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十三年,秋末,大璟京城。
雍京皇宫西北角处,一座与周遭恢弘格格不入的偏僻小院外。
三皇子赵川正在墙下来回踱步,眉宇之间凝聚着挥散不去的忧愁,几次跨步都折返回来。
良久后,他悠悠一声长叹,转身准备离去。
不料刚刚抬脚,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呼喊。
“是三殿下来了啊!早上娘娘还在和奴婢念叨您呢!说是有些时日没见到您了怪想念您的!这不!还让奴婢稍后便去太子宫里请您过来用晚膳呢!”
赵川扭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母妃宫里的锦月姑姑,此刻正吃力的提着木桶,跨出院门。
赵川连忙上前,将锦月姑姑手中的木桶抢了过来。
“怎么今日是姑姑你挑的水呢?宫里的其他下人呢?”
锦月姑姑是母妃宫里的大姑姑,自打母妃进宫便一直陪在身边,母妃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锦月姑姑打理,按常理,像提水这种粗陋活计根本不需锦月姑姑去做的。
锦月本想着夺回水桶,却见的赵川的手攥的很紧,便也作罢,直了直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自从娘娘搬到这里后,奴才们服侍的便不如从前那般贴心了,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娘娘瞧着心烦,索性就都给打发了出去。”
听了锦月姑姑的话,赵川心里一惊——自从母妃因为冒犯父皇而被贬到这偏宫冷院后,自己便被安排到了太子那,探望不便,消息更不灵通,再加上近来国子监里的先生留下的课程确实繁多了些,算起来,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母妃了。
母妃本就体弱,想来在这梅园内住的定是不如原来舒心。想到这,赵川顾不上和身后的锦月寒暄,反正这梅园里也没有外人用不着通报,抬腿便往院内走去。
然而,刚跨入院内,赵川便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潮腐之气扑面而来。
梅园处在皇宫的西北角落,地势低洼,终年难见阳光,使得整间院子都散发着腐朽破败的味道,如果细看,甚至还会发现砖墙之上竟还有蠕虫在大片绿藓上攀爬。
院内设施更是少的可怜,仅在正当中摆放着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墩,上面残留着来不及清理的残枝败叶。
墙边下打有一口水井,井口四方大小刚好可以容的下一个人,只是被一条铁杆从中拦死,故而,想要用水便只能一瓢一瓢的打了。
院内独一棵的槐树倒是不似人一般萎靡,生长的粗枝壮叶,支出来的树杈刚好将好不容易才透过高墙的阳光拒之窗外。
院里便已是如此,那屋内环境想必更是不堪,这哪是给后宫妃嫔住的地方?哪怕是最穷苦的百姓也不愿意多待吧。难怪宫里的奴才们都说这进了冷宫的娘娘都比不上净事房的宫女自在。
赵川的心情愈发沉重,当初,在国子监初闻母妃惹恼父皇时,他便猜到母妃可能会被责罚,只是没能想到会如此严重,父皇……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了吗?
“咳咳……锦月,给我倒杯水来。”
就当赵川还在为父皇的冷血手段感到惊骇之时,惠妃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内间传来。
“来了,娘娘!”锦月姑姑连忙跑进屋内,待惠妃喝过水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三殿下来了,在外头呢!”
“是川儿来了啊!快进来,让母妃好好看看!”听到是皇儿到来,惠妃连忙打起精神,在锦月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斜靠在塌上。
赵川进入到内间,一眼便瞧见母妃那枯黄的脸色以及强撑起精神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当即便跪坐在惠妃面前,嘴唇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妃。从前的母妃无论面对何事都是恬静淡雅的模样,即便是在父皇面前也丝毫不显怯懦,怎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母妃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母妃,您怎么……您等着,我这就去请太医给您看病,这就去求父皇开恩放您出去!”
说罢,赵川揩掉眼泪,站起身,便向屋外跑去。
床榻上的惠妃见儿子为自己的身体这般着急的模样,欣慰之余更担心他这样冒失前去会惹的皇上不快,于是连忙开口喊住赵川:“等等,川儿,咳咳……你不要去,就在这陪母妃坐会儿,母妃啊,就是太想你了,这不你一来,母妃便好的差不多了。”
听着母妃的话,赵川心中安心了许多,转过身坐回母妃身边,可瞧着她憔悴的模样,仍是不禁轻声埋怨道:“便是这样,母妃也应该叫个太医来瞧瞧才是,儿臣又不是汤药,哪里治的了病呢?”
