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湿咸，裹挟着鱼腥与淤泥的腐败气味，钻进叶布破旧麻布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他佝偻着背，将又一篓散发着恶臭的烂鱼肠倾倒在村尾的垃圾坑旁。汗水和污垢混杂着滑下鬓角，滴进脚下浑浊的泥水洼。十七岁的身躯因为常年饥饿与重负而枯瘦如柴，嶙峋的脊骨在汗湿的薄衫下清晰可见。
“喂，狗吊！磨蹭什么呢？今天的鱼鳞还没刮！”一声粗鲁的叫骂在不远处响起。王虎和四个跟他混在一起的村痞正叼着草根，懒散地靠在一旁的石墙上，戏谑地睨着他。他们是这个小渔村里的“特权阶层”，有力气，有狗腿子，更重要的是有个在小城里贩鱼的叔叔做靠山。
叶布身体瞬间绷紧，捏着鱼篓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根根青筋在瘦削的手背上突起。愤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向王虎那张油腻得意的脸。他真想扑上去，用牙齿撕烂那张嘴！
但拳头，却在下一秒松开了。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泄掉。五个人。任何一人都能轻易掀翻他，五个人合起来……叶布清晰地记得上次反抗后的滋味——断了两根肋骨，在腥臭的泥坑里躺了半天才爬回家。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命贱如草芥的陌生世界，活下去已是拼尽全力，“尊严”？那是什么？能换半个窝头吗？不，那玩意还不如尘土值钱。
他沉默地低下头，默默拖起沉重的刮鳞刀，走向旁边堆积如小山般的硬鳞海鱼。锋利的刀片切入硬壳，带起粘腻的血水和细碎的鳞片，溅在他脸上、胳膊上。身后传来刺耳的哄笑和王虎更恶毒的嘲弄：“看这废物，刮鱼鳞都刮不利索，天生就该在泥里爬的贱种！”
夜幕降临，叶布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他那间四面漏风、仅容一床一破缸的窝棚。冰冷的清水擦洗不掉身上的鱼腥味和淤青带来的钝痛。孤寂像沉重的海水淹没了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卑贱和劳作。每一次闭眼，那些鄙夷的白眼、刻毒的辱骂就像蚀骨的蛆虫，啃噬着他残存的精神。
直到那个消息如同惊雷，炸醒了死水般的渔村：有仙师驾临！要收徒！
当那几位身着青灰色道袍、神情淡漠如石雕的修士站在村口时，整个渔村都沸腾了。村民们敬畏地看着。只见为首的修士面无表情，随手一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袋子——“呼啦！”一阵烟尘腾起，一座足有两丈高的粗糙石像轰然砸落在空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石像古朴沧桑，面目模糊不清。
“有灵根者，掌触石身，自生感应之光！”修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王虎第一个排众而出，志得意满地走到石像前。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骄傲，将手掌用力按在冰冷的石头上。刹那间，一抹刺目的金光从石像内部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影，映亮了他激动而扭曲的脸庞。
“金灵根，中品！尚可！”为首的修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轻轻点头，“可入外门。”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叹与艳羡。王虎身后的两个死忠小弟也迫不及待地上前。黯淡一些的土黄色和浑浊的褐色光芒接连亮起。
“土、水灵根，下品，驳杂。”修士的声音恢复平淡，“可为杂役弟子。”
即便如此，那两个小弟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一步登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仙凡之路似乎就在眼前。
叶布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剧烈。像有千万根针在刺，又像被岩浆灼烧。喉咙干得要冒烟，他用力咽下唾沫，那声音在喧嚣中却如同擂鼓般清晰。一个声音在心底咆哮：“我……我也要！我一定要有灵根！这是唯一的路了！”带着十七年积攒的全部不甘、卑微的希冀，他一步一步，踩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声，走到那沉默的石像面前。那石像冷漠地矗立着，仿佛亘古洪荒的判官。
他伸出那双满是厚茧、伤口和新旧疤痕的手——这是常年刮鱼鳞、拖渔网、搬重物的手。掌心触到石面，冰凉刺骨。
时间凝固了。一秒，两秒……石像内部沉寂一片，没有任何光芒亮起，甚至一丝微弱的涟漪都没有。粗糙的石头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漠和嘲弄。
无……灵根！
绝望如同九幽寒狱最深处的冰爪，猛地攫住了叶布的心脏，瞬间把他体内所有的力量和热度都抽空了。世界轰然坍塌，眼前只剩下那冷漠灰暗、毫无反应的巨石轮廓。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化作背景模糊的杂音。
“哈哈哈！看看！看看！”王虎夸张的大笑尖锐地刺破凝固的空气，充满了快意的残忍，“我就说嘛！这狗吊玩意儿，老子天天踩在脚下的烂泥，也配做白日梦？还想觉醒灵根？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活着都他娘的浪费空气！”他笑得弯下腰，指着叶布如同指着最滑稽的玩物。
为首的修士眉头微蹙，仿佛看到了什么秽物污染了视线，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砸了过来：“无灵根的死物！滚下去！别杵在这儿污了法眼！废物中的废物，蝼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布的灵魂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觉得双腿灌满了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身后，海浪般的嘲笑声、唾骂声毫不留情地拍打过来：“废物！”、“傻子！”、“天天钻垃圾堆的臭虫！”、“早该死在娘胎里！”……
世界一片灰暗，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刺骨冰凉。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齑粉。活着？还挣扎什么？深渊般的绝望和死寂的无力感彻底吞噬了他。
