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7年，夏，六月己亥。
未央宫钟鼓长鸣，九旒龙旂在骤起的风中低垂——文帝驾崩，举国皆缟素。
仅仅两日后，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
宫阙深处檀香未散，新帝已踏过青石板上未冷的余烬，接过这座辉煌而又隐忧四伏的江山。
此时的大汉，北有匈奴铁骑时时叩边，关东诸王拥兵自重，国内灾祸频仍。煌煌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也正是在这般风云暗涌之际，关中陇西雍县之地，一个早已黯淡的军功世家，正沉默注视着未央宫方向的变迁。
柳氏一门，祖父柳章曾追随高皇帝刘邦披坚执锐，以军功赐爵“公乘”，官至一县之功曹，显赫一时。
然光阴流转，荣光渐褪。传至其子柳渊，门楣虽存，爵位仅余“大夫”，官至游徼，掌治安巡捕之事。
到了柳渊长子柳青这一代，已与寻常庶民无异。唯余几亩祖田、数椽旧屋，还有那几卷边角残破、字迹模糊的兵书，仍在无声诉说往昔横刀跃马的辉煌。
雍县地处关中西陲，虽非通衢大邑，却是陇蜀往来必经之驿。
柳家小院坐落城西一隅，院墙饱经风雨，早已斑驳陈旧，门前两株老柳虬枝盘结，投下深深庭荫。
长子柳青居于东厢。每至晨光微露，他便整衣危坐于窗前。
案上摊着那几卷祖传兵书——《孙子》《吴子》，字迹因常年摩挲已淡褪不清。
他读兵书，却不全为兵事，更在意其中谋国驭民之策。时而掩卷沉思，时而提笔蘸墨，在简牍上写下策论心得。
笔是秃笔，墨是劣墨，落笔却字字千钧。窗外市声喧嚷，皆不能扰他分毫。
他知道，欲重振门楣，唯有凭真才实学，上策论于天子，方有一线之机。
“大哥又在用功。”
次子柳屹清晨出门时，总会侧目一瞥，随即披上半旧皂衣，将环首刀挎在腰间，大步流星随父出行。
柳渊身为县中游徼，虽官职卑微，却不敢有丝毫怠惰。年近五旬，鬓已染霜，腰背却仍挺直如松，犹见军伍世家的风骨。
柳屹紧随其后，少年意气，目光如炬，扫视坊间每一个角落。
父子二人终日巡行乡里，处理的多是鸡豚琐事：张家失羊，李家争地，又或防范流民作乱。柳屹性烈，每见豪仆欺人，常怒目按刀，却总被父亲以目制止。
“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柳渊常低声道，“我柳家今非昔比，更当谨言慎行。律法在上，岂容凭血气行事？”
柳屹虽口称遵命，紧握的刀柄却泄出心中不忿。他更向往祖父辈马踏连营的岁月，而非困守于此等琐碎。每经城外旧校场，他常驻足凝望风中扬尘，恍闻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
长女柳琰，年方十六，已显出不寻常的慧敏。她随母亲王氏操持家务。王氏本是县尉之女，虽家道中落，却知书达理，治家有方。柳琰从母习得织布烹炊之艺，更识文断字，偶尔翻阅兄长案头竹简。
这日，母女二人于院中桑树下纺织。机杼声声，梭子如鱼穿梭。柳琰十指翻飞，织出的布匹细密匀停。
“阿母，”柳琰忽止梭声，轻声道，“听闻新帝即位，长安城中恐有风波？”
王氏手中略缓，抬目望她：“朝堂之事，非我等可妄议。只需记得，无论未央宫谁坐天下，我等小民，纳粮服役，安分守己便是。”语气虽平，眼中却掠过一丝忧色。
其父为县尉，她自比常人更知太平表象之下，诸侯骄恣、匈奴犯境之患从未消停。
柳琰垂首称是，心思却已飘远。她偶闻父兄议论时政，深知家国同运，覆巢无完卵之理。
午后，柳琰帮母亲整治膳食。汉代寻常人家，主食不过粟麦，菜蔬亦寡，常见葵、藿、薤之类。
柳家虽薄有产业，饮食仍极清简。柳琰将昨日余下的粟饭重蒸，又切了些腌渍菁根，滴上数滴醯醋。灶间烟火缭绕，她却处置得井井有条。
