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北部,约克郡,1320年秋。
寒雾,如同从乌斯河床升起的冰冷亡灵,贪婪地吞噬着荒野与丘陵。
在这片被上帝似乎遗忘了的土地上,鹰巢堡——德·莫顿家族世代相传的庄园——如同一位疲惫却倔强的老者,屹立在风蚀严重的山崖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泥泞的谷地。
城堡的石头被岁月和湿气浸染成深褐色,常春藤顽强地攀附其上,如同家族自身命运的写照,既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不甘消亡的坚持。
加勒特·德·莫顿骑士站在城堡狭窄的东翼箭塔上,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望向远方。
他年近四十,岁月和忧患早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眼角深刻的纹路,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依旧锐利却带着沉重疲惫的灰色眼睛。
他身上的锁子甲旧却保养得当,外罩的罩袍边缘已经磨损,颜色褪败,绣着的家族纹章——一只展翅欲飞的银鹰——却依旧清晰,仿佛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寒风卷起他深褐色的头发,其中已夹杂着几缕显眼的灰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腐烂树叶和远处沼泽地传来的淡淡腥味。
连续三年的歉收,像一只无形巨手,不仅扼杀了土地的生机,也掐灭了人们眼中的光彩,更将像他这样的小贵族推向了绝望的边缘。
“老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管家奥斯伯特拄着一根橡木手杖,步履蹒跚地走上箭塔。
他的背驼得厉害,似乎承载着这个家族半个多世纪的兴衰。“您又一大早就来这里了。风大,当心着凉。”
加勒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看看我们的土地,奥斯伯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以前,从这儿能望见整片金黄麦浪。现在……只有灰蒙蒙的荒野和零星几点可怜的绿色。”
奥斯伯特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望向同一片土地。“年头不好,老爷。不只是我们。整个约克郡,整个北方都在挨饿。这是上帝的考验。”
“上帝的考验……”加勒特轻声重复,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还是教会无休止的索取带来的恶果?”
他想起了那些堆满教会粮仓、几乎顶到房梁的粮食,想起了修道院长威廉那总是挂在嘴边的“可能发生的更严重的饥荒”。
而他的佃农,那些世代为德·莫顿家族耕种的人们,正在吃草根和树皮。
“下面……有消息来吗?”加勒特问道,心中已预感到答案。
奥斯伯特沉默了片刻,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杖。“约翰一早就骑马去镇上了。但……郡守大人那边,恐怕还是不会有回音。
“国王需要钱粮应对苏格兰的麻烦,贵族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我们这样的请求,如同石沉大海。”
加勒特闭上眼睛。他上周派忠诚的侍从约翰去郡守那里,希望能申请减免一些赋税,或者至少延缓缴纳的期限。
鹰巢堡的金库早已空空如也,最后几件值钱的银器也早已变卖,用以支付国王的特别税和维持城堡最基本的运转。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他身为主人必须做的尝试。
“佃户们呢?”他接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更糟,老爷。”奥斯伯特的声音更加低沉,“老马丁家的儿子,小托马斯,昨天发热倒下了。他们家连最后一点麸皮都交了地租。
“铁匠的妻子偷偷送来一点草药,但……需要钱请医生,或者至少买点有营养的东西。”
加勒特感到一阵无力感袭来,像冰冷的河水淹没至胸口。
他是一方领主,骑士,按照古老的誓言,他应以剑与盾保护依附于他的人们。
而现在,他却连为他们请个医生都做不到。这种耻辱感比饥饿更让他痛苦。
“地窖里……还有多少粮食?”他问道,虽然答案早已刻在他心里。
“只够城堡里我们这几个人吃到圣马丁节(11月11日),老爷。如果还要分出去……”奥斯伯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城堡里除了加勒特、老管家、加勒特的妹妹埃莉诺、两个年老的仆妇、一个负责看守大门的伤残老兵,以及年轻的侍从约翰,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必不可少的仆役。
即使如此,存粮也岌岌可危。
“从我的份额里再省出一半,”加勒特毫不犹豫地说,“让艾格尼丝(负责厨房的仆妇)熬得稀一些。给老马丁家送去。
“告诉铁匠,他的那份地租,可以用等值的铁器或工活来抵偿。”
