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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缭绕,刺鼻的檀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兽类油脂燃烧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灌满了林昊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仿佛被人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粗暴地扔出。入眼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高耸的殿宇穹顶,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凶兽图腾,狰狞欲扑。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膝盖硌得生疼。
喧哗声、议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涌入耳中,逐渐变得清晰。
“……下一个,林昊!”
一个略带不耐的苍老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昊下意识地抬头,迷茫地环顾四周。这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古老大殿,庄重而压抑。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近三丈高的黑色石碑,碑身似石非石,似铁非铁,表面粗糙,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隐隐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微弱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无声地辐射开来,让空气都显得粘稠了几分。
石碑顶端,九个凹陷的孔洞排列成一个玄奥的图案,此刻黯淡无光。
碑前,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插满了儿臂粗的暗红色长香,烟气笔直上升,熏得空气微微扭曲。
香炉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皆穿着样式古朴的衣物。他们的目光,此刻绝大多数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有习以为常的漠然,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唯独没有善意。
“林昊!发什么呆!还不快上前,进行血脉感应仪式!”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喝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昊循声望去,看到石碑旁主位上端坐着的几位老者。居中一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林家首席大长老林琅天。他穿着藏青色长老袍,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一丝不悦。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脑海,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与这具身体的残存意识疯狂交织、融合——地球、加班、猝死……九天十地、沧澜地、林家、绝脉、废柴、十五年来的冷眼与嘲讽……
“妈的……穿越了?”林昊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开,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眩晕。不是梦,周围的一切真实得残酷。他成了一个玄幻世界里的著名废柴,而且正处在家族最隆重、也最可能让他公开处刑的祭祖大典上。
他深吸了一口那压抑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着站起身,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扎在他的背上。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黑色祖碑,脚步有些虚浮,不全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虚弱得可以。
按照记忆中模糊的流程,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疼,这身体的痛觉神经倒是很灵敏——然后将渗出血珠的手指,按向了祖碑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浅坑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屏住呼吸,内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原主的期盼,随即又被自己强大的理智死死摁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祖碑毫无反应。连那原本如同沉睡心跳般的微弱能量波动,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都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仿佛被什么极其微不足道的东西噎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继续它亘古不变的沉寂。
那碑顶的九个孔洞,更是死寂一片,连一丝光屑都吝于产生。
“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笑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
“果然……又是这样。”
“绝脉就是绝脉,祖宗都不认他。”
“真是浪费族里这么多年的米粮……”
“丢尽了我们嫡系的脸面。”
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恶毒地钻入耳朵。
林昊低着头,收回手指。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那粗糙的碑面,就在刚才,他血液按上去的地方,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碑体内部极深的地方,闪过了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幽光,快得让他以为是视觉残留的错觉。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高台上,大长老林琅天已经缓缓站起身。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琅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少年,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他的声音平稳、苍老,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林昊,身负绝脉,凡铁之资,十五岁仍未能引动祖碑丝毫共鸣,实乃玷污我林家血脉,枉费族中资源。”
他微微停顿,视线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弧度,那并非惋惜,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的漠然,甚至是一丝如愿以偿的冷酷。
“经长老会合议,即日起,剥夺林昊嫡系子弟身份及一切待遇。发配至家族黑铁矿山,劳作赎罪,非召不得返族。”
宣判声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林昊只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留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这就是玄幻世界的生存法则吗?简单,粗暴,毫无温情。
两名穿着灰衣、面无表情的家族护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不容反抗。
在被粗暴架着转身,拖向殿外的时候,林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平日里或许还会对他假以辞色的族人,此刻都避开了他的视线,或冷漠,或幸灾乐祸。
他低下头,任由他们拖着走。
视线垂落间,他看到了自己右手拇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戒指通体漆黑,材质不明,样式古朴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表面残留着岁月磨蚀出的细微痕迹。这是他那据说是很多年前就已失踪的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却意外地带来了一丝无言的慰藉。仿佛在这彻骨冰寒的绝境中,还有那么一点来自过去的、模糊的牵挂。
就在他被拖过门槛,指尖残留的血迹无意间蹭过戒指漆黑表面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感知的温热感,突然从戒指上传來,渗入皮肤。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如同幻觉。林昊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戒指依旧冰凉。
是错觉吧。人在极度糟糕的境遇下,总会下意识地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祭祖大典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厚重的殿门之内。
没有给他任何收拾的时间,甚至没有让他再多看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林昊直接被押上了一辆等待已久的、用来拉运杂物的破旧马车。
马车颠簸着驶离林家大宅,驶向城外遥远的黑铁矿山。
负责押送他的是家族外院的一个管事,名叫林蟒,约莫四十岁上下,三角眼,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一脸刻薄相。
行了半日,天色渐晚,马车在路边停下。
林蟒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两个粗糙的、黑乎乎的杂粮馍馍,又拿出一块明显是吃剩的、带着些肉丝的骨头,自己啃了起来。啃了半天,他才像是施舍般,将那两个冰冷的硬馍馍扔到车厢角落的林昊身上。
“喏,吃吧,废柴也得吃饭不是?别饿死了,老子还得跟矿上交代。”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唾沫星子混着肉渣喷溅,“到了矿上,有你受的,现在还能吃口安生饭,就偷着乐吧!”
馍馍砸在身上,又滚落到车厢的干草堆里,沾满了灰尘。
林昊默默地看着那两个馍馍,胃里因为饥饿而灼烧,但一种更大的屈辱感压过了生理的需求。
林蟒见他不动,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鄙夷:“怎么?还当自己是嫡系少爷呢?挑三拣四?告诉你,到了那儿,这玩意儿都是好东西!要不是看在……哼,怕你饿死在半路上,连这个都没有!”
他话没说全,但那份轻蔑和恶意毫不掩饰。
林昊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捡起了那两个沾满灰的硬馍馍。他没有去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食物,又看了看拇指上那枚依旧毫无异状的黑色戒指。
马车摇晃着,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载着他驶向未知的、仿佛注定黑暗的前路。
家族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暮色深处,如同他刚刚被宣判的命运。
他抬起头,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看向外面沉沦的夜色和荒芜的远山,眼神深处,那冰冷的愤怒和麻木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为坚硬、更为隐忍的东西。
像是一颗被深埋进冻土里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