夜，成为叶布最恐怖的刑场。闭上眼，无边的黑暗中，那个声音就尖锐地响起来，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大脑：
“杀了他们！撕碎王虎那张脸！扯出那个鸟修士的肠子！把瞧不起你的人统统碾成肉泥！这个世界不需要废物，让它燃烧！哈哈哈……”
它在引诱，在咆哮，在歇斯底里地鼓动着他向深渊坠落。它能轻易撩动叶布心中那团被压抑到极致、焚烧一切的怒火。叶布知道，那是从他灵魂的绝望废墟中滋生出的魔鬼！它在疯狂地想要占据这具躯壳，要把自己拖入无边血海，万劫不复！
“滚出去！不准碰我的身体！！”叶布在黑暗中无声地嘶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他在和心中的黑暗浪潮搏斗，靠着那仅存的、快要熄灭的一点名为“母亲”的微光——那是属于他的、唯一的锚点。每一天，他都像在深渊的悬崖边苦苦挣扎，力气正一点一点被那疯狂的声音抽走。
终于……意志的堤坝崩溃了。那一天晚上，那声音似乎格外强大，凝聚成实质般的恶意黑潮，彻底冲垮了叶布摇摇欲坠的防线。“够了……就这样吧……”他感到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仿佛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底黑暗的深渊急速坠落。冰冷和虚无包裹了他。
“死去吧……在这里……什么也没有……不值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坠入永恒虚无的瞬间——
“我的孩子……不是废物……”
一个模糊而温暖、带着无尽慈爱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如同划破永恒黑夜的第一缕晨曦，穿透了层层黑暗，轻柔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他破碎的意识深处。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我的孩子做不到？加油！叶布……你能做到的……妈妈相信你……”
这是……母亲的声音？！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容颜瞬间鲜活。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就像一道温暖而灼烈的闪电，劈开了浓稠的绝望！
坠落的意识骤然停住！深渊中，那一点属于“叶布”本心的意识碎片猛地睁开了……那是心灵的“眼睛”！里面再无迷茫，只剩下焚烧一切的决绝！
“你要夺舍？你要我死？”叶布冰冷的声音在黑暗的精神空间中震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下的狂暴，“好！那就一起死！！”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被逼到了极致，反而爆发出毁灭一切的意志！母亲带来的光亮点燃了他全部的精神本源！轰——！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意志白光，如同积蓄了万年的太阳风暴，骤然从那渺小的意识碎片中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黑暗的精神海洋！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同冰雪般消融、尖叫、溃散！
“啊——不！不要！！呜呜呜……饶了我……”那黑暗心魔凝聚成一张扭曲痛苦的脸孔，在刺目的白光中哀嚎翻滚，拼命想要逃离。但叶布的精神意志如同无形的神祗之手，带着无边的愤怒与蜕变后新生的力量，直接洞穿层层黑雾！一双纯粹由精神力凝聚的、带着炽热白光的手掌，如同铁钳，悍然抓住了那核心的黑影！
黑气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嘶鸣，散发着最恶毒最腐朽的气息。
“炼化你！”叶布的意识怒吼。不再是抵抗，不再是逃避！是主宰！是审判！是燃烧自我以毁灭敌人的终极战意！他将所有爆发的精神力、所有对生的渴望、所有对过往的愤怒、所有记忆中母亲的温暖与力量……全部倾注于这擒拿的双手之中！
精神火焰由白转金，熊熊燃烧！那团被他抓住的黑影惨叫着融化、变形……黑暗与光明的力量在他意志的熔炉中疯狂对冲、湮灭、最终被强行糅合、锻造……
黑暗的杂质被焚尽，核心的力量在求生意志的束缚下被塑形！漆黑如墨，纯粹如夜！一把完全由精神能量构成、散发着诡异吞噬气息的……剑！在叶布的精神熔炉中凝聚成形！意念流淌其上，他自然而然地“读”懂了它的核心秘密：炼万物以养己身！斩修士，可汲其修为本源！诛魔修，能吞其魔气精粹！
意识回归。叶布猛地从那张冰冷坚硬的破床上弹坐起来！如同溺水者重获呼吸，胸膛剧烈起伏。阳光透过屋顶巨大的破洞，直直照射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破屋，旧床，歪斜的破缸……一切如昨。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
“难道……是梦吗？”他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左手。
嗡——！
掌心之中，一道虚幻的黑影由虚化实！刹那间凝实！
漆黑的剑，握在了手中！剑身似墨玉，无锋无刃，却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线，透着一股森然寒意。粗糙的、如同活物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股冰冷吞噬的意志，清晰无比地宣告着它的存在！它与自己的灵魂血脉相连，如臂使指。
狂喜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干了眼中的茫然！那不是梦！不是虚幻！
“成了……我真的……成了！”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深处滚出嘶哑而颤抖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走了十七年沉积在胸腔里的浊气。他的眼神，不再是绝望和懦弱，而是淬火后的精钢，锐利得惊人。
“我叶布……”他低头，看着掌中这柄能吞噬天地的诡异黑剑，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对着这片不公的天地宣告：
“再不做废物了！从今天起，我要堂堂正正做个人！我自己的路，自己踏过去！我要走到这世界的……最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