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入夜,青山、峡涧与雾霭在暮色中融成一片磅礴的暗影。
编号K10969的深绿色快速列车呼啸着穿行于大巴山脉支脉的重重隧道之间。这一段险峻铁路,足以让任何透过车窗粗略一窥的旅人,切身感受到古人“蜀道难”的喟叹。
相较于那些为倏忽显现的蜀中雄景而惊叹的乘客,驾驶室内的司机早已见怪不怪。他神情专注,双手稳握操纵杆,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
些微的暮色天光与隧道内深沉的黑暗在他面前的曲面挡风玻璃外交替飞掠,皆被车头两盏强光灯轻易撕碎、扫清,玻璃上只留下他略显老态但依然沉稳的面容。
但列车钻入再下一个隧道的时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直——
只见车灯尽头,隧道深处,竟然密密麻麻、无声矗立着数不清的“人影”!
这些人静默地、僵硬地填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没有预警,突兀地拦在了生死线上。
“嘀——!!!!”
列车司机本能地按死了操纵杆上的警示按钮,高频的汽笛声在封闭的隧洞内疯狂撞击、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前方密集的“人群”对此毫无反应,仿佛根植于大地的石林。
彻骨的冰寒几乎使列车司机冻结,他布满老茧的双手用尽平生力气,猛地将制动闸推到了底!
伴随着一阵剧烈颠簸和刹车嘶鸣,K1096列车在大巴山脉某处幽深的隧洞中终于强行止住。
整条列车所有的照明灯光瞬间熄灭,几秒后,稀疏暗淡的应急灯挣扎着亮起,将列车内每一张布满惊惧的脸映照得形容扭曲,如同鬼魅。
车窗外,是隧道潮湿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在应急灯惨淡的光线下显露着单调的延伸感,更远处,则是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路塌了?!”
“乘务员!乘务员呢?!这里有医生吗?有人受伤了!”
短暂的死寂后,嘈杂的人声如同沸水般炸开。乘客们彼此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
手机屏幕的光亮零星亮起,信号格无一例外只剩下残酷的叉。不安如同隧洞里的湿气,无声而迅速地渗透。
乘务员往来奔走,一面安抚众人情绪,一面处理紧急事件,很快汗透衣衫。
有理智者劝告大家回到座位上,不要徒增困扰,安静等待列车员的事件播报。
但播报一直没有到来。
七号车厢内,王恕怀抱着随身的帆布袋,和其他乘客一样,感受到逐渐升腾的恐慌。
乘务员的身影再一次越过,提醒众人保持冷静,等候通知,但他随后从对讲机中收到了某个讯号,便连忙向着六号车厢的位置赶去。
乘客们连忙伸长脖颈,将目光都聚焦在这名乘务员的身上,看着他的身影去到了六号车厢,然后脚步不停,到五号车厢,仍旧小跑前进,消失在了五号车厢与四号车厢的连接处。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已经看不真切。
王恕等人已经要放开目光,但就在这时,数十道身影慌乱地从那处连接处涌出,乘务员居然被他们冲撞回了五号车厢。
那名乘务员一手抓着旁边的座位椅背,一手去拦跑动的乘客,嘴里大声叫喊着,让大家不要慌乱,却无济于事。
奔逃的人们舍弃了所有的行李物件,带着极度的恐慌情绪,裹挟着五号车厢的乘客往这边来了。
六号车厢的乘客们也紧跟着一个个从座位上站起,转身欲逃。
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冰凉的蛇,沿着王恕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抱着帆布袋从座位上起身,站在了过道中,紧皱着眉头想看得更仔细,却被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们给挡住了目光。
而他的身后,也早已经被焦躁的人群堵住。
后方一名女生再难克制,尖叫一声,拖拽着行李箱率先往八号车厢跑。
恐慌由此变成了实质的潮水,没过七号车厢众人的口鼻,破开了大家理智的防线。
人群争相推搡、裹挟,发疯一般挤进狭窄的车厢连接处。
很快,四到七号车厢的乘客们全都汇集于此,将过道彻底堵死。
被推挤、裹挟、撞倒的王恕艰难挤进某处座位下方的空间,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的头紧贴着地面,看着一条条紧绷肌肉、鼓足气力、不断挪移、互相踩踏的腿脚,内心被巨大的茫然吞没。
谁能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呼吸逐渐平息下来的空档,王恕在人群彼此的谩骂、威胁、哭求声中,清晰请见了这么一句话,
“过来了!过来了!快走啊!我不想死!”
谁来了?什么东西过来了?
王恕艰难扭转身体,目光越过车厢地面,透过脚与脚之间的空隙,看向六号车厢那头。
就在人群的最后方,穿着乘务员制式皮鞋的那双脚趔趄着走近,脚掌半撑着,似乎是在扒开人群。
在他身后,灯光被一截一截的掐灭了光芒,也掐住了王恕的心脏。
一种深邃、极具侵略性的死寂,正从车头的方向,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蔓延过来。所过之处,应急灯被无形的手依次掐灭,那里隐约传来的骚动声也一同被抹去了。
啪、啪……六号车厢终于完全沉入黑暗。
黑暗与寂静,如同连锁反应,稳定而不可阻挡地向着七号车厢逼近。王恕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死寂如同薄膜,包裹、吞噬掉一切声音的过程——金属的摩擦、人类的呼吸、乃至空气的流动。
乘客们尖叫、哭泣,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但在席卷而来的死寂面前,所有的嘈杂都显得无力,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迅速被吞没。
王恕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无处可逃,直至被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