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
江城刚刚送走秋老虎,暑气还没完全散干净,午后的阳光晒在老式居民楼的水泥栏杆上,有点烫手。
林楠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枕巾是那种印着两只大红鲤鱼的,洗得有点发白,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错,他回来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自己2025年的出租屋阳台上,看着天上那轮诡异的红色月食。
结果眼睛一花,再一睁,就到了这里。
2000年啊!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房间。
墙上贴着一张七龙珠的海报,孙悟空还是一头黑发,穿着龟仙流的武道服。
书桌上摆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地球仪,旁边是一台小霸王学习机,上面还插着一盘魂斗罗的黄壳卡带。
一切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糙和鲜活。
林楠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八岁的小屁孩,穿着件印着皮卡丘的白色背心,留着个西瓜头,小脸圆乎乎的,看着就缺心眼。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软乎乎的,手感还不错。
真是糟心的年纪。
他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不好不坏的大学毕业,干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偶尔幻想一下财务自由。
结果头天晚上刚看完9月8号的血月奇观,许了个让我回到过去搞钱的愿,居然就成真了。
2000年,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儿太多了!
他掰着自己的小指头数。
这时候,小马哥的腾讯刚刚拿到IDG和李泽楷的投资,正在跟ICQ、MSN打得不可开交,再过一年多,QQ注册用户就能破亿。
自己要是现在忽悠老爹花个几万块钱,买点原始股。
还有马老板,这会儿的阿里巴巴才刚成立一年,正在到处找投资。
要是能想办法投进去,那后半辈子就不是财务自由了,那是自由到可以随便挥霍。
再不济,买房子总行吧?
江城的房价现在才一千出头,等到二十年后,前面得加个2。
买他个十套八套,每天光收租都能收到腿软。
哪怕啥都不干,就攒钱买比特币。等到09年比特币出来,几分钱一个,买它个几万个,然后躺平,等着当世界首富。
林楠越想越激动,穿着个大裤衩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左手搂着嫩模,右手开着法拉利的美好生活。
可激动完了,他又泄了气。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看着自己两条白嫩嫩的小短腿。
我才八岁啊!
一个八岁的小孩,跟爹妈说,“爸,妈,咱们把家里房子卖了,去买一家叫腾讯的公司的股票吧!”
他爹妈不把他送精神病院就不错了。
更别提什么比特币了,他现在连比特币这个词儿都解释不清楚。
真是空有屠龙之术,手里却连把小刀都没有。
林楠越想越烦躁,干脆又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把自己憋死,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这孩子,怎么又睡了,跟个小猪似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进来,是他妈,周雅。
“别管他,小孩子觉多。”
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响起,是他爸,林国安。
林楠没动弹,继续装睡,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他妈压低了声音,道:“国安,你三弟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还是借钱的事儿。”
“借多少?”
“两万。”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件事。
他那个三叔,叫林国富,人一点都不富,前几年在国营造纸厂下岗了,一直没正经工作。
今年突然说要跟人合伙开个小加工厂,到处借钱。
老爹林国安是家里老大,又是市里设计院的工程师,工资在亲戚里算高的,三叔自然就找上门了。
“两万块,这不是小数目啊。”林国安的语气也有些犹豫。
2000年的两万块钱,购买力可不低。
这时候猪肉才五六块一斤,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八九百块。虽然家里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了五万块钱,但这一下就要出去小一半,周雅心里自然打鼓。
“可不就是么。”周雅的声音带着愁绪,“两万块可不少,这要是借出去了换不回来,那怎么办!”
“唉,都是亲兄弟,他开了口,我不借,面子上也过不去。”林国安叹了口气,“他也是想干点正事,咱们当哥嫂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别!
千万别!
林楠在心里呐喊。
上辈子,老爹就是因为这句话,把钱借给了三叔。
结果那个加工厂开了不到半年就倒闭了,合伙人卷钱跑了,三叔也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到外地躲债去了。
那两万块钱,自然是打了水漂。
为了这事,爹妈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
不行,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林楠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顶着个乱糟糟的西瓜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爹妈。
“爸,妈,你们说啥呢?”
“哟,醒了?”周雅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给他理了理衣服,“没什么,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别管。”
“我听见了,你们要借钱给三叔。”林楠奶声奶气地说。
“你这孩子,耳朵还挺尖。”林国安笑了笑,没当回事。
“不能借!”林楠急了,也顾不上什么逻辑了,直接喊道:“三叔是坏人,他会把钱弄丢的!”
“瞎说什么呢!”
林国安的脸沉了下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三叔是你亲叔叔,怎么能这么说他?”
“就是,小孩瞎说些什么!”周雅也板起了脸。
“……”
行吧。
林楠闭上了嘴,心里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果然,一个八岁孩子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他看着老爹那张固执的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
上辈子就是这样,老爹一辈子老好人,重情义,讲面子,结果被亲戚坑了不知道多少回。
怎么办?
眼看着林国安就要拍板决定,林楠急得不行。他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后脑勺,心里拼命地喊:别借!千万别借!那是个无底洞!你会后悔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一种强烈的意念。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银行把钱取了给他送……”
林国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周雅问。
“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踏实。”林国安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清,“国富那个人,从小就好高骛远,干啥事都没个长性。这开工厂也不是小事,万一要是赔了呢?这两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咦?
林楠愣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自己刚才在心里想的么?
周雅一听,也跟着点头:“是啊,我也担心这个。他要是真想干,也得让我们看看他那个计划书,跟什么人合伙,总不能他嘴一张,我们就把钱送过去吧?”
“嗯,你说得对。”林国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事儿不能这么草率。这样,我一会给他回个电话,就说让他把合伙人叫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当面聊聊。要是靠谱,咱们再借,要是不靠谱,我也好有个由头回绝他。”
“行,就这么办。”周雅松了口气。
夫妻俩商量定了,也没再管林楠,转身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林楠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难道……
他看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集中精神,心里默念:妈,我渴了,我想喝橘子汽水。北冰洋的!
过了没一会儿,周雅端着个搪瓷杯子走了进来。
“楠楠,渴了吧?刚给你冲了点麦乳精,快喝了。”
不是汽水。
林楠有点失望,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刚要接过杯子,却听周雅自言自语道:“唉,这孩子也是,大下午的突然想喝什么橘子汽水,家里哪有啊,明天上街再给他买吧。”
“……”
林楠手里的搪瓷杯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麦乳精洒了一地。
他傻傻地看着自己的老妈,又看看地上的狼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成了!
他自己虽然是个八岁的孩子,说的话没人信,做的事没人懂。
但是,他可以影响他爹妈啊!
林楠一时心头火热!
我当不成富一代,还不能让我爸妈把我培养成富二代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