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挣扎了,陆文武,你已经败了,今日难逃一死,不如趁这最后时刻道出遗言。”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手持折扇站在人群之后,无形气息化作层层实质般的波涛,压向他的师弟。他唇角微扬,一举一动仿佛能倾倒万千女修,若非此情此景显得像极了反派,真可赞一句“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惜那名为陆文武的男子已是奄奄一息,双眼死死盯着“仁厚”的师兄。不甘与悔恨化作勾魂厉鬼嘶吼而出,不过飞出数尺,便被陆文武残存的神志强行轰散。这最后的挣扎也彻底耗尽了他的心力,陷入深度昏迷。
“大家莫要放弃!师尊并未陨落,我们还有生机!”喊话的是一位白发中掺杂几缕黑丝的绝色女子。此刻她浑身浴血,衣不蔽体,仅剩几缕残破布片勉强遮挡身体,唯余脸上的面纱还算完整。她身旁尚有五人,男女皆有,状况也与其相去无几,皆狼狈不堪。
最凄惨的,当属他们的师尊陆文武。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连话都说不出半句,如同一块浸满鲜血的破布,瘫倒在地。
“几位师侄,何苦至此?掌门之争向来如此。自入门起,我与师弟便互不相让。奈何他天资卓绝,若非我十余年前便开始布局,只怕今日躺在此处的便是我了。”折扇公子,亦是他们的师伯,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本不愿如此,然门规不可违,他必须死。”
那绝色女子环顾周围数倍于己的敌人,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或许师伯说的对,成王败寇,自家师尊终究是缺了些城府。但她不甘心啊!修行路上,自从拜入这位看似随便的师尊门下,她便再无瓶颈,功法剑道一点即通。她深知这并非全因自身天资,更是师尊教导有方。情愫方面,她正是贪恋这“便宜”师尊的无双容貌才执意拜师,尽管师尊似乎一心向道,不近女色。
“我虽与陆师弟素来不睦,但终究是师兄弟一场。今日,我便透露一个秘密予你们。”折扇公子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讲述宗门掌故的意味,“掌门之位的争夺,败者必须身死,此乃开山祖师立下的铁律。”
女子本欲追问,话未出口却咳出满口血沫。旁人有心想扶,被她摆手制止。
“若师尊身死,我等门人弟子将有何下场?”其中一人嘶声问道。
“失败者门下不乏长老与门人弟子,皆是宗门的中流砥柱,自然不可轻戮。”折扇公子耐心解释道,依旧不恼,“是以,祖师们创下一道秘法。新掌门立位时,此秘法便会发动,篡改失败一脉门人的记忆,使其忘却失败者,免生对宗门的怨怼。”
此刻守护在陆文武身边的,都是他的亲传弟子。听闻要被篡改记忆、忘却师尊,众人皆是面露抗拒与愤懑。
“师尊于我们恩重如山!这秘法...可有破解之法?”绝色女子喘息着问道,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折扇公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仿佛只是单纯为弟子解惑,对眼前陆文武这几位弟子的品性也流露出一丝认可,竟真将破解之法道出:
“诸位师侄这份重情重义着实令人动容。既然你们问到,告诉你们也无妨。破解之法其实很简单——在秘法发动前,突破至吞元境。”
听闻此言,守护陆文武的几人均是神情剧变,面面相觑。
折扇公子对众人的震惊毫不意外,继续道:“在秘法发动前臻至吞元之境,秘法自然无效。但若已被秘法侵染,即便日后突破至更高境界,也无法自行清除。破入吞元境便有资格位列长老,对尔等而言想必是废话。那么,就只剩另一种法子:自废修为!秘法倚靠灵力附着于身,修为既废,丹田便无法储存灵力,秘法自然瓦解。如何?这秘法之事,师弟至死都尚不知情,我也实在不想让他在临别之际更加寒心。”
几人听后,颓然垂首。几人之中,修为最高的师姐也不过归元之境,距吞元相隔整整两大境界,绝无可能在须臾间突破。而让他们舍弃经年苦修得来的修为,更是万般不舍。与其说是陷入两难,不如说他们在绝望中默然接受了记忆将被篡改的结局。
最终,无边的沉默被秘法的波动打破。
谁料这秘法的范围远超众人预料,不仅笼罩着陆文武的弟子们,连围杀者和观战人群也一并被囊括其中。观战人群顿时躁动起来。其中一名画着浓妆的紫衣粉发少女,在秘法光芒飞至身前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毫不犹豫,凝聚全身劲力,毫不设防地狠狠轰向自己的丹田!修为瞬间被废。
自废修为虽不至重伤,却也极大地影响了行动。粉发少女迅速吞服几枚丹药稳住身形。在场上众人仍陷于秘法侵袭之际,唯有她,强忍着虚弱,踉跄地奔向昏迷的陆文武。
这时,折扇公子看向陆文武几名弟子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失望——之前的认可只针对他们尚可的天资,此刻的失望却源于他们最终选择认命的怯懦。
“也罢,终究只是缺了几分血性...日后尚可慢慢调教。”他心中暗忖。
然而,就在他感叹之际,余光忽地瞥见那个紫衣粉发的少女。起初他并未在意,但当目光完全聚焦在她身上时,眼中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骇然!
