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棱郁讨厌失踪案,毫无例外。
这类案子通常指向两种结局:
无聊的私奔,或者更无聊的意外事故。
前者浪费他时间,后者则暴露警方的无能——虽然在他看来,两者区别不大。
但钱……那是另一码事,这人见人爱的东西,谁能拒绝呢?
大抵算是给电话对面那人坚持不懈的回应,方棱郁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本想着抱怨几句,毕竟谁让电话当闹铃吵醒都不会有好脾气,但当那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提到五倍委托费时,他咽下了到嘴边的刻薄话。
他讨厌被吵醒,但讨厌的程度显然没达到能让他拒绝五倍酬劳的地步。
“地址。”他对着话筒吐出两个字,虽说钱足以让他接下这个案子,但可改变不了态度问题。
用不到一分钟收拾完自己,随手拿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出了门。
主打一个敬业,虽然这敬业里带着几分对金钱的妥协。
对方棱郁来说,有三类案子不接。
第一是太简单的,没挑战性。
第二是太麻烦的,耗费太多精力,吃力不讨好。
这第三呢,就是失踪案。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原因当然不是开头所述的两种情况。
一年前他无意间看到一个很久之前的失踪案,心里想着还有警方搞不定的案子?
于是抱着小小失踪案不足为惧的心态查了一个月,结果什么都没查到。
简直是他人生中的败笔。
自此之后他就以太简单的理由婉拒各种失踪案。
言归正传。
十分钟后,方棱郁推开早餐店的门。油条和豆浆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想听我说香吗?恰恰相反,这味道让人腻得慌。
真搞不懂在如此环境下人们到底是怎么吃下东西的,难不成万恶的资本已经把早八人的嗅觉进化掉了吗?
见到方棱郁的那刻,窗边的女人立刻站了起来。
此人名叫林悦,正是这次的委托人。
方棱郁快步走向她,简洁地打了个招呼,“林小姐,你好,我是方棱郁。”
林悦抬起头,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她连忙站起身,伸出手想与方棱郁相握,但却被后者轻巧的躲开了。
似乎是悲伤的情绪盖过了尴尬,林悦收回自己的手转而捏住自己的衣角。
“方先生,您终于来了,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依稀还带着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我的丈夫,季明,他已经失踪三天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求助于您。”
“只是失踪案的话,五倍委托费会不会太多了些,还是说,林小姐只是单纯有钱?”
方棱郁随意的坐在对方对面,他这话说的很直接——只是单纯的失踪案对方不可能会给这么多。
这是哪来的富家小姐体验生活来了,这该死的有钱人。
或者说,如果是失踪案,比起找侦探,显然找警察才是明智之举。
他的目光在林悦身上扫过。
对方手上戴着一枚朴素的婚戒,戒指内侧有些许磨损,显然是经常佩戴的。
衣服虽然简单,但面料看起来并不廉价,领口处还别着一枚精致的小胸针。
好嘛,真有钱人。
跟这家廉价的早餐店格外不搭呢。
林悦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方棱郁会这么直接地提及费用问题,“方先生,我确实不是普通家庭出身,但我给五倍委托费并非因为我有钱。
季明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丈夫,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失踪的这几天,我尝试了各种办法,甚至找过警方,但他们告诉我,失踪案往往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线索。
我……我只是太担心他了,我害怕他遭遇不测。”
这女人该不会是恋爱脑吧,想到这方棱郁不禁撇了撇嘴。
“林小姐,我当然知道你对季先生的关心。但你也应当明白,在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前,我需要了解更多的细节。
比如,季先生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他有没有可能自己离开,或者有没有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他失踪前一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但世界上哪有夫妻不吵架的呢?这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他最近工作上确实有些压力,我也理解他,他之前也从未因此离家出走过。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方先生,我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到他。”
人类总是喜欢卖弄可怜,玩情感游戏,这多少能使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
就像面前的这位委托人一样。
“哦?听起来你们俩的感情还真是深厚啊,他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妻子还真是幸运。”方棱郁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丈夫失踪了,我当然担心他!”林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方棱郁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别激动,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既然林小姐这么着急,我想我应该快些回家着手调查。”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早餐店。
