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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一袭被露水浸透的轻纱,裹着青岚镇尚未苏醒的轮廓。
镇西玉洱门外三十里处的碎石路边,一株不知树龄的香樟树以慵懒的姿态闯入旅人视野。
高逾两丈的树冠刺破雾霭,三人合抱粗细的树干微微倾斜,皲裂的树皮间凝结着晶莹的树脂,仿佛一位长途跋涉累了的旅人,正用肩膀斜靠在路边那幢二层的茶肆上休息。
这幢两层六厢的木质建筑上发出像被古树压得细微呻吟的雨声,二楼飞檐与横生的枝桠早已纠缠不清,却隐隐传出檐角铜铃略带沙哑的响声。
敞开的大门内,六张包浆温润的柏木茶桌错落摆放,还有两张桌上立着粗陶瓶,里头随意插着几枝野山姜。
大堂正后方有一柜一台,那柜大的像一面影壁,上摆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酒坛,隐约可见后方楼梯。
楼梯口在柜的右侧后面,楼梯扶手因常年承重已呈波浪状,没有扶手的里侧为茶肆大堂和灶屋的隔墙,墙面已留下岁月斑驳的痕迹。
攀上二楼,整层空间如同漂在树海中的孤舟,东、南、北三面皆被香樟枝叶封堵,颤动的光影在楼板上流淌。
唯有西面,雨水淅淅沥沥的沿着飞檐滴落,远处苍青色山脊线上,浓厚的白云像棉被一样盖在天上。
柜台左侧后方的粗布门帘被轻轻掀起,系围裙的年轻女子端着蒸笼缓步而出,白雾裹着荞麦馒头香气在堂内飘荡。
酒柜前的榆木长台被磨得发亮,穿靛蓝布衣的掌柜指节敲着账簿,看着门外的大雨出神时,就见一袭蓑衣破开雨帘。
破开雨帘那人看向柜台,见一个穿靛蓝布衣的女子,立在木台后,身形算不得窈窕却自有一段风骨。
靛蓝布衣裹着匀称的骨架,衣料虽是最寻常的粗纺棉麻,但领口袖缘的针脚细密如香樟叶脉,衬得整个人像幅裱糊得当的旧画。
她抬手拢鬓角的动作带着生特有的利落,腕骨线条如同粗陶瓶口那般圆润又克制。
面容算不得惊艳,倒像柏木茶桌般经得起细看。额头光洁如新磨的砚台,眉色淡似雨前龙井的茶汤,偏生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让人不经觉得这样刚刚正好。
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褐雀斑,倒像是故意撒在宣纸上的金箔屑。浅红那唇色,似是不点而朱,像野山姜花苞尖上那抹嫣红。
当蓑衣带进的风掠过柜台时,她抬眼的目光清凌凌的,像阳光明媚时候二楼地板那些透过樟叶间隙的光斑,明明灭灭间自有章法。
耳后的头发,此刻贴在颈侧,反倒成了整幅画面最生动的笔触。那出神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下惊醒过来。
“店家,打扰。”声音温厚似道观里晨钟,那道士踏着草鞋,披着蓑衣靠近茶肆阶檐。他摘下斗笠时露出面容,并未脱下蓑衣,也不进店就站在店外阶檐避雨。
檐角有雨水如丝,掌柜注意到今天第一个客人的身形有些单薄,草鞋上也多是泥泞。他与店门保持着半步距离,仿佛这方青石阶檐已是施与的恩赐。
“既来了,何不进来?”掌柜抬眼相邀。道士却摇头:“贫道这身湿衣泥鞋,店家到时不易打扫。”
掌柜顿了顿,凝望了这蓑衣道士一会,笑着道:“湿衣不妨事。茶肆开门迎客,哪有嫌人脏的道理?”
道士闻言温和一笑,念了声“多谢店家”。他褪去草鞋放于阶檐边,露出沾满泥浆的足底,刚用檐角雨丝洗净左脚,就见有旧麻布递了过来。
掌柜已从柜台来到门口。“道长,何必作此态。”道士正要接过麻布,掌柜低头看见他把洗净左脚毫无顾忌踩在冰凉的青石阶檐,像是有几分生气样把正在递过去的麻布一把扔在那只左脚脚背,“叫其他歇脚客看到还怎么敢进来。”
道士不以为意,弯腰低头拿起麻布,退了一步到阶檐未被打湿处,仔细擦干刚用雨水洗净的左脚,然后继续洗净右脚,擦干。
然后他收起麻布,赤脚进店走向掌柜,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多谢店家!”
掌柜看着这道士的笑脸,觉得檐下积水里有了好似映出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光。这道士身形单薄,眉眼略有狡猾之相,但想到对方礼貌的行为,掌柜开口:“罢了,随你便吧”她转身往灶房门帘走去:“相公,给道长盛碗热汤,多加两片姜。”后厨传来竹勺碰击陶碗的脆响,然后听里面脚步渐近,掌柜抬手撩起门帘,接过里面递来的热汤。
掌柜把汤放在堂前那一桌就转身,待回柜台重新去算一算账簿,就听见道士道:“在下囊中羞涩。”
掌柜脚步一顿,背脊挺直了些:“记账!”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
道士闭嘴不言,也没有客气,坐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热汤,感慨道:“方才的雨是苦雨,现在的雨却是甘露。”
掌柜嗤笑出声,没有回到柜台,边朝灶房走边开口骂道:“你这道士,还会油嘴滑舌,你等我叫我相公拿擀面杖将你赶出去。”
道士放下汤碗,掌柜就从灶房出来,却没拿擀面杖反倒是把一笼馒头和一壶茶放在碗边:“道士,擀面杖我家相公不给,让你吃这个将就。”
道士也不客气,行礼后拿起一个细嚼慢咽起来。
身穿围裙的年轻女子从二楼下来后端着蒸笼重新回到后厨,荞麦香混着姜汤辛辣浮满堂前。
在这宁静中又一袭青色道袍破开雨帘进了茶肆阶檐。
张知文收起伞,抖落雨水,取下斗笠,将它和伞放于茶肆门边,整理一下自己青色道袍走进了这间茶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