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个归来的知觉。
不是记忆,不是名字,而是一种尖锐的,钻入骨髓的冰冷,将他从虚无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肺叶像第一次使用般灼痛。意识如同一滩浑浊的水,缓慢地沉淀,唯一清晰的是贯穿全身的冷。他蜷缩起来,身体撞击到坚硬冰冷的物体,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睁开眼…一片黑暗、浓稠的、是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还有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腐烂的有机物、铁锈和某种无法形容的化学试剂的酸臭。他躺在一片冰冷的,潮湿的黏腻中…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一样,试图插入一扇空无一物的门。门后没有答案,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空白。恐惧逐渐开始攥紧那颗空空如也的心脏。
他挣扎着坐起身,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冷的金属壁,粗糙的石头地,还有……散落的、辨不清形状的废弃物。手指碰到一个比起其他的更光滑的东西,是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模糊的轮廓开始显现——他身处一个狭窄的空间,环绕四周,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往上瞧,极高处一道细长的缝隙投下惨淡的灰光,照亮了在空中飘动的尘埃。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身在此处?”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虚弱地颤抖着…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胸前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低头,借着微光看去——那是一个青铜的齿轮挂坠,用一根结实的皮绳穿着。齿轮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中心刻着一个模糊的、展开双翼的鹰状徽章。
“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就在他观察这个徽章手指紧握住齿轮的瞬间——幻象猛地击中了他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将这个齿轮用力拍在他的胸口,一个沙哑、焦急的声音吼道:“给我拿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别弄丢!去找……”
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轰鸣,淹没了后面的话。
灼热的火光,扑面而来的热浪……
幻象戛然而止。
他猛地喘着气,背靠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不止。那感觉如此真实,却又像别人的故事。
“那是什么?”
可除了那瞬间的爆炸声和灼热感,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声音是谁?”
“他让我去找什么?”
来不及细想,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他的冷静
他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离开这里”
他开始更仔细地摸索墙壁——石头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绝望几乎充满了他的脑海。
突然,头顶传来沉重的吱呀声。那道光缝变宽了——是一块巨大的木板被挪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背光下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
“喂!下面的!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粗犷的男声喊道。
“井下又来了个“新人”?喂!新人!运气真特麽背啊你,你居然没摔死啊?”另外一个声音喊道。
“新人…?”是在说我吗?”他回道
另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响起:“少跟他废话,看看有没有油水。刚“醒”过来的都是肥羊,啥都不懂。”
“喂!”第一个声音再次喊道,“想活命就赶紧沙愣地上来。不过记住了,是我们“锈钩帮”救了你一命!”黑影开始放下一条粗糙的绳梯。
他握紧了胸前的齿轮,冰冷的金属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勇气。上方是未知的危险,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刚才那段突如其来的破碎记忆像一颗种子,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发出了芽: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弄明白。
他抓住了晃动的绳梯,开始向上爬。每一步,他那具崭新却无比疲惫的“尘躯体”都在抗议。他将爬向一个充满敌意,他一无所知的世界。他现在还有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的错觉(凯莱布?)和一个不知指向何方的使命。
绳梯粗糙的纤维磨蹭着他的手掌,传来一阵阵刺疼。冰冷的恐惧像井壁上的黏腻一样包裹着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股从空白中升起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他爬得很慢,四肢虚弱而笨拙,仿佛这具名为“凯莱布”的身体还不是他自己的。每向上一步,井口传来的对话声就更清晰一分
“…看他那傻样,肯定是刚“醒”没多久的菜鸟。”“闭嘴吧你,盯紧点着。上次那个看着蔫蔫吧吧,差点把老六的手指咬断。”
终于…他的手指攀住了井沿。几双粗糙、布满污垢的手猛地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胳膊和衣领,像拖拽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扯了上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井外相对新鲜的空气——虽然依旧混杂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他瘫在地上,贪婪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实感,他还活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张脸。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不算好看。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用那只独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眼神闪烁,搓着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稍远些站着个块头更大的闷葫芦,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像是确保猎物不会逃跑的看守。
这里看着像是一个废弃的庭院,周围是坍塌了一半的石墙和生锈的金属框架。天空是永恒的、压抑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也不知道光源来自何处。
“好了,傻鸟。”独眼龙用靴子尖踢了踢他的腿,“规矩很简单。你这条命是我们“锈钩帮”捞上来的,现在它属于我们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乖乖跟我们走,给你找个好去处。”
凯莱布挣扎着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前的齿轮挂坠。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那个瘦猴发现了。
“喂!干什么呢你!藏了什么好东西?”瘦猴立马大声质问着
“嘿!头儿,他捂着胸口,肯定藏了好东西!”
