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是被一阵尖锐的闹铃声吵醒的。
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浑身酸疼。
又像是宿醉了整整一个世纪。
喉咙干得冒火,眼皮沉重得撑不开。
慕南下意识地伸手在床头摸索,想关掉那烦人的噪音,却摸了个空。
智能手机光滑冰冷的触感没有出现,指尖碰到的,是一个硬塑料方盒,上面有一个凸起的按钮。
“啪嗒。”
慕南用力按下去,闹钟应声而止。
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感觉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头疼。
不对呀,刚才关掉的是自己的闹钟吗?慕南疑惑道。
慕南办公室里用的都是极简设计的电子钟,哪来的这种老式机械闹钟?
他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印着篮球明星灌篮的天花板——好像是叫什么文斯·卡特?灌篮的动作定格在半空,色彩有些失真。
慕南记得这张海报,是他高中时贴的,随着家里老房子拆迁,这幅海报也就不知所踪了。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了?
慕南猛地坐起身,眼睛睁的大大地环顾着四周。
看着周围这陌生又熟悉的环境,心脏嘣嘣的乱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撞破胸腔。
狭小的房间内,熟悉的老式的木质书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课本和复习资料,一盏塑料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墙壁已经有些斑驳,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篮球,气明显不足。
转头看向窗台,上面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仙人掌,窗外是邻居家搭建的鸽舍顶棚。
这是自己的房间。
是他十八岁那年,在老家县城,高考前住的那个房间!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应该在......
大脑传来的疼痛让慕南难以忍受,记忆中的碎片在不断的拼接。
断断续续回忆起的只有痛楚和绝望。
2023年,夏纳电影节闭幕晚宴。
作为首次入围主竞赛单元就备受瞩目的华人导演,慕南刚刚与几位国际制片人畅谈完合作意向,意气风发。
酒精让他有些微醺,但更多的是成功为他带来的喜悦。
慕南独自走到酒店露台,想吹吹海风,清醒一下。
突然——是脚下的地砖松动了?还是护栏毫无征兆的断裂了?
慕南来不急多想。
失重的感觉就猛地袭来,瞬间天旋地转,耳边的音乐也戛然而止,传来的是模糊的惊呼声。
来不及反应,身上就猛然传来刺骨的寒冷,地中海的海水将他包围。
酒店沿岸璀璨的灯火,急速拉远、变小,熄灭......
他死了。
从酒店高达数十层的露台突然坠落,坠入深暗冰冷的海水中,这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那么现在,慕南缓缓地睁开双眼。
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双手,仔细地反复看着,没有伤痕。
手指修长,皮肤下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韧劲,没有后来因长期握对讲机和分镜本而磨出的薄茧,更没有那次意外车祸留下的细微疤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看了看身上有没有受伤。
忽然一阵酸疼传遍全身。
慕南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旁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无比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脸。
慕南不断地用手搓抹着自己的脸。
眉眼之间的清俊,带着十足的少年气,头发乌黑柔软,有些凌乱地翘着,像个鸟窝。
脸色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就是他。
但是是十八岁的他。
是高考前夕的他。
“小南!醒了没?闹钟响半天了!赶紧起来吃早饭,一会儿还得去学校呢!”门外突然传来母亲熟悉又久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更多的是关切。
慕南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堆叠的试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密卷》......
转头又看向那个刚刚被他按停的闹钟,电子日历上显示的时间是:2002-05-18,星期六,06:30。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一年前,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慕南觉得荒谬又不可思议。
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现实。
重生了?
他——慕南,一个在2023年戛纳电影节前夕意外陨落、壮志未酬的小导演,回到了他人生的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十八岁。
慕南看着眼前真实的一切,不断地做着深呼吸。
许久,刚才紧张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回归正常的节奏。
慕南看着镜子中年轻的自己,眼神一点点从迷茫、震惊,转变为锐利和坚定。
上一世,慕南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凭着还不错的成绩和一股子对文艺的模糊向往,慕南考上了一所普通的211大学,读上了毫不感兴趣的工商管理。
按部就班地毕业、进入一家不温不火的公司、做着枯燥乏味的工作。
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慕南才幡然醒悟,毅然辞职,从头开始,挤进影视圈,从一个最底场的场记做起。
每天摸爬滚打,受尽众人的白眼,熬了无数个通宵,花了整整十年,才终于有机会独立执导一部小成本网络电影。
之后又用了五年,才凭借一部小成本的黑色幽默悬疑片在业内崭露头角,并且获得了参加欧洲电影节的机会……
二十年!他用了整整二十年,才跌跌撞撞地走到那条起跑线前。
其中忍受的艰辛、屈辱、挣扎,只有自己知道是什么感受。
而现在——老天爷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慕南告诉自己,绝不能再走之前的弯路!
那些错失的机遇,那些擦肩而的人,那些因为年轻和缺乏资源而无法实现的创意和梦想……
这一世,慕南要将机会牢牢抓住,实现自己的梦——电影。
那是他从小的热爱,后半生不停为之努力奋斗的事业。
这一世,慕南将直接在电影这条大道的起点上全力狂奔!
