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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之冬,总比九州别处早来半旬,立冬刚过,朔风便携着碎雪,从镇外寒山的嶙峋骨缝里钻出来,掠过青灰瓦檐时,卷得残雪簌簌作响,像谁在檐角弹着断弦的琴。
镇东那条通山的小径,早已被雪裹成一条素白的绸带,一头系着小镇的昏黄灯火,一头扎进寒山的苍茫暮色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轻响,那是北境独有的寂静,冷得透骨,却清得入心。
暮色四合时,镇东头最偏的陋巷深处,一盏油灯始终未亮,那间老屋的瓦当裂着细缝,雪沫从窗棂的破洞钻进去,落在土炕边的旧棉袍上,却没沾出半分凌乱。
陈清源坐在炕沿,膝头摊着卷《道德经》,纸页粗得磨指,边角被翻得发毛,像被岁月啃过的旧书。他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雪光的清辉读,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沉得像落在心湖上的石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北风从窗缝钻进来,咬着他的指尖,冻得指节泛红,他呼出的气成了白雾,飘到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唯有读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时,丹田深处那片“海”,才会颤一下,不是奔涌的浪,是深潭里投了颗细沙,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纹。
那是片古怪的海,十二岁那年,他在寒山脚下拾柴,无意间触到天地间游走的元炁,那股清润的气便追着他的经脉往里钻,像认了主的溪流。寻常修士感应到元炁,引气入体化成内力,便能踏进修为的门槛,内力会顺着经脉流,像河奔涌,滋养得身轻体健。可他偏不。
元炁对他格外热络,不用他引,便成团成团往身体里涌,量多得能让镇里的教头眼红,可这些气一化成内力,就像跌进了冰封的深海,直直沉下去,连个泡都不冒。他试过用尽心思催动,指尖也只漏出一丝气,弱得吹不散雪沫。
在寒山镇,内力是人的脸面,是活着的底气,不能用内力,便是废人,“陈废材”的名号,早跟着北风传遍了街巷,盖过了他爹妈给取的“清源”二字,像块冰,贴在他后背,化不开。
“清源!陈清源!”拍门声撞碎了巷子里的静,张家小子的声音裹着雪粒闯进来,带着看热闹的急,“快!镇中心擂台,李修文跟王彪杠上了!为你前儿那事!”
陈清源合上书,书页的摩擦声在静屋里格外清,他起身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旧棉袍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
“为我?”他声音平,听不出情绪。
“可不!前儿王彪骂你是废物,李修文听不过,跟他吵了两句,竟约了今日比内力!”张家小子搓着手,眼里闪着光,“王彪都通三条经脉了,李修文那书生……你快去看看!”
陈清源的眉尖动了动。李修文是外乡来的儒士,在镇上学塾借读,总揣着本《论语》,见了谁都拱手行礼。两人因都爱读书,才成了朋友。可儒门的养气功夫,是用来修心的,温吞得很,哪禁得住王彪的蛮力?
“胡闹。”他低声说,裹紧棉袍,踏进雪里。雪落在肩上,细得像碎玉,没走几步,肩头就积了层白。
镇中心的广场上,那座原木擂台立在雪地里,像块黑黢黢的碑。围着的镇民多,呼出的白雾裹着议论声,飘在雪幕里,擂台上,两人对站着,像两截不一样的木头。
王彪穿件锦缎棉袄,红得扎眼,身子壮得像头熊,周身绕着淡白的气,那是内力运到了经脉外,通脉境的样子。他撇着嘴,眼神斜睨着对面的人,满脸的不耐。
对面的李修文,青衫单薄,风一吹就晃,却站得笔直,像株雪中的竹。他没运内力,周身静悄悄的,只眼底亮着,像藏了团小火。
“李修文,认输吧,磕个头,爷就放你走。”王彪的声音粗,压过了风声,“为陈废材那货出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李修文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却朗:“王兄,君子不言恶语,清源兄的根骨,不是你能懂的。内力强,不是能欺人的理,儒者养浩然气,是为守正,不是为恃强。”
“浩然气?屁!”王彪骂着,踏前一步,右掌猛地推出去,淡白的气浪从掌尖涌出来,裹着雪粒,像块砸过来的冰,直撞李修文的胸口。那是王家的“推山掌”,粗陋却刚猛,通脉境催出来,能劈裂青石板。
李修文不敢慢,双掌交叠在身前,淡金色的光从掌缝里渗出来,织成层薄如蝉翼的幕,那是儒门的“守礼之壁”,凝着他的正气。
“嘭!”
气浪撞在光幕上,闷响像雪压断了枝。李修文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三步,青衫下摆扫过擂台,带起些碎雪,他的脸白了,嘴角却没弯,只是光幕暗了些,像蒙了层灰。
“哟,还挺能扛!”王彪大笑,掌风更急,一掌接一掌地拍。淡白的气浪连着响,像冰雹砸在光幕上。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有人喊“王彪加油”,也有人替李修文捏把汗。陈清源挤到最前面,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得很,他看着李修文的光幕越来越淡,脸越来越白,心沉得像坠了块冰,丹田的气海也跟着颤,却还是死气沉沉的,空有满肚子的内力,却连抬手帮一把都做不到。
“破!”王彪突然大喝,双掌齐出,淡白的气浪裹着风声,像头扑过来的虎。
咔嚓一声轻响,光幕碎了,李修文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身子像片叶子,往后飞出去。
台下的惊呼刚起来,一道灰影忽然落在擂台边的拴马桩上,那是个老道,须发全白,披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雪落在他肩上,竟不沾衣。他的眼很亮,像映着星子,扫过擂台时,在陈清源身上停了停,眉尖微挑,随即又平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
王彪叉着腰,笑得得意:“怎么样?书呆子!内力强才是王道!你那破道理,顶个屁用!”