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老爷!”奥斯伯特惊呼,脸上写满不赞同,“您已经……您自己都快……”
“照我说的做,奥斯伯特。”加勒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是德·莫顿家族的族长。
“只要我还能站着,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领民饿死在我的土地上。”
老管家看着主人坚毅的侧脸,最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低下头:“是,老爷。”他蹒跚着离开,去执行这令人心碎的命令。
加勒特独自留在箭塔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粗糙的石雉堞。
德·莫顿家族曾经显赫。
他的祖父曾随“长腿”爱德华一世征战威尔士和苏格兰,立下战功,获得了这片土地和国王的赏识。
他的父亲也曾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骑士,鹰巢堡的大厅里曾高朋满座,壁炉里的火焰终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麦酒和欢笑的温暖气息。
然而,战争、瘟疫、接连不断的天灾,以及王室和教会越来越沉重的税负,像蛀虫一样慢慢侵蚀着家族的根基。
传到加勒特这一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头衔、一座日益破败的城堡、一片贫瘠的土地和寥寥无几、同样陷入贫困的佃农。
他曾有过机会。年轻时,他也曾渴望像祖先一样,凭借军功重振家业。
但在十多年前一场与苏格兰流寇的边境冲突中,他受了重伤,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留下了每逢阴雨天就钻心疼痛的腿伤,以及无法再长时间骑马拉弓的身体。
骑士的荣耀之路对他关上了大门。他只能退回鹰巢堡,努力维系着家族最后的体面和尊严,守护着依附于他的寥寥数人。
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战争,对手是贫穷、遗忘和缓慢流逝的时间。
“加勒特?”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加勒特转身,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的妹妹埃莉诺端着一个小木碗走上箭塔。
她比加勒特小五岁,身材纤细,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羊毛长裙,外面罩着朴素的围裙。
她的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但那双和加勒特一样的灰色眼睛却清澈而宁静。
“我给你热了点燕麦粥,”埃莉诺将碗递给他,“奥斯伯特说你又没吃早饭就上来了。”
加勒特接过碗,碗里是很少一点稀薄的粥,几乎能照见人影。“谢谢你,埃莉诺。我不饿。”
“你总是这么说,”埃莉诺轻声责备道,带着妹妹特有的关切,“可你是我们的支柱。你不能倒下。”她望向远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约翰回来了吗?”
加勒特摇摇头,舀起一勺粥,勉强咽了下去。粥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温热的液体,勉强驱散一点腹中的空虚和寒冷。
“我昨晚又梦到父亲了,”埃莉诺忽然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周围的寂静。
“他站在大厅里,穿着那件旧的猩红罩袍,看着壁炉里的火,摇头叹息。”
加勒特没有说话。
父亲临终前将鹰巢堡和家族的重担交给他,握着他的手说:“守住它,加勒特。守住德·莫顿的荣誉。”
他一直在努力遵守这个承诺,但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我们会守住它的,埃莉诺,”他最终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无论多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从通往城堡的泥泞小路上传来。
加勒特和埃莉诺同时向下方望去。
只见年轻的侍从约翰正策马飞奔而来,他浑身沾满泥点,脸上带着急切和愤怒的神情。
他飞快地穿过简陋的木制外堡门(城堡的石制主城门早已因无力维护而长期敞开,形同虚设),冲进内庭,几乎是滚鞍下马。
加勒特心中一惊,放下木碗,对埃莉诺说:“回房间去。”随即快步走下箭塔狭窄的旋梯。
约翰正激动地对闻声赶来的老奥斯伯特说着什么,看到加勒特,立刻冲上前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老爷!不好了!”
“冷静点,约翰,”加勒特扶起他,“慢慢说。郡守大人怎么说?”
“郡守大人根本不见我!
“他的管家把我打发走了,说今年的税赋一颗麦子也不能少,限期一个月内交齐,否则……否则就要上报财务署,扣押土地!”