委托人的话,从来只能信三分,剩下的七分,得靠他自己挖出来。
至于那个叫季明的男人……方棱郁面无表情地汇入街边的人流。下次出现时,大概率是具尸体了。
失踪案的结局,往往如此乏味且毫无新意。
…………
N市的夜晚并不总是安宁。
月溪河旁静的只能听到流水的哗哗声,一个青年沿着河岸快步走着,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地面,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微风吹拂,河水表面泛着涟漪,勉强映照出不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
找了一会儿,他几乎要放弃了,视线却被河面一个漂浮的黑色物体吸引。
……一个垃圾袋?城市河道里常见的东西,也难怪这儿的水质堪忧,原来是有人觉得这儿才是垃圾更好的去处。
他皱了皱眉,走近几步,弯腰,伸手去捞。
袋子比想象中沉得多。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的恶臭猛地冲进鼻腔,直顶颅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干呕起来,强忍着才没松开手。
好奇心压过了不适,又或者只是某种诡异的惯性,他屏住呼吸,拉开了袋口的系绳。
肿胀、变形、毫无生气的脸孔,被河水泡得发白。
这件事告诉我们,河里的垃圾袋千万不要随便捡。
青年脑子嗡地一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踉跄着后退,扶着膝盖,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
冰冷的河风也吹不散那股浓重的死亡气息,他撑着膝盖,等那阵眩晕过去,手抖得像筛糠,摸出手机,颤抖着拨通电话。
“喂…?我,我要报警,月溪河……我捞起来一个袋子…里面…里面好像是……人。”说话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可避免的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
当警方赶到现场时,警车前置灯的光线打在裹尸袋上,众人才在漆黑的夜里看清。
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旁的青年就向他们招了招手。
很显然,他就是刚才打电话报警的人。
青年看上去似乎还是个大学生,长相很干净,看上去是会在大学受女生们欢迎的类型。
在场的警员们都没想到,报案人竟然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的惶恐以及不知所措,这是很难见到的——明明在不久前的电话中他的语气并非这个样子。
“死者的四肢被砍断,死因……因出现巨人观,目前暂时无法判断,需要解剖。”
在技术部门将现场大致记录下之后,法医简单的检查了尸体,并得出了以上结论。
“现场没有检测出血液反应,这里可能不是第一现场。”刚勘查完现场的警员抬起头对在场的众人说道。
李羸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年,叹了口气,“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先去做个笔录。其他人继续搜查现场,尸体就先送到解剖室解剖吧。”
青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调查。
在场的众人也个忙个的去了。
他并没有急着带着青年回警局,而是又询问了对方一些发现尸体时的细节。
在将各方面细节确认完毕之后,他带着那名青年上了来时的车,准备返回警局。
李羸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轻声感叹,“N市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案子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手指悬停在一个号码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八天后——
七点,当今社会大多数年轻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起床。
方棱郁也不例外,而此时此刻他却出现在自家公寓楼下,冷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想杀人”的低气压。
原因很简单。
半小时前,李羸催命般的电话把他从难得的深度睡眠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八点,局里,有事当面谈。”
言简意赅,不容置喙。方棱郁刚酝酿好骂词,准备回敬这毫无人性的扰民行为,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他的家离警局并不远,徒步十几分钟就能到达。
但按此人的作风来说,让他走去警局简直堪比让一个坐了十年轮椅的人去跑马拉松,无稽之谈。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分钟后,一个“完美”计划出炉——蹭警局的通勤班车。
班车停靠点。一群警员歪歪斜斜地靠着,个个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放空,累得像刚被抽了魂。
方棱郁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在这儿。没人注意,也没人有精力注意。
顺利抵达警局。下车时,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揉了揉眼睛——车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方棱郁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径直走向大门。身后传来疑惑的询问,“哎?你谁啊?怎么在车上?”