“是是是,川儿说的对,等你吃完饭后,母妃便让锦月去太医院请人。”
见赵川无意再走,惠妃暗自松了一口气,仔细端详着已经足有两个月不见的孩儿。
自家孩子当母亲的最清楚,川儿虽然打小便聪慧过人,可是在某些事情下却也是轴的厉害。若是生在一般的人家倒还好,可在这皇家之中却反倒容易招来祸端。
忽然想到赵川最近正在国子监中上课,便开口问道:“川儿,最近在国子监学的如何?先生留下的功课难不难?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听到母妃提到课学的事,赵川心头一黯,他确有一处不解困扰在心,所以才会特意来此想要母妃解答:“回禀母妃,儿臣确有一事不明。近日,先生在讲到《论语——述而篇》时,曾提到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时’。恰巧父皇路过,便询问我们对前朝首辅王之桐曾经提出的要在朝堂上设立“鉴言堂”以便收集民意一事,最后却以失败而告终的看法。”
惠妃听到居然是皇上亲自出题考校,想必其中必有深意,暗自思忖着皇上的意图,试探着问道:“那太子和二殿下是怎么回答的?”
赵川想了想说道:“太子嘛,先是褒赞了王之桐一番,认为“鉴言堂”的设立初衷是好的,既能让朝堂众卿第一时间了解民间百姓的期愿动向,又能彰显出天子宽阔大气之威,只是行事急躁了些。突设一部,而且事关言路,本应该徐徐图之。奈何那王之桐全然不顾前朝朝堂动荡,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这无疑不是给前朝公卿的争斗添了一把火。由此可以预见“鉴言堂”的失败是必然的。单论此事,王之桐此人不过是个空有抱负而不懂变通的酸儒罢了。”
惠妃听过太子的回答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太子身为储君,深谙朝堂之道,除去国子监的日常课学之外,更多次伴驾在尚书房听政。尚书房议政又有小朝会之名,唯有各部尚书以及二品以上的大学士才能够参加,潜移默化下,太子能有这份见地倒也不足为奇,想必陛下对太子的回答也是相当满意吧?”
“是的,母妃,父皇听过太子对王之桐的评价后,便解下将腰间的鎏金雕花镶玉穗坠子赐给了太子。”
“那二皇子呢?他如何回答的?”惠妃继续问道。
“二哥倒是直白了许多,直言那王之桐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根本不了解时事,百姓多愚,能管理的好自家田里的几亩地便已经很是吃力,哪有精力去给朝堂上的诸公甚至皇帝进言?况且百姓历来眼界浅胆子小,真要是让他们提意见还不是当地的豪绅恶霸说什么是什么?这种意见收集上来又有什么用途呢?他王之桐手里一没战马二没好刀,空抱着个笔杆子跟愚民讲道理,简直愚蠢!当时父皇听了二哥的话后同样很是高兴,就连今年西域进贡来的那匹大宛驹都赏赐了出去。”
惠妃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惊讶。
二皇子赵麟乃是端贵妃所出,端贵妃的哥哥卫戈更是当朝仅有的两位“征”字头衔将军之一。与同为“征”字头衔却早已卸甲的征西将军老将常育楠不同,卫戈正值壮年,常年戊守于西北要塞,抵御一直对中原版图虎视眈眈的游牧夷骑,麾下虎戈营更是真正的百战之师,自打树立营旗的那一天起就未尝一败,有“大璟定海神针”的美誉。
在娘家的加持下,在宫里端贵妃可以说是唯一可以与皇后一较高下的妃嫔。甚至更有诛心之言,只要卫家不倒,这太子的储君之位就永远有一角无法落地。赵麟亦是深受母家人的影响,不喜弄墨独爱军事,周岁抓周之时便抱着一部兵书不肯松手。文武历来互轻,作为前朝文官之首的王之桐在他的嘴里好自然得不到的评价。
“那,皇儿你呢?你是怎么回答的?”有太子与二皇子的珠玉在前,惠妃更加好奇自己皇儿的回答,只是联想到先前赵川的脸色,心里便有些打鼓。
听到母妃问话,赵川脸上再难掩愤懑之色:“儿臣倒是与两位皇兄的看法迥然不同,儿臣觉得王之桐设立“鉴言堂”于君于民都是一大幸事。圣人曾言:‘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那周天子听信佞臣谗言,一叶障目,致使的君民离心。蜀地连年天灾,饿殍满地,而端坐在上的周王竟能问出‘何不食肉糜?’何其愚昧?朝堂百官,只顾各自党政,却不晓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浅显道理,君臣失德,反将过错扣在能臣头上,简直匪夷所思!”