约翰年轻的脸因愤怒和奔跑而涨红。
“但是,老爷,更糟的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在十字路口遇到了……遇到了主教威廉的税务官!他带着两个卫兵,正朝鹰巢堡的方向来!”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沿着加勒特的脊柱窜下。主教威廉的税务官!比国王的税吏更贪婪,更不容情面。
教会的十一税和各种名目繁多的捐税,是压在许多像他这样的小贵族身上的又一重巨石。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奥斯伯特的声音带着惊恐,“秋税征收的时间还没到……”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加勒特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是听说我们派约翰去郡守那里求情,以为我们山穷水尽,急着来榨取最后一点油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约翰,他们还有多远?”
“最多半小时就到,老爷!我抄近路赶回来的!”
“奥斯伯特,”加勒特转向老管家,语气迅速而镇定,“立刻去准备。把大厅……尽量收拾得像样点。壁炉生火。把我们最后那点最好的麦酒拿出来。埃莉诺!”
他抬头对还站在箭塔楼梯口的妹妹喊道,“穿上你那件深蓝色的裙子,就是母亲留下的那件。我们需要保持体面。”
“可是,加勒特,我们哪里还有……”埃莉诺担忧地说。
“照我说的做,”加勒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即使我们一无所有,德·莫顿的尊严不能丢。我们不能让教会的税吏看着我们像乞丐一样狼狈。快去!”
老奥斯伯特和埃莉诺立刻分头行动,尽管脸上写满了焦虑。
加勒特又对约翰说:“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到大厅来。挺直腰杆,约翰,记住你是德·莫顿家族的侍从。”
“是,老爷!”约翰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斗志。
加勒特独自站在空旷的内庭中,环顾四周。
剥落的墙皮,角落里堆积的瓦砾,马厩中仅有的两匹瘦马……一切都显示着贫穷和破败。
但他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旧罩袍,将佩剑——一把传承自祖父、剑柄上镶嵌着暗淡宝石的长剑——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他不是去战斗,但这是一场另一种形式的战争。一场为了捍卫最后尊严的战争。
半小时后,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在城堡外响起。加勒特·德·莫顿骑士坐在大厅主位上,等待着。
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是他唯一能提供的温暖和光亮,试图驱散城堡内部无处不在的阴冷和晦暗。
大厅的门被推开,冷风率先灌入。主教威廉的税务官,罗杰·菲茨沃特,走了进来。
菲茨沃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质地精良的黑色羊毛长袍,边缘镶着银鼠皮,手指上戴着一枚沉重的、刻有教会纹章的银戒指。
他的脸圆润光滑,带着养尊处优的红润,与大厅里其他人菜色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一双小眼睛精明地扫视着大厅,迅速评估着一切——掉落的墙灰,简陋的摆设,壁炉里有限的柴火,以及主人身上虽整洁却明显破旧的衣着。
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表情。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锁子甲、腰佩短剑的教会卫兵,他们的眼神冷漠而警惕。
加勒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保持着一位领主面对访客——即使是不受欢迎的访客——时应有的礼节。
“菲茨沃特先生,欢迎来到鹰巢堡。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菲茨沃特假笑了一下,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德·莫顿爵士。愿主保佑您。”他做了一个敷衍的划十字手势,“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实在是教务繁忙,威廉主教大人特意叮嘱,要确保圣教会应得的奉献能够及时、足额地收缴,以便更好地服务于上帝的荣光,并赈济那些……呃……真正的穷人。”
他特意加重了“及时、足额”和“真正的”这几个词,暗示意味明显。
“请坐,”加勒特伸手示意大厅里另一张较为完好的高背椅,“奥斯伯特,给我们的客人上酒。”
老管家端着一个旧银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几只粗糙的木杯和一小壶麦酒。
菲茨沃特瞥了一眼那廉价的酒具和浑浊的酒液,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还是坐了下来,接过酒杯,只是沾了沾嘴唇就放下。
“德·莫顿爵士,我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浪费时间。”菲茨沃特开门见山,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我是为今年鹰巢堡领地的十一税以及圣彼得便士(Peter's Pence,教廷税)而来。
“根据记录,您去年尚欠缴一部分,加上今年的份额……”他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一串数字。
数字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大厅里。
埃莉诺站在加勒特座位稍后方的阴影里,脸色更加苍白。老奥斯伯特的手微微颤抖。
