水泥地,谁家有白事红事,便借着用。灵堂就在水泥地旁闲屋里,门口搭了棚,风一吹,门口的白绫随风飘荡。
四叔这辈子没照过相片,灵牌上只一个“奠”字。中间摆着一口从镇殡仪馆借来的水晶棺,插电便“呼呼”吐冷气,玻璃壁内水汽凝露。纸钱一摞一摞堆在一边,火盆里黄纸燃烧,一会跳起一丛火焰,一会儿飘落一地纸灰。
大队书记李前进,七十多岁,黑瘦,眼睛却有神,正和五组组长白勤勉在人群中劝挡。水泥地上,有十来个外村人扎堆,领头的是个穿着背心,满背纹身的大汉,正在和白勤勉推搡。
“老子姐姐一家四口都在你们李家的船上死的!”大汉吼着,喷着酒气,“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把李老四的尸体抬出来烧了,省得浪费土地!”
“崔成。”有人低声说出他的名字,“戏班班主裴升的小舅子,这人混的。”
“你回来了?”李前进瞥见李年,朝他点了点头。
李年站到李前进身后也不说话。李虎则两脚叉开,拳头攥得紧紧的,作势就要去干人。
李年伸手拉了他一下,指尖轻扣他手背两下。
接着又有七八人陆续赶来,吵嚷声压下来些。
李前进看准时机,把崔成拽到一边,低声:“出了事,我们谁都不想。可是事既然出了,就得解决。该赔的赔,该安顿的安顿。你嚷,嚷不出个二五八万来的。”
崔成嘴硬眼虚,瞟了眼黑压压围过来的村人,气焰弱了些。但他双手叉腰,还是狠狠的说:“我姐姐姐夫一家四口,人都没了,你们说赔,赔多少?”
“先回灵堂里坐着商量。”李前进招手,喊来四叔的大女儿李鱼,“你和对方谈。”
“赔什么?我家老头子没了,我也没闹一个字!”远处四婶哭着冲出来,一把要往前扑,被几位姑嫂架住。
李年看没他们俩说话的份了,拉着李虎,从侧门绕进灵堂。
灵堂里冷冰冰的。离的近了,李年看到水晶棺壁上的水珠又聚又散,掉在地上形成不小一滩。
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顺着屋梁往上窜。李年把白布袖扎好,跪下磕了三个头。李虎跟着,磕得重,额头“咚咚”作响。
“翔哥,节哀。”两人起身,向李翔递黄纸。
李翔眼睛红,收下,声音嘶哑:“多谢。”
丁奶奶拄着拐杖进来,“老姐姐欸,破财消灾,老哥哥上了山,你就进城跟儿女享福去。”
“唉——”四婶抹泪,“翔子,鱼儿,我和你爹还有点积蓄,这三万不能都让你们出,回头我补。”
“妈,这事我和哥扛。”李鱼握着她手,话不多,却实在。
李年没插嘴。他退在一角,背靠柱子,眼睛却细细打量灵堂的一切:透明的棺壁上隐隐透出了些黑气、四叔尸体的指甲变长、身上裸露的皮肤上长出了黑毛、香炉中的香大多烧成两短一长的样子。他的心里慢慢搭起了一个“因果架子”。
——他没有凑到近前去观察,反身找到李虎。
“虎子。”他低声说。
“嗯?”
“等会儿不管出了啥,你盯住两件事:一,背老人往外走,;二,把小孩手先牵住,一定别回头。”
“好。”李虎咧嘴,重重点头,“听你的。”
“莫逞能。”李年叮嘱,声音不高,“盯住老人娃儿就行。”
李年没有声张,李香菊是村里神婆,他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事情有些了解。
贸然行动惊了灵堂中的众人,心气一乱很容易惊了尸体。
四叔的尸体有了尸变的前兆,李年找来李前进。
李前进抽着烟,烟灰长长挂着,他没弹,问道李年:“年子,我这心里不踏实。你看到了什么?”
李年指了指四叔的尸体,透明的水晶棺上冒出了淡淡的黑气。
灵堂众人还没在意,毕竟没有谁会仔细盯着先人的棺材看的。
李前进人老成精,当即扫视灵堂,除了他们三人,灵堂中还有7、8人,当即吩咐李年:“我先把外边的人驱散,你把你四婶他们带出去。”
李虎从后头追上来,压着嗓子:“年子,咋回事?”
“别问。”李年,“你让丁奶奶把四婶带出去透气,让孩子们陪着。”
李年又叫了李翔几个壮年到坝上抽烟,说是李香菊有事吩咐。
几人才跨过门槛,忽听身后“滋滋”几声,像烧红的炭火打在水里。
灵堂灯泡“啪”地灭了,屋内骤然一黑,只有火盆透着一汪红光。
水晶棺“咣当”一声,棺盖震落,重重砸在地上,撞翻了火盆,火焰被水一扑,“呲”的一串白烟直冒。下一瞬,棺内一道黑影“坐”了起来。那是四叔,皮肤泡得发白,脱水后又像被什么东西扒了一层,贴着骨头垂下。黑色寿衣湿透,斑斑驳驳,紧贴在干枯的躯体上。
正在出门的众人身形一滞。
“别乱!”李前进一嗓门,镇定了全场,“低头,不要回头,往外走——”
李年拽住最近一位老人的胳膊往外推。
“伢儿——”老人的声音打颤。
李虎此刻反倒派上用场,他身子壮,直接把两位老人拎起来往外冲。
灵堂里黑暗一片,在人群的喧闹之外,李年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呻吟声,在出院门的前一刹那,他侧身一探,余光瞟见四叔干瘦的躯干紧靠着一个壮硕的身躯,是崔成,他竟然偷偷潜入了灵堂。
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爷”,李年急忙出门去寻李前进,“四叔吸血了,是崔成。”
李前进烟灰抖落,“是了,刚你鱼姐财漏了白,这崔成肯定是起了歪心思,潜了进去。”
“年子!”李虎等在外面,一把抓住他,“你没事吧?”
李年伸手在衣袖上抹了一把汗,呼吸均匀:“我没事。”
他抬眼,朝屋里看了一眼——灵堂黑洞洞的,呻吟是已经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