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晨曦微露,林间露珠遍野。
一片小山林中,枭枭白烟自熄灭的篝火堆上袅袅升起。
火堆周围,三十余人或近或远,三五成群席地而坐,虽初阳和煦,林中却弥漫着未散的肃杀。
“诸位”
一位面容刚毅、身着紫金绸缎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
他衣袍纤尘不染,双目炯炯,丝毫不见山林跋涉的疲惫,反倒透出几分出尘之气。
“前方石林之后,乾州城已不足百里,我等同行数日,是时候……分别了。”
他话音一落,身周四名身着青萝绸缎的护卫立刻站起,袖口鎏金“苏”字刺目。
四人虽都带伤,眼神却锐利如鹰,右手紧握腰间刀柄,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呵呵……”
一位席地而坐的黑衣老者,以玉竹杖轻叩地面,
“苏家老七不声不响踏入炼腑境,藏得够深,不到四十便一路破炼皮、炼肉、炼骨、炼髓,不愧是乾南三家之一。”
苏姓男子立刻向老者方向拱手:
“赵前辈谬赞。苏某不过一时侥幸,岂敢与前辈二十余载赫赫威名相比?”
他还欲再言,却被一声粗犷的喝问打断。
“苏老七!”
一名身高七尺、手提巨斧的蓝衣疤面大汉豁然站起,脸上那道狰狞刀疤随着肌肉抖动,
“走得这般急,莫不是那仙家宝物……已落入你囊中?”
“宝物”二字一出,林中温度骤降!大半人“刷”地站起,目光闪烁,如狼似虎般扫视着苏家五人及在场所有人。
苏姓男子心中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道:
“张烈,宝物归谁,抑或有无,苏某不知。
你若真想查证……”他目光扫过全场,“倒也简单——挨个搜身便是。”
张烈脸色一僵,心中暗骂“阴险”!江湖规矩,搜身等同辱人至死。
他立刻高声道:
“苏老七休要挑拨!在场哪位不是成名几十年的人物?张某岂有搜身之念!”
他目光如刀片般刮过众人脸上,才继续道,
“我等数百人共探地穴,皆为仙缘,若有幸得那‘指名之宝’,愿献于张家者……”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张家愿与之歃血为誓,世代同盟嫡脉联姻,邀天地共证此约!”
言罢,他不再多话,竟自坐回树下,闭目养神。
这番话,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是抛出的香饵。
苏姓男子环视众人,见有面露不屑,也有不动声色。
他抱拳朗声道:“张家所诺,苏家亦能!苏某还可做主,下任族长愿娶献宝者家族之女,现任族长嫡女亦可联姻!告辞!”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四名护卫紧随其后,很快没入林间晨雾。
苏家一走,林中便有人陆续拱手告辞。
不过半柱香,篝火旁只剩七人,三足鼎立:
一方是拄着玉竹杖的黑衣老者。
一方是一对紧握双手的中年夫妻:男的白衣魁梧,一脸横肉;女的青衣娇小,腰悬双剑。
一方则是疤面的张烈,与他身后三名样貌相似、气息剽悍的汉子。
死寂笼罩林间,唯有露水滴落草叶的轻响。
张烈率先打破沉默:“当初浩浩荡荡数百人寻宝,出来只剩三十余。这最后百里……怕是最凶险的路,几位怎么看?”
白衣魁梧男冷哼一声:
“哼!来时数百,地穴通道千百条!地陷一塌,埋了多少?又‘没’了多少?谁说得清?先前结伴,是路远难行。
如今乾州近在咫尺又不算太近……此时分道,会发生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他拉起青衣女子的手,目光如电,“既然都想动手,那就……各凭本事!告辞!”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林中,消失不见。
张烈对那对夫妻的离去毫不在意,目光转向唯一留下的赵姓老者,抱拳道:
“赵前辈,可愿助我张家一臂之力?”
老者缓缓起身,声音平淡:“老夫年少时确欠张家一份人情。
但这份人情,不足以让老夫……让宝。”
张烈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心中暗骂老匹夫:当年你被仇家追杀如丧家之犬,若非我张家……。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笑容:“前辈说笑了,宝物自是有缘有能者居之!”
“哦?”老者似笑非笑,
“那不知……张贤侄所求‘一臂之力’,是何意?”
张烈嘴角扯出冷冽弧度:“助我张家……宰了苏老七!
苏家藏得太深了,这厮炼腑怕已有数年。
且……”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声音冷了几分,
“这道‘厚礼’,可是他亲兄弟、苏方会所赐!”
“张家与苏家宿怨,老夫有所耳闻。”老者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烈握紧巨斧柄,指节发白:“陈年旧事罢了!
前辈,方才提议如何?杀了苏老七,若他身上并无仙家指名之宝,地穴所得其他机缘,你我……五五分账!”