暮色四合时，柳青方搁笔揉目，走出书房。柳屹也随父归来，面带疲色与不忿，想是日间又见不平之事。
一家五口围坐正堂旧漆食案旁，默然用餐。案上仅一盆粟粥，两碟腌菜，一尾柳屹从渭水边购得的小鱼，已仔细分作五份。
食毕，柳渊啜一口淡藙叶代茶，缓声道：“今日县丞传来文书，言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然亦严令各郡县加强巡守，防奸人乘机作乱。关东诸国，恐有异动。”声沉而重，压着一家之主的忧虑。
柳青目光一凝：“父亲之意，是指吴楚诸王？”柳渊微颔首，不再多言。朝廷对诸侯王之忌，早已不是隐秘。
柳屹按捺不住：“若真有事，男儿岂能安坐？当持剑立功，复我门楣！”
“噤声！”柳渊低斥，“兵者凶器，圣人所慎。汝当前要务，是安守本职，护得一乡太平。”
柳青则道：“二弟勇武可嘉，然需审时度势。我近日读《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强国之道，在内不在外，在谋不在勇。我欲作《强本抑末策》，论重农桑、实仓廪、驭诸侯之方，他日或可试献内史。”
柳渊望长子，目露欣慰，旋即又黯：“纵有良策，无人举荐，终是徒劳。我柳家今昔……”一声轻叹，道尽世态炎凉。
夜色深沉，柳家小院烛火次第熄灭。唯东厢一盏孤灯长明，柳青仍在灯下疾书，竹简相触，清响不绝。
窗外远处，戍卒巡夜的刁斗声与更夫梆子交织，回荡在雍县寂寥的夜空中。
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柳家三子女，各怀其志：柳青志在庙堂，以文谋国。柳屹心向沙场，以武建功。柳琰则于细微处察观时变，默默支撑着这个清贫却风骨犹存的家。
大汉帝国的车轮正隆隆前行，暗流汹涌。这座小小院落，一如天下万千黎庶之家，被时代洪流裹挟，驶向未卜的前程。
而历史的画卷，方才展开一角。
————————
注解①：“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后三年，上崩，太子即位，是为孝景皇帝。”——《史记·孝景本纪》
注解②：（公乘）秦汉二十等爵制中的第八级爵位。拥有此爵位者可乘坐公家之车，故称“公乘”。它是民爵（第一至第八级）的最高一级，再往上就属于官爵（大夫爵），是平民通过军功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享有相应的田宅和免役特权。——《汉书·百官公卿表》
注解③：（大夫）汉代第五级爵位，低于公乘，高于不更。
注解④：（功曹）郡守、县令的主要佐吏，掌管一郡或一县的官吏考绩、升降等人事工作，职权很重。——《后汉书·百官志》
注解⑤：（游徼）县级官吏，由县令指派，负责乡间的治安巡逻，缉捕盗贼，是低级的武职。——《汉书·百官公卿表》
注解⑥：（环首刀）汉代最具代表性的近战格斗兵器，刀身笔直，刀柄末端有一个铁环（故名“环首”），单面开刃，利于劈砍，是汉代骑兵和步兵的标配武器。
注解⑦：（《孙子》《吴子》）即《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是春秋战国时期最著名的两部兵书，在汉代广为流传，是学习兵法和谋略的经典。
注解⑧：（粟、葵、藿、薤、醯）汉代主食以粟（小米）、麦为主，蔬菜常见葵（冬寒菜）、藿（豆叶）、薤（藠头）等，调味品有醯（醋）。——《汉书·食货志》
注解⑨：（雍县）地处关中平原西部（今陕西宝鸡凤翔区），是周秦发祥之地，历史悠久。汉代属右扶风管辖，确是连接关中与陇蜀的交通要道（“陇蜀往来必经之驿”）。——出处：《汉书·地理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