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岬尽头立着一座灯塔,灰白塔身终年浸在咸风里,守夜人据说是由上面指派来的。初来时,他召集我们这些倚赖灯塔指引的渔家子,站在礁石上宣讲,声音掺着海鸥的鸣叫:“自明日起,灯必较规定早亮十分钟,我将亲自查验灯器,拭亮透镜,断不容一丝昏昧误了夜航人!”
头几天,塔顶果有他晃动的身影衬在暮色中,玻璃镜片被擦拭得透亮,灯光划破海雾,比往日确乎更锐利些。我们暗自庆幸,以为航路从此坦荡。然而不过潮水几次涨落,那塔上人影便稀了。先是亮灯时分复归原样,继而透镜蒙尘,光晕散漫如惺忪睡眼。有人清晨出海,见他从不在塔顶出现,反倒常望见他踩着惺忪的步子,披着晨露从住处匆匆赶来,衣领尚歪着。
守夜人的小屋总是闭门。若遇急事,譬如某夜浓雾骤降,需他提前燃灯;或浪头卷坏了堤岸上的指示浮标,欲寻他拿主意,那门扉紧锁,叩之无声。只得央求邻塔守夜人隔海呼他。待他姗姗而来,雾已浓得化不开,他却先捻着衣襟,不问航船安危,只道何故扰他清静。
他的灯照得也偏斜。凡那些私下予他好处的船主,其子弟的渔舟归来,塔灯便似长了眼睛般,光柱格外眷顾些,几乎要为其直射入港的航道。若逢显赫人家的游艇经过,那灯更是殷勤,明明灭灭,仿佛在打某种只有彼此懂得的灯语。而寻常渔火,只得借些余光,在昏暗的海面上自行摸索。这般偏私,湾里人看在眼中,只是暗地里嚼着烟丝,摇摇头。
最记得那次,我们的少年驾小艇与游艇争执航道。少年气盛,言语冲突间,游艇上人竟仗着船坚人众,恶意冲撞。事后对方反咬一口,索要巨额赔偿。众人急寻守夜人主持公道,遍寻不见。最终寻到时,他自浓雾中踱来,却不问情由,不论是非,只蹙眉道:“何必生事?赔了便是。”那语气之轻巧,仿佛赔的不是渔家人半年的收成,而是随手可拂去的浪沫。
于是灯塔虽仍矗立,光却失了准头。守夜人偶尔仍会立于礁石上,对着新来的渔家子重申那“早亮十分钟”的旧规,声音仍被海风送得老远。但我们这些听过几遍的人,只埋头整理渔网,不再抬头。那塔灯何时亮、如何亮,已不全倚仗他。我们自分出一人,轮流望天观海,以土法推算燃灯时分;透镜蒙尘太甚时,便有少年攀塔擦拭——自是瞒着他的。
他大约以为灯塔之光仍在他的掌控中,却不知光早已在我们手中传递。守夜人守不住他的夜,正如立规者守不住他的规。塔顶的灯依旧夜夜亮着,只是那光,一半出自惯性,一半出自求生者的本能。
而那位守夜人,据说近来又有了新点子,说要严格整肃灯塔的仪容,凡灯器擦拭不净者,必严惩不贷。言犹在耳,他人却又不知去向。唯见塔下新贴了一张章程,纸角在海风中噼啪作响,很快被湿气浸得字迹模糊。
潮汐往复,灯塔默然。光有时明有时暗,但航船总得前行。守夜人或许永远不知道,真正需要光的,从来不是那些已经靠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