这少女浓妆艳抹,穿着怪异,天赋更是平平无奇,堪称“绝脉废材”。但折扇公子对她并非陌生,甚至曾对此女啧啧称奇。
“奇了!真是奇了怪哉!这不是当年扬言非师弟不嫁的那个绝脉废材么?她并非师弟门下弟子,以绝脉之身修炼至此境也实属不易...为何要自断仙途?”折扇公子越想越奇,不自禁地低声念叨起来。
趁众人皆受秘法干扰,紫衣粉发的少女顺利地冲到了陆文武身旁。她一把抱起陆文武染血的身躯,眼泪簌簌而下。
折扇公子境界高深,秘法于他毫无影响。他如闲庭信步般来到少女身旁,低头审视着这奇怪又狼狈的女子。
“女娃娃,我这师弟纵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可你为他自废修为,值得么?”折扇公子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力量,缓缓问道,“瞧瞧,就连他那几个好徒弟都已然认命,你这又是为何?”
粉发少女正极度悲伤,本无心作答。可折扇公子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她不由自主地开口:
“我...本是一偏远村落农家的女儿...山贼屠村...全村只我一人被恩公所救...那时我便起誓,此生非恩公这样的盖世英雄不嫁...我从小不喜女红,娘亲说女子脸上带点花才招人喜爱...我便在脸上涂满胭脂水粉...只盼恩公见了能欢喜...”
折扇公子听得一脸无奈。这小妮子入宗后的种种怪异行径,此刻倒也有了解释。虽说宗门女修多半带妆,但像她这般夸张的实属罕见——并非画得多浓,而是她那异色的妆容(诸如紫色、黑色眼影和唇彩)在当时审美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曾有传言她是从青楼来的娼妓。
“哦?照你意思,你每日如此妆扮便是为了引师弟上钩?”折扇公子毫不掩饰其言语中的魔力(吐言法),引导她说出更多,“你真当师弟会喜欢你这样?”
他自然不信,暗中催动法眼。法眼之下,少女浓妆下的本相显露:确是人族,却又与寻常女子大异。脸部轮廓更加深刻,五官立体分明,尤其那双眸子,深邃如海,透着一股奇异的美感。
今日本以为手刃师弟已是他最大的情绪波澜,然而眼前这突然杀出的奇怪女子,却彻底打乱了他的心绪和原有安排。不过,核心目的已然达成,他也不再纠结于这些变故。
看着师弟昏迷不醒的模样,掌门之争前夕那番对话,蓦然浮现在脑海:
【回忆】
陆清风洞府的茶桌前,陆文武心事重重,自顾自饮着茶。
陆文武:“陆清风师兄,论天赋实力,你不如我。但这掌门之位,我斗不过你...即便如此,我仍不得不争。”
陆清风:“师弟既知争不过,还偏要与我为敌,不觉得愚昧么?”
陆文武:“我知道愚昧...但这是我的道,一往无前...是以我无法退缩。若此役...师兄取胜...可否将我骨灰...埋于故土?”
言罢,陆文武起身离去。
陆清风沉默良久,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却仍旧端着。他并未做出任何承诺,只是用沉默应对了师弟最后的请求。
【回忆结束】
“罢了...”折扇公子轻叹一声,“按门规,他的遗体本该葬于后山...念在师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便上报‘神魂俱灭,肉身化作飞灰’吧。但愿那几位太上长老不会斥责我行事太过。”
话音刚落,他手中折扇一挥。
狂风骤起,卷动落叶尘埃。
待风息尘落,场上再无粉发少女与陆文武的身影,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