老者沉默片刻:“七三。事成之后,张家旧情……一笔勾销。
若不行,人情……老夫改日再还。”
张烈眼中精光一闪:仙家至宝才是关键!他果断应下:“成交!”
议定,张烈从怀中摸出一个布满针孔的小木瓶。瓶塞一开,一只通体暗金、近乎透明的奇异蜜蜂振翅飞出。
“追香蜂?”
赵姓老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此物在乾州几近绝迹,看来苏家小子……早着了你的道。”
张烈盯着蜜蜂飞去的方向,狞笑道:“若在官道,此蜂无用。
可在这莽莽山林……我看他苏老七能逃多快!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期待,
“说不定此刻,他已与人‘叙旧’了,你我正好……坐收渔利!”
老者不置可否,只将玉竹杖往地上一顿。
林中下黑手?本就是这血腥江湖的常态。
他自己……又何尝没留后手?
乾州府城,城主府内,一方凉亭。
亭中端坐着一位二十余岁的白衣青年,手执书卷,静心阅读。
其身旁,则垂首恭立着五位锦衣华服之人——赫然是乾南三家家主、乾州府主,以及乾州首富。
此情此景若为外人所见,定觉惊世骇俗。
须知这五人,跺一跺脚皆可令乾州震动,皆称得上猛虎之辈;此刻却敛尽锋芒,如温顺羔羊般屏息侍立,姿态谦卑至极。
乾州府内,恐无人能料想这几位大人物竟至如此。
凉亭之中,唯余青年指尖翻动书页的轻响。
他时而凝神细读,偶有低语,似在品评书中精妙。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待他阅尽最后一页,合拢书卷,那书本竟于其掌中倏忽消失,无影无踪。
亭中诸人见状,本就微躬的身形似乎又压低了数分。
青年收拢书卷,袍袖轻拂。
凉亭石桌上,凭空现出一套流光溢彩的玉质茶具。
他旁若无人,径自煮水涤器,动作行云流水。
清冽奇异的茶香在亭中弥漫开来。
侍立的五人仅是嗅得几缕,便觉灵台一清,纷乱的心绪竟莫名沉淀,思维也敏锐了几分。
几人眼神悄然交汇,俱是惊疑与贪婪一闪而逝,旋即强自按捺。
宝茶当前,却无一人敢出声。
仙缘之事,全在仙长一念——愿赐则得,不愿赐,能闻此香亦是莫大的造化。
青年自斟自饮数盏,方才抬眸看向眼前恭敬的几人,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坐,此茶于尔等凡俗之躯,有洗筋伐髓之效。
非是我吝啬,尔等肉身孱弱,未蕴灵力,一杯足矣,多饮反为不美。”
话音刚落,一位锦袍老者立时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刘仙长厚赐!此等仙茗,我等凡夫能得见真容,已是天大的福缘,足可增广见闻。
今日竟蒙仙长垂怜,赐饮一杯……此乃祖上积德,庇佑子孙万代的恩典啊!”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躬身附和:
“孙府主所言极是!仙长厚恩,感激涕零!”
几人闻言,却不敢真个落座,依旧屏息侍立。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的玉杯,如同托着稀世珍宝,凝神将杯中灵液一饮而尽。
茶汤入腹,暖流骤然升腾。
五人静立不动,闭目细细体悟体内翻天覆地之变。
片刻后,几人猛地睁开双眼,彼此对视,脸上俱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们皆是乾州乃至周边数州成名数十载的顶尖高手,一生苦修、厮杀不断,体内暗伤沉疴早已深入骨髓,自知药石难愈。
然而此刻,那些经年累月折磨人的隐痛、滞涩处,竟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更令他们心神剧震的是,一股沛然的生机在四肢百骸间奔涌,筋骨齐鸣,五脏如被甘泉洗过,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原本就锤炼多年的经脉脏腑,竟似被无形之力再次淬炼拓宽——这短短一瞬的蜕变,竟抵得上他们苦修数载之功!
几人心中惊涛骇浪:此等逆天宝茶,若有一丝风声流入江湖,必将引得八方云动,无数枭雄巨擘为之疯狂,届时……定是一番血雨腥风,白骨盈野!
刘姓青年静观几人饮尽盏中茶,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兀自沉眉思索。
宗门老祖此番下达的任务着实蹊跷...为何偏要凡人出手,宗门弟子却只能暗中尾随,还附加诸多掣肘?青木宗五位金丹太上长老,偏偏是结丹已逾五百载的陈老祖亲自下令...更蹊跷的是,这竟是他结丹以来头一遭发布敕令。
金丹寿元八百已是大限,纵有延寿灵丹,于这位老祖而言,所剩光阴也称不上宽裕了。
他微微摇头,金丹老祖的谋算,岂是能轻易揣度?正待开口,眼中蓦地掠过一丝幽蓝冷光,倏然转头望向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