李修文撑着擂台站起来,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却还亮:“匹夫之勇,不算勇。仁义之道,不是力气能压得住的。”
“还嘴硬!”王彪瞪着眼,就要上前。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台下飘上来,轻却清楚。
陈清源走上了擂台。雪落在他的旧棉袍上,他的身子不算高,站在王彪面前,像株细弱的草,台下顿时炸了锅。
“陈废材?他上来干啥?”
“找死啊!王彪一掌就能拍飞他!”
王彪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陈废材,你是来替他挨打的?你那点内力,够给我挠痒痒吗?”
陈清源没理他,先走到李修文身边,声音轻:“修文兄,谢了。这事因我起,我来结。”
李修文抓着他的胳膊,急得声音都颤:“清源,别傻!他通三脉,你……”
陈清源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过去面对王彪,他的眼很静,像寒山的湖:“王彪,给我道歉,也给修文兄道歉。”
声音不大,却让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又炸开来,比刚才还响。
王彪笑得直揉肚子:“道歉?凭你?你那气海跟死湖似的,也配让我道歉?”
陈清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丹田的气海,忽然不只是颤了,像有股极淡的“意“”,从心里渗进去,落在那片死海上。不是催,不是逼,是像风拂过水面,轻轻的,却带着点不一样的劲。
王彪被他看得发毛,恼了:“好!我今天就揍醒你这废物!”说着,一掌拍过来,掌风裹着雪,直打陈清源的面门,这掌没尽全力,却也够让他躺几天的。
台下的惊呼又起来,李修文伸手要拉,却慢了。
拴马桩上的老道,眼忽然亮了,手指动了动,又停下,眉梢带着点探究。
掌风到了眼前,雪粒吹得陈清源的睫毛颤,他没躲,也没挡,只微微含了胸,右手抬起来,不是硬抗,是像拂去肩上的雪,划了个极圆的弧。丹田的气海里,那股“意”忽然牵起一丝内力,细得像线,跟着那道弧走,轻得像没分量。
“噗。”
一声轻响,像雪落在棉絮上。
王彪的掌,竟没碰到陈清源的衣服,那股刚猛的力,像撞进了软乎乎的云里,瞬间散了,连带着他的身子,也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下擂台。
台下的哄笑,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睁着眼,看着台上,像傻了一样。刚才那是啥?王彪的掌,怎么就软了?
王彪稳住身子,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陈清源也愣了,刚才那一下,像身体自己动的,那丝内力,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解了绳的扣,轻轻就化了王彪的力。
拴马桩上的老道,忽然低低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似守非守,似化非化。意先于力,圜转如道……这是‘无为而动’的影子?奇了,此子气海深藏如渊,怎么能引动这般韵致?”
王彪吼了一声,眼里冒火:“我不信!”周身的淡白气浪突然涨了一圈,双掌齐出,带着风声,像两团雪球砸过来,这次,是用了全力。
陈清源的脑子还在转,刚才的感觉像抓不住的烟,他试着再抬手,想划那道弧,可丹田的气海,又沉了下去,那丝内力,像断了的线,再也牵不起来。
“嘭!”
这一次,没有奇迹,陈清源被气浪撞中,身子往后飞出去,摔在台下的雪地里,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白。
“清源!”李修文冲下台,跪在雪地里扶他,声音都哑了。
王彪站在台上,喘着气,脸上的怒慢慢变成了傲:“废物就是废物!装神弄鬼!”
台下的议论又起来了,有人说“果然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有人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雪下得更急了,落在陈清源的脸上,凉得他打了个颤。内腑疼得厉害,可更疼的是心里的空,刚才那一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双布鞋,停在他面前的雪地上。鞋很旧,布面上补着补丁,却干净。
陈清源抬起头,是那个灰袍老道,老道蹲下来,目光像深潭,看着他的脸,又像看穿了他的身子,落在那片气海深处。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老道的声音很平,却像钟鼓,撞在陈清源的心上,“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陈清源浑身一震,这话他读了百遍,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听老道说出来,却像第一次懂。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守之,守的是什么?自宾,又是怎样的境?
老道没再说别的,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藏了片寒山的雪,又像映了片气海的波。他站起来,一步踏出,身子就到了丈外,再两步,便钻进了巷弄的暗里,雪落在他身后,没留下半个脚印,像他从没来过。
陈清源躺在雪地里,望着老道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念:“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丹田的气海深处,那片沉寂了多年的深海,忽然亮了,不是大亮,是像有颗星子落了进去,在最黑的地方,漾开一圈圈的纹。那纹里,裹着点说不清的“韵”,像雪落的声,像风绕的弧,像《道德经》里藏着的,他从没懂过的道。
雪还在下,落在寒山的顶上,落在小镇的巷里,落在陈清源的脸上。
万籁俱寂。
只有那道声音,在他的心谷里,一圈圈地绕,一遍遍地震,像要生根,像要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