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甪直古镇,从河道的水波开始苏醒。清晨的薄雾漫过东美桥的石拱,桥身爬满的苔藓被春雨润的发亮。
站在桥上的一个女生,正用手上最新版的相机记录着古建筑传统美与山水自然美的和谐共生。
黑色的相机带子被她在手腕处随便缠绕了几圈,衬得她白皙的皮肤更多了几分透亮。
可能是常年在大都市里工作的缘由,她不曾有什么机会接触这带着轻松的景色,于是她贪婪的看着拍着,似乎感觉不到疲倦。
“漾星,我们早点去小茶给咱定的民宿才好,你怎么从说‘要拍薄雾里的清晨’就越走越偏了?”一道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疲倦。
被叫做漾星的女生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回头看了看不远处跟着一个背着大装备包还拖着两个箱子的男人。
“陆驰!你快来呀,看到这桥上的石刻纹样没有?很特殊的!”苏漾星将手举起向陆驰示意着,又用手指着面前的石板,看向负重前行的男人兴冲冲地说道。
将目光回放在石刻上,自言自语道:“这次的甪直之行一定收获颇丰!”
光是这么想想苏漾星就干劲十足,眼睛里都发出光亮。
“一会这里报道有人猝死在古镇桥上也很特殊的。”
陆驰不知啥时候挪到了苏漾星身旁,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转过身入目的是陆驰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开的脸,哦还有眼下的两团乌青。
算算陆驰和她也是前一天睡了三个小时后连轴转到今天,虽然在交通工具上有一些片段的补觉时间,但只是对他们的精神恢复无关痛痒的休息。
想到这里,苏漾星连忙带着陆驰来到夏小茶提前订好的民宿安顿下来。
分别在房间里休整过后,苏漾星查看着相机里刚拍的照片,而陆驰则选择倒头好好睡一觉。
当苏漾星来他门口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无人回应的状态了。毕竟一会也用不上他,所以苏漾星回去将随身的平板从桌上捞起,挎上单肩包就独自出了门。
这次从深圳大老远来到苏州是有重要的任务在身的--要找到“雁”,苏漾星捏了捏包带就走向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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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街上--
春天的甪直常细雨绵绵,苏漾星出门没一会儿的时间,一阵太阳雨就不打招呼地下下来了。
常在北方生活的苏漾星没料到南方的雨如此不通情理,也将夏小茶之前说的“记得带把伞”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没了办法的可怜落汤鸡就连忙找了个屋檐躲雨,苏漾星先掏出纸擦着单肩包上的水滴,仔细检查着有没有水漏进去。
望着挂着跟没挂一样的太阳,苏漾星只好希望着雨势不大应该一会就停了。
“喵呜~”
一声猫叫引起了苏漾星的注意,她发现街上还有一只落汤猫正灵巧的跳上石头搭成的台阶,一步步往上。
这只小狸花的毛发被毛毛细雨沾湿,它不停的抖落身上的水滴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苏漾星见状赶紧冒雨小跑到小狸花身边,用手捞起后紧紧抱在怀里,一人一猫又回到屋檐下。
一开始这只好动的小狸花并不配合苏漾星好心的帮助,四条腿齐蹬,在苏漾星的衣服上留下小猫爪印。
然后在苏漾星的手轻轻拂过它的小脑袋的时候,变得安静下来,用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抱着它的人。
苏漾星感受到小狸花在自己怀中发着抖,连忙抽出纸将它尽量擦干。
动作轻柔,目光温和,甚至苏漾星的唇角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
擦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漾星还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小狸花的鼻尖,后者发出短促的“喵喵”表示抗议,小脑袋也向后倒去,但没有对苏漾星伸爪子。
见此苏漾星欢喜得紧,笑容也愈加灿烂。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撑着一把油纸伞的男人尽收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还抓着一块毛巾,不过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沈砚书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把毛巾在手里颠了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只死猫平常不知道回家就算了,怎么现在对外人这么亲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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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雨过天晴的彩虹挂在古镇的马头墙上时,那道撑着伞的修长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深处了。
见雨停了,苏漾星走出躲雨的屋檐,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街巷,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芳香。
她现在也不知道拿怀里的小猫咪怎么办才好,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而且可能脑子还有问题,下雨还不知道找躲雨的地方。
这让苏漾星根本没有办法将它随手放在这里,所以决定让小猫咪跟着她找到“雁”之后自己再把它带回民宿。
于是她将小狸花塞进包里,将手机拿出来看着地图。
这条街巷有很多小岔口,让人不知道在哪里才要拐弯。苏漾星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古镇的地图也是要更新更新了,她不确定地向街巷深处走去。
被塞进包里的小猫咪从包口探出头来,突然跳出苏漾星的包,向一家小作坊的门口跑去。
它突然的举动把苏漾星吓了一跳,“咪咪你...”苏漾星担心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小猫咪三步作两步上了门前的台阶,甚至还乖乖在门口的一块毛巾上擦了脚,然后大摇大摆进了门。
苏漾星下意识在小猫咪后边快步跟着,直到在门前停住脚步。
难道这只不太聪明的小狸花居然是这家人养的吗?