说到此处,赵川停了一瞬,全然没留意惠妃愈发苍白的脸色,喟然叹道:“只可惜,周氏江山倾轧在即,整座庙堂,唯有王之桐一人清醒,独木不舟,覆水难收!”
“那……陛下,作何反应?”
惠妃掩于身下的双手紧紧扣紧被衾,强行按捺心中惶恐,颤声问道。
“父皇并未多言,继而又问儿臣对王之桐此人的看法。”
“你又是如何回答的?”
“儿臣自当如实回答:‘王之桐眼界卓远,绝非一朝之臣,若在生当朝,儿臣甘愿长揖不起,行弟子之礼。’”
惠妃听过后,再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猛然起身,死死抓住赵川的肩膀,声音颤抖道:“川,川儿,你当真是这么说的?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
伺立在一旁的锦月也是被赵川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跑到门口处,探头张望,见四处无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站立在门前守候。
母妃和锦月这般反应倒叫赵川有些不解:“母妃,儿臣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川儿,你怎么不懂呢?太子身为储君,学习帝王之术,自当凡事以朝堂平衡为主,所思所量自然不能囿于一隅。而二皇子的母家世代为将,自小接受军事熏陶,未来注定是要手握虎符镇守国境,就算言语失颇,在你父皇眼中那也是我大璟武将该有的傲气。他们二人的回答皆立足于本身。故而你们父皇很是满意。而川儿你,即非未来承继大统之位,又非统帅三军之将。你的回答中规中矩便可,偏偏你要语出惊人,三言两语皆是涉及朝堂政事,甚至有为前朝首辅平反之意。你又是以何角度思量的呢?陛下表面是在问你们对王之桐的看法实则是在问心,问的是你们是否有恪守本分之心!”
言罢,惠妃满眼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势必会对赵川产生不小的打击,可她又不得不说,想要在天家生存,仅仅只有聪慧是远远不够的,以前自己圣宠在时还可以为川儿遮挡一二,而如今……便只能靠他自己。
听过母妃的解释,赵川只觉得脑袋一阵轰鸣,颓然的后退了两步,险些磕到墙上,紧接着骤然上前,死死盯着母妃的眼睛,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不甘:“母妃!难道为了恪守己身,是非曲直便可不问了吗?只是为了朝堂平衡,天下黎民便也可以不顾了吗?如果……如果注定无法施展,那儿臣苦读这圣贤之书又有何意义呢?”
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赵川,惠妃心如刀割,却还是轻声安慰道:“川儿,你有报国为民的觉悟自然是好的,母妃为你感到欣慰,可恪守自己的职责也更是做为一个臣民的本分啊!”
“可是母妃!书中有言‘虽千万人,吾往矣!’作为天家子孙,作为一个读书人,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吗?”赵川很不甘心,父皇的态度,母妃的话,都让他对多年以来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所以圣人只能是圣人,而不能成为臣子。圣人只能在书本里接受读书人的膜拜,而不能存在于庙堂之上”
“可是儒家亚圣也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母妃,既然……”
“够了!”惠妃见赵川说的话越来越危险,急忙将其打断,颤抖着手指向赵川:“圣人,圣人,整日就知道把圣人的话挂在嘴边上,你的圣贤书就教会了你这些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的出来?你是读书读傻了吗?我告诉你!你是皇子!你未来要走的路是皇上定的!是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定好了的!如果你不想国家因你产生动乱!你想要安稳的活下去!想要你母妃我活下去!就趁早把脑子里的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抛出去!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母妃!我没有,我只是……”赵川还想要争辩,却看到母妃面色更加苍白,消瘦的身体,已然撑不起一国皇妃的服制。
辩解的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讲不出来。
惠妃偏过头去,似乎不敢去再看赵川已经通红了的眼睛,声音沙哑的道:“川儿,世间之事大多不会尽如人意。‘君子素其位而行。’不也是圣人之言?圣贤之书,还是要读的,圣人之言可信却不可盲从。做人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便好了。”
赵川惨然一声空笑道:“如今我又怎能无愧啊?。”
梅园之上,有明月当空,洒下清冷,尽数落在少年的肩上、心头。
窗棂边,惠妃透过缝隙,看着独子失魂落魄的背影,泪水默默流淌,抬手拦住了想要追出去的锦月。
“虽千万人……吾往矣……”
书中的话,说得真好。好的……像一把淬了蜜糖的利刃,锥的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