独眼龙的眼睛眯了起来,逼近一步:“怎么?还想私藏?拿出来!你的命都是我们救的!”
“我…我没有…”凯莱布的声音沙哑而又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说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有这个…”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或许是因为那空白的脑海里根本不存在撒谎的选项。
“只有这个?”瘦猴兴奋地尖叫起来,猛地扑上来就要抢。
就在瘦猴的手指即将碰到齿轮的瞬间——
嗡……
又是一段破碎的回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同一个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死死按着他的手,护着那个齿轮。那个沙哑的声音更加焦急,几乎是在哀求:“…快走!别相信…”
巨大的爆炸声再次轰鸣,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尖啸!
“啊!”凯莱布痛苦地低吼一声,猛地蜷缩起来,仿佛那爆炸就在他脑中发生。
扑上来的瘦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动作顿住了。
“妈的,搞什么鬼?”独眼龙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回响消退,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凯莱布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神里除了迷茫,更多了一丝源自那片段的,深刻的恐惧。
“那是什么玩意啊??”独眼龙逼问,“你小子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凯莱布虚弱地回答,“它…它就这样出现在我脑子里…声音…爆炸…”
独眼龙和瘦猴交换了一个眼神。瘦猴凑到独眼龙耳边低声道:“头儿,听说有些“新人”刚醒的时候会这样,像是被前世啥东西缠上了…咦——晦气得很嘞!”
独眼龙脸上的贪婪稍微褪去,换上了一丝谨慎。一个带着“晦气”记忆碎片的新人,可能卖不出好价钱,甚至可能惹上麻烦。
他啐了一口唾沫:“妈的,算老子倒霉,捞上来个残次品。”他失去了细细搜刮的耐心,粗暴地一把将凯莱布拽起来,“算了,人带走!这身“尘躯体”看着还算完整,送到灰市当苦力或者卖给那些共鸣者征兵处,总能换几顿酒钱。”
他被推搡着向前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环境——废弃的街道,锈蚀的管道,远处似乎有更高大的建筑阴影。
“灰市”、“苦力”、“共鸣者”……这些陌生的词汇砸向凯莱布,每一个都透着不祥的气息。他明白了,他刚逃离冰冷的石井,又落入了另一群人的囚笼。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和危险的世界…
他的手指再次紧紧攥住了那枚齿轮。爆炸。警告。别相信。那个声音在警告他别相信什么?别相信眼前这些人吗?
不管怎样,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他不能跟他们走。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截断裂的金属管上
就在瘦猴再次推了他一把,独眼龙转头去看路的瞬间——凯莱布猛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瘦猴的控制,弯腰抓起那截金属管,转身就朝着庭院另一个方向的废墟缺口狂奔!
现在凯莱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草!!!都给我抓住他!”独眼龙的怒吼在身后炸开。
凯莱布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跑。冰冷的空气割着他的喉咙,陌生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酸疼,但他不敢停下
他冲进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堆满了不知名的废弃物和垃圾。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旁边一扇低矮、不起眼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黑暗中,凯莱布背靠着门板小心翼翼的喘着粗气,心脏咚咚地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救了他的人——
一个身影裹在厚实的斗篷里,脸上蒙着防尘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显得异常锐利和疲惫的眼睛。那人手中,正拿着一个不断微微旋转、发出极细微嗡鸣的……黄铜与水晶制成的奇特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