当然,还有她!
慕南的心里微微一颤,一个清秀绝美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那个在他前世里可望而不可及的名字。
这一世,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许不再那么遥远。
“小南?干嘛呢?快点!粥要凉了!”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妈!”慕南扬声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慕南慢慢的走到客厅。
看到父亲已经坐在桌边,一边吃着热乎的馒头,一边看着早间新闻。
母亲正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碟咸菜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父亲略显严肃的侧脸,母亲眼角的皱纹,简单却温暖的早餐,这就是幸福吧!
这种平凡而真切的幸福感,让慕南不禁的湿了眼眶。
上一世,父母为他操碎了心,直到他年近三十事业还无起色时,二老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关心,一直是他心中的痛。
这一世,慕南要让自己成为父母的骄傲!
“愣着干嘛?快吃。”父亲瞥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电视上,正在播报中国男足备战世界杯的新闻。
“看看人家,都要踢世界杯了。你呀,最后这十几天,给我踢好高考这临门一脚就行。”
2002年世界杯……是啊,这个夏天,除了高考,还有这场让世界都为之疯狂的足球盛宴。
但对现在的慕南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
“知道了,爸。”
慕南低下头,大口喝着粥,温热的粥液滑入胃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他更加真实地感受到——这不是梦。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关心道,又给他剥了个鸡蛋,“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眼睛都是红的。最后这段时间了,身体最重要,别熬坏了。”
“嗯,没事,妈。”慕南接过鸡蛋,心里暖流涌动。
吃着饭,慕南的大脑飞速运转。
2002年
首要任务必然是即将到来的高考。
这是现阶段无法回避,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目标不再是一所普通的大学,不再是自己提不起兴趣的专业。
慕南的目标清晰而明确——北京电影学院。
只有进入那里,才能尽快地踏入中国影视圈的核心地带,才能最快速地积累人脉和资源,才能遇见那些注定要在影史留名的人,包括她......
表演系?导演系?
按照正常的流程,慕南应该报考表演系。
因为他毫无导演相关的背景和经验,一个高中生突然说要当导演,有点太过惊世骇俗,自己也难以通过苛刻的艺考。
而表演系,至少他还有这张清秀的脸和还算灵光的脑子可以作为敲门砖。
算了,还是先进圈子,再图后计吧。
凭借自己对未来二十多年影视发展的先知,以及前世的导演功底,慕南相信自己之后能找到转向幕后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北影02级表演系——那是群星闪耀的一届。
而群星中最耀眼她就在其中——刘依菲。
这个名字在心头掠过,带来一阵微妙的悸动。
吃完饭,慕南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需要好好规划。
书桌上的课本习题暂时失去了意义。
慕南需要的是北影的招生简章、艺考流程、历年考题。
这些信息在2002年,主要依靠购买相关的报考指南,或者去网吧查询。
对,网吧。
这个时代的互联网方兴未艾,门户网站、论坛刚刚兴起,信息虽然远不如后世发达,但足以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妈,我出去一趟,去买点参考书。”慕南找了个借口。
“早点回来啊,下午不是还要去刘老师家补数学吗?”母亲在厨房叮嘱。
“知道了。”
走出家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扑面而来。
低矮的楼房,稀疏的车流,大多是自行车。
路边音像店大声播放着任贤齐的《春天花会开》,报亭挂着当期的《体坛周报》,头版正是范志毅和杨晨的大幅照片。
慕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记忆里最近的一家网吧。
“老板,开台机子,一个小时。”慕南着急的说到。
“身份证。”网管头也不抬。
慕南递上刚刚特意带出来的身份证。
看着那张稚嫩的照片,网管熟练地登记,扔过来一张手写的小纸条,“C区12号。”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噼啪作响,夹杂着CS枪声和玩家的叫骂。
隔壁机子上坐着的青年男女在玩着“劲舞团”,键盘被敲得啪啪响......