苏漾星眼底闪过一瞬间的失落,亏她上一秒还觉得自己要变成有猫人士了。
目光移至旁边的门头,上面赫然写着“砚水斋”三个大字。
刚刚还失落的苏漾星突然振作,一扫前一秒的萎靡,眼睛亮起光芒。
握了握手心里被揉皱的纸条,是联盟的同事写的--甪直古镇东市街,找‘砚心斋’沈师傅,或知‘雁’的消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果然上天还是偏爱我的,派小猫使者来接我。”苏漾星将纸条塞进口袋,喜滋滋的准备进门。
脚踩在室内的老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桐油、瓷土与旧木的味道。
苏漾星探头,整个人进来,入目看到的是正拿着一把木制梳子,神情认真严肃的男人。他站在工作台前边,用手中的刻刀一点一点的刮掉上面的毛刺。
他应该就是老赵说过的砚水斋的沈砚书师傅了吧。
他好像刚出过门,白色的长裤裤脚处还有未干的水渍和几点泥点子,不过鞋子..哎他鞋子嘞?难道进来要脱鞋的吗?
苏漾星刚反应过来这个屋子里的地板是深色老木,该是有些年头了,每一块都被擦得能映出窗棂的影子。
而自己鞋子上的泥泞将脚印印在这保养得当的木地板上,像素宣上的墨渍。
她暗道不好!
果然,再一抬头,就发现屋内的男人注意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
声音先传了过来,是江南男人特有的清润调子,却裹着层冰碴:“门口有棕刷和布,擦干净再进来。”
苏漾星自知理亏,动作麻利的退出去将鞋子擦干净后,绕过门口污渍进了门。
她下意识掏出单肩包里的平板,在沈砚书不解的眼光下拍下地板的污渍,说道:“这个磨损程度和污渍分布,用3D建模能还原清洁前的状态。”
女孩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平板界面展示给沈砚书看,继续说道:“或许可以帮你记录不同季节的养护数据,很方便哦。”
沈砚书听完苏漾星说完后,紧蹙着眉头。没有搭理站在门口的苏漾星,沉默地放下手中的物件,走上前,拿起放在门口的拖把开始清理污渍。
没几分钟沈砚书的拖把就到了苏漾星脚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有一种想把她“扫地出门的意味。
见沈砚书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苏漾星躲闪着沈砚书的拖把攻势,想继续说的话被打断。
她看着认真拖完地又走向工作台上拿了一张麂皮绒布返回的沈砚书,开口道:“对不起啊,如果可以让我表达歉意,我愿意将刚刚的分析结果赠送给你。”
沈砚书蹲下沉默又认真地擦拭着地板,动作快且重,布与木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全程没看门口苏漾星一眼。
正在苏漾星手足无措的时候,沈砚书终于擦完地板起身。
他把布扔进拖把旁边的水桶中,才抬眼扫了苏漾星和她手中举着的平板,语气像淬了冰:“记录养护数据?我用手摸了十年这木地板,比你用代码算出来的‘状态’准十倍。”
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漾星的平板屏幕上,眼神带着对“技术工具”的轻视。“再精密的模型,也复原不了我每天擦地板时,手上沾的草木灰味道--那是老木头认主的信号,你用数据抓得住?”
语毕,沈砚书没有心情和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纠缠,而是转身走向工作台。
沈砚书语气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你要是来这儿拍拍照,我欢迎游客。”
再次看向开门,顿了顿,接着说道:“但你如果再在我这里大放厥词,慢走不送。我这工作室只留能跟文物‘说话’的人,不管用手还是用脑子。”
说完,他不再理苏漾星,专注于手中的木雕,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与刚才擦地板的大力判若两人。
苏漾星将平板收起,走到沈砚书的工作台前。
她没有因为沈砚书的冷遇露怯,反而盯着他手中的乌木梳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多了点对传统与专业的认真。
斟酌着开口道:“您说的手温、草木灰味是文物修复的魂,数字建模当然抓不住--但它能抓得住的是您十年摸透的木纹走向,把‘手的经验’变成‘可记录的规律’”
顿了顿,她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更笃定:“就像您手里的梳子,木刺的分布、木材的收缩缝,我用3D扫描能精确到0.01毫米,生成的模型能帮您预判不同湿度下的修复难点,甚至模拟出十年后它可能出现的损耗--这不是代替你的手,而是将你的“魂”保留更久。”
说到这里,沈砚书仍然低头细致刻画着手中的木梳,没有搭理说话的苏漾星。
见此,苏漾星准备说点更有说服力的。
“业内笔名为‘雁’的修复师三年前曾在文物保护网站上上传过一篇论文,内容是传统文物修复与数字建模融合的可能性,在文中‘雁’老师高度评价以高科技引领的文物修复。
苏漾星说完顿了顿,观察着沈砚书的反应。
发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直勾勾盯着手里的竹刻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
看到提到“雁”有效果,苏漾星乘胜追击。
“沈师傅,您也是文物修复的专业人士,应该也看过这篇文章。我相信您和我一样,很难不认同‘雁’老师这一划时代的提议。”苏漾星目光炯炯。
这次沈砚书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眼,与苏漾星对视。
眼里是复杂的情绪,苏漾星读不懂。像是愤怒,又像是……难过?
只是沈砚书不再用冰冷的语气嘲讽自己了,这小小的进步让她对自己的口才有了莫名的成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