他头也没回,只丢下三个字。
“来自首。”
话音未落,李羸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瞥了方棱郁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又是你”的疲惫和无奈。
他招了下手,带着方棱郁就往里走,留下一群警员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羸对方棱郁的德性太熟悉了。只要这小子不真去犯罪,他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作为N市公安局刑侦一队大队长,出了名的严厉和死板,在他手底下的警员没有一个是不毕恭毕敬的,而方棱郁则是他此生中令他最头疼的那类人之一。
不,严格来说是没有之一。
他并非警察,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二流侦探罢了。
没错,C国的侦探,甚至还侦破过案件的那种,在此buff的加持下,勉强可以把平平无奇这个词条从他身上摘下来。
本是可以成为未来法律界风云人物之一的高材生,奈何本人沉迷于摆烂,最终走上了侦探这条不归路,可谓是让造物主拿着个碗跑到大街上去乞讨,大材小用啊。
当然,他本人似乎并不会在意这些,因为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开玩笑的。
真实情况是他酷爱自由职业者,当然,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当侦探摸鱼的时间比较多。
方棱郁踏进李羸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分针正好跳到“12”。
八点整。
他这人毛病一堆,唯独守时这一点,雷打不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尽管刚开过窗,那股陈旧的烟草味依旧顽固地留在室内。
办公桌后,李羸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头的胡茬,桌上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都在无声控诉着最近的工作强度。
方棱郁对这种低压氛围视若无睹。他熟门熟路地从墻角拖了把椅子,在李羸对面坐下。
还没等他把憋了半个多小时的气以吐槽的形式说出口的时候,一份卷宗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方棱郁也只得把刚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嚼碎咽了回去,可喜可贺。
他抬眼打量李羸。憔悴、疲惫、被案子榨干了精气神。这副尊容,比任何话都说明问题。
“看看吧。“李大队长用他那常年抽烟的粗大的指头,指了指他办公桌上的卷宗。
方棱郁没动。首要问题不是案子,而是他为什么会被叫来,难道天底下还有警方破不了非要他出马的案子?非也非也。
“最近你小子名声挺大,局里上上下下几乎没一个不知道你的,上头特批,让你进组帮忙,好让那群小兔崽子安心工作。”李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没什么起伏。
方棱郁听着,心中不禁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什么烂借口啊喂!想让本大爷打白工就直说啊混蛋!
显然他现在是想立马起身,拍桌说老子不干之类的,但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他不能这么做。
显而易见,他们俩认识的时间不短,李队算得上是方棱郁他爹的老相识了,看着方棱郁长大的那种,在他小时候没少灌输一些大道理,当然,方棱郁这小子愣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没有过多纠结眼前的问题,大体来说也算是做好事做到底,方棱郁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警方外聘顾问的身份,想着等案子结束一定要狠狠的坑回来。
随后他展了展手上的那叠儿报告,眼神聚焦到那张被泡得不堪入目的尸体照片上——随便用脚指头想一想都知道那是此案倒霉的被害人,随即方棱郁把视线转投向旁边的尸检报告。
方棱郁的目光在“季明”这个名字上停顿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的移开,
他并不打算把有委托人找过他这件事说出去,至少现在不会。
死者姓名季明,性别男,尸长八十五厘米,因无腿部暂时只能推断该名死者生前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年龄大致在三十八岁,发长到颈部,因出现了巨人观,故体型无法辨认。
死因为窒息而亡,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天以上。
但令他最在意的可不是什么死因和死亡时间,而是死者的四肢都不翼而飞。
不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这种分尸案在现实中并不多见,且情节非常严重,以至于上级下了死命令,让所有人加班加点,在一个月内必须找出真凶。
人们常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才有了早上方棱郁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对此不置可否,有可能是凶手有收藏人的四肢这种奇怪的癖好也说不定,毕竟他本人就有些癖好,比如喜欢研究尸体,以及热衷于推理什么的。
“尸体现在还在解剖室吧,我自己去看看。“方棱郁说完,站起身朝外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这个案子的种种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