慕南找到机位,开机,笨重的CRT显示器缓缓亮起。
Win98的系统界面,缓慢的拨号上网过程,等待的过程都是这么的熟悉。
慕南打开唯一的IE浏览器,输入“北京电影学院”,敲下回车。
加载缓慢的过程让慕南叹了口气。
显示器上出来的信息寥寥。
官网只有最简单的学校介绍和机构设置,招生信息需要点进子页面慢慢查找。
慕南耐着性子,点进去一点点搜寻查询自己想要的信息。
艺考时间通常在前一年的年底和当年的年初,慕南已经完美错过02级的招生考试。
他只能参加明年,也就是2003级的招生考试。
高考则是在明年6月。
时间比慕南预想的更充裕一些。
原本担心需要立刻准备参加已经结束的02级艺考。
现在,慕南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来充分做好考试的准备。
表演系的考试通常初试是朗诵(自选)、集体小品;复试是语言(朗诵)、声乐、形体、表演(命题小品);三试还有综合会试和口试。
朗诵、声乐、形体这些都需要系统性的训练和准备。
对于毫无艺术特长的普通高中生来说,难度极大。
但慕南不是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他的前世可是一个经历过社会打磨、对表演和导演有着深刻理解的成熟导演。
朗诵,他可以挑选最适合自己声线和气质的篇目,融入远超年龄的情感理解。
声乐,他不求专业,只求不跑调,再选一首能展现自己嗓音条件的歌即可。
形体,可以进行突击训练,至少做到动作协调。
最关键的就是表演环节——命题小品,慕南拥有未来二十年的春晚见识和无数经典影视剧的桥段打底,构思和反应能力绝对远超现在的同龄人。
更重要的是,慕南自己的心里有着无比明确的目标和强大的执行力。
“北影———我来了,等着我。”慕南看着屏幕上北影略显简陋的校门图片,低声自语,眼神却是锐利如刀。
慕南仔细抄录下需要的考试科目和大致的报名时间,又搜索了一些自己想了解的艺考培训的信息,然后下机了。
离开网吧,天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慕南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道上慢慢走着,继续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想到除了备考,他还需要启动资金。
印象中,2002年世界杯,爆出了一个大冷门……韩国队凭借“主场优势”和“裁判的帮忙”一路黑进了四强。
但在此之前,一些小组赛的赛果也颇具戏剧性。
比如,法国队作为卫冕冠军,在揭幕战爆冷0:1输给塞内加尔,后面又接连0:0被乌拉圭逼平,0:2被丹麦征服,小组赛就被淘汰回家。
足球慕南并不十分精通,但这些震惊世界的大事件,他还是有印象的。
或许这是老天给他的一个致富机会。
利用世界杯足彩,赚取第一桶金的机会。
虽然慕南不记得所有比赛的具体比分,但几个关键冷门还是知道的。
这足以让他在某些竞猜中获得可观的回报。
本金也不需要太多,几百几千块就行,能滚成一个可观的数字。
这笔钱,将是慕南未来事业的启动资金,可以用来购买专业的设备、资料,支付去BJ参加考试和培训的费用,甚至作为他未来拍摄第一部短片的资本。
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高考,要考好,这是给父母的一个交代,也是文化课的保障。
艺考,全力准备,目标北影表演系。
资金,利用世界杯足彩积累初始资本。
长远,进入北影,结识人脉,转向导演,抓住那些必将成功的项目机会……
一步一步,通往巅峰的路径,在慕南脑海中勾勒出一副清晰的导图。
回到家中,母亲还在忙碌。
“妈,”慕南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想学工商管理了。”
母亲愣了一下,擦着手走过来:“那你想学什么?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我想考艺术院校。”慕南看着母亲的眼睛,
“北京电影学院,学表演。”空气瞬间凝固了。
父亲也从报纸里抬起头,皱紧了眉头:“你说什么?电影学院?表演?那是什么路子?不务正业!你能当明星吗?那是咱们普通人家能想的吗?”预料之中的反对。
在2002年的小县城,演员、明星是那么的遥远,如同天上的月亮,甚至带着些“戏子”的贬义色彩。
父母期望的是儿子能考上正经大学,顺利毕业后能找份稳定工作,找个知心爱人结婚生子,顺利的度过一生。
“爸,妈,”慕南没有激动,只是异常冷静地说着,“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查过了,北影是正经大学,本科。毕业了不止能做演员,也能做很多幕后工作。这是我的梦想,我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考得上。”
“有能力?你有什么能力?你会唱歌还是会跳舞?平时让你唱个歌,你一张嘴,我以为家里烧水壶开了!从小到大你就会读书打球!”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可以学。还有一年时间。我会拿出比准备高考还要努力十倍的精神去学。”
慕南的语气不容置疑,“高考我会参加,而且会考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请你们也能支持我尝试一次艺考。如果考不上,我乖乖去读普通大学,绝无怨言。”
慕南的眼神坚定,语气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那股强大的自信和说服力,让愤怒的父亲和担忧的母亲一时间都愣住了,说不出话。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回荡。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胳膊说到:“他爸……孩子既然这么想……就让他试试吧?反正……也不耽误他高考……”
父亲许久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但眉头依旧紧锁。
慕南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要真正说服父母,还需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努力和成果。
“谢谢爸,谢谢妈。”慕南轻声说道,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书桌上,那些数理化习题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物品。
慕南从书堆最底层,翻出几本落了灰的《读者》、《散文》,试图寻找适合朗诵的篇章。
又找出英语听力用的随身听和磁带,或许可以用来练习声乐找调子。
做完这些,慕南拿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后再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两行字:
“重活一世,不负华年。”
“目标:北影导演,世界之巅。”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重新缓缓地转动。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色。
2002年5月18日,慕南的重生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他人生的新篇章,正伴随着落日余晖,徐徐展开。
前路漫长,但他信心万丈。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