侍从约翰紧握着拳头,怒视着税务官。
加勒特的面色不变,但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悄然握紧。
“菲茨沃特先生,您也看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约克郡连续三年歉收,我的土地几乎颗粒无收。
“我的佃农们食不果腹,我自己也……处境艰难。我希望教会能看在上帝仁爱的份上,宽限些时日,或者减免部分税额。”
菲茨沃特脸上露出夸张的同情表情,摇了摇头:“爵士,我非常理解您的难处。真的。主的考验总是降临于他最虔诚的子民。”
但他话锋一转,“但是,教会的律法和税收神圣不可侵犯。
“十一税是献给上帝的神圣奉献,是通往救赎的必经之路。
“威廉主教大人常教导我们,越是困难的时刻,越能考验信仰的虔诚。
“减免?这恐怕……非同小可,非我职权所能及。”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实则话语如同毒蛇:“而且,爵士,您要知道,最近……嗯……有些不好的风声。
“关于一些对教会不满、甚至质疑教会权威的言论在乡间流传。
“主教大人非常重视。在这种时候,准时足额地缴纳赋税,无疑是表明您忠诚和虔诚的最好方式。您说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加勒特感到血往上涌,但他克制住了。他知道,愤怒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的信仰和对教会的忠诚,无需通过逼死我的佃农来证明,菲茨沃特先生。”
加勒特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若是饿死、逃亡,明年,后年,教会连一颗麦子也收不到。这难道就是主教大人希望看到的?”
菲茨沃特假笑一声:“爵士言重了。上帝的粮仓总是满的,祂自有安排。而我们的职责是服从和奉献。”
他敲了敲羊皮纸,“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小人物。请您体谅我的难处。这笔税款,必须缴纳。期限是……半个月内。”
“半个月!”老奥斯伯特忍不住失声惊呼,“这不可能!我们根本……”
加勒特抬手阻止了老管家。他知道哀求无用。菲茨沃特这种人,只会将别人的苦难视为软弱和可欺。
大厅里陷入僵持。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轻轻推开,铁匠的妻子,一个面色惶恐的农妇,抱着一个用小毯子包裹着的、不断小声啜泣的孩子走了进来。
她看到大厅里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埃莉诺立刻迎了上去,低声询问。农妇哽咽着说:“小姐……小托马斯……他烧得更厉害了……老马丁让我来……来问问,能不能再求老爷……”
菲茨沃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令人不快的笑意又浮现出来。“看来爵士的领地上确实有些……小麻烦。”
他慢悠悠地说,“主教导我们慈善,但慈善的前提是秩序和奉献。
“或许,当您优先完成了对上帝的职责,祂会慷慨地赐予恩典,治愈这孩子的病痛。”
这话语中的虚伪和冷酷,让加勒特最后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让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教会卫兵立刻警惕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加勒特没有看他们,他的灰色眼睛如同冰锥,直刺菲茨沃特。“税务官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的怒火。
“税款,我会设法上缴。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大厅。我的领民需要安静。”
菲茨沃特被加勒特突然爆发的气势震慑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凝固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困窘的骑士还能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姿态。
他打量了一下加勒特按在剑柄上的手(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却充满了威胁性),又看了看旁边怒目而视的年轻侍从和那个一脸愤慨的老管家,权衡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收起羊皮纸。“很好,德·莫顿爵士。我会将您的‘承诺’转达给威廉主教。
但愿半个月后,我能带着收据和主教大人的祝福再次来访,而不是……带着其他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两名卫兵。
“不送。”加勒特冷冷地说。
菲茨沃特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卫兵大步离开。
大厅的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寂静重新笼罩大厅。压抑的、绝望的寂静。
埃莉诺抱着那哭闹的孩子,无助地看着加勒特。
老奥斯伯特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颓然靠在墙边。约翰年轻的脸庞因愤怒和无力感而扭曲。
加勒特·德·莫顿骑士依旧站立着,挺直着脊梁,望着紧闭的大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税务官留下的傲慢与冷酷。窗外,寒雾依旧浓重,笼罩着鹰巢堡,笼罩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半个月。一笔他根本无法筹集的巨款。
德·莫顿的荣誉,鹰巢堡的存续,还有那些依赖他的人们的生活乃至生命,都悬在了这根细细的、即将崩断的线上。
他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