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真慕混沌的童年记忆里,世界万物都披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夏日雨后空气中氤氲的水汽。他很早就知道,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些。
母亲苏小琴身上的光,永远是那么暖,像灶膛里彻夜不熄的火,是温柔的橘黄色。
四岁的董真慕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看妈妈在院子里晾晒被褥。每当她做完活,直起腰,用手背擦去额角的汗珠,回头看到董真慕时,总会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喊他:
“阿慕,看什么呢?是不是又在琢磨怎么把灶坑里的灰弄到脸上去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劳作后的微喘,但董真慕能“看”到,她身上那层橘黄色的、名为“幸福”的光晕,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他便会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小门牙,傻呵呵地笑。他知道,妈妈是开心的。
当然,妈妈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有一次,他为了掏一个鸟窝,把新做的裤子在树干上蹭了个大洞。当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苏小琴正在纳鞋底,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手里的针线“啪”地一声停住了。
“董真慕!”她把眉毛拧成了一股绳,声音也陡然拔高,“你这孩子,是存心不想让娘省点心是不是?这裤子昨天才上身!”
她嘴里训斥着,脸上是实打实的“生气”,那是一层像烟灰般的、呛人的灰色光晕。董真慕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但就在那层灰色光晕之下,他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更深、更浓的暖流在涌动,那是带着点凉意的“后怕”和怎么也藏不住的“心疼”。
他于是壮着胆子,挪着小步子蹭过去,把头埋在妈妈的膝盖上,闷声闷气地说:“妈,我错了,树太高了,我没站稳。”
他感到妈妈举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变成了温柔的抚摸。那层呛人的灰色烟雾,瞬间就散了。
“下次还敢不敢了?”苏小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不敢了不敢了。”
他就在妈妈那片永远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学会了分辨世间最细微的情绪。
他记得,妈妈晒被子的味道里,除了阳光和皂角,似乎还混着一种村里泥土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村里的庄稼也长得特别快,别处一年一收的玉米,在大地嘎村好像总能提前半个多月。大人们都说是山神保佑,但他总觉得,村口那块写着“外客来访,晚八时后禁入”的破旧木牌,似乎藏着别的秘密。
隔壁陈家的那个小不点,小橙子,是他最早的“研究对象”。她比他小一岁,像个小尾巴,总是迈着蹒跚的步子跟在他身后,“阿慕哥哥,阿慕哥哥”地叫个不停,自己也挺喜欢这称呼。
大多数时候,小橙子身上都裹着一层甜丝丝的、像草莓糖一样的粉色光晕。但她也特别爱哭,一旦哭起来,那粉色就会立刻被一片冰冷的、湿漉漉的灰蓝色所取代。那片灰蓝色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冬雨,让只是站在旁边的董真慕都觉得心里发冷,难受得紧。
那天下午,他刚因为“表现好”,从妈妈手里得到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宝贝糖果。他正打算找个地方独享,就看见三岁多的小橙子一个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哭得正伤心。
她的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糖人,另一半掉在地上,它长脚了,正在远离小橙子。走近一看,原来是被蚂蚁团团围住,正慢慢往不知名的地方移动。那片熟悉的、让他心烦意乱的灰蓝色“冬雨”,正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浸透。
董真慕捏了捏自己口袋里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糖,犹豫了。他想起了妈妈身上那种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橘黄色暖光。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学着妈妈安慰自己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
小橙子抬起泪眼婆娑的大眼睛,抽噎着看他。
董真慕的心像是被那片冰冷的“雨”淋了一下。他不再犹豫,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有些褶皱的油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轻轻地、试探性地递到了小橙子的嘴边。
“小橙子……不哭不哭。”他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柔的声音说。
小橙子愣住了,哭声也停了。她看着眼前的糖,又看看董真慕,小嘴一张,含住了那份突如其来的甜蜜。
下一秒,董真慕看到了令他着迷的景象。
随着糖果的甜味在女孩的嘴里化开,那片笼罩着她的、冰冷的灰蓝色“冬雨”,竟如同被朝阳融化的冰雪,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团他熟悉的、甜丝丝的粉色光晕,像雨后初晴时,天边最美的那一抹彩虹。
那抹粉色,瞬间照亮了他整个小小的世界。
原来,我也可以让别人,变得“暖洋洋”起来。
小橙子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对他绽开一个笑脸,叫着他的名字:“阿慕……哥哥。”
那一刻,董真慕觉得,口袋里少了一颗糖,但心里,却好像装满了比糖还要甜的东西。
自从那次用一颗糖换回了小橙子“甜丝丝的粉色光晕”后,董真慕像是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周围人身上的“颜色”,并天真地以为,所有的“颜色”最终都能被一颗糖变回暖洋洋的模样。
直到那年秋天,妈妈第一次带他去镇上的集市。
那是一个与大地嘎村截然不同的世界。拥挤的街道、嘈杂的叫卖声、混合着牲口与食物的气味,一同向他涌来。更让他应接不暇的,是那些扑面而来的、五花八门的情绪光晕。
大多数人的光晕是平淡的白色或浅灰色,那是“平静”;小贩们身上则多是带着点焦急的黄色,那是“期盼”。这些都还好,就像温吞的河水,只是让他感觉有点“吵”。
他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当他们路过一个卖布的摊位时,一场争吵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你这尺子不对!肯定短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胡说!我家的尺子是公家的,还能骗你一寸布?”摊主是个粗壮的男人,嗓门更大。
就在两人争执的一瞬间,董真慕感觉自己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堵由尖刺组成的墙!
一股是嫉妒刻薄的、扎人的暗绿色,另一股是暴躁易怒的、带着铁锈味的深红色。这两种情绪光晕纠缠在一起,不再是是“光”或“雾”,而是变成了两团浑浊的、带着攻击性的“荆棘”,狠狠地刺向他的脑海。
“啊!”董真慕痛得叫了一声,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像是摔跤的皮肉之苦,而是像有人正用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扎着他最脆弱的神经。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阿慕?阿慕你怎么了?”苏小琴吓坏了,赶紧蹲下来抱住他,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担忧。
妈妈身上那熟悉的、橘黄色的温暖光晕立刻将他包裹,像一床厚实柔软的棉被,稍微隔绝了外界那些伤人的“尖刺”。董真慕把脸深深埋进妈妈的怀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妈……那里……疼……”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小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他是被吵架声吓到了,或是人多挤得不舒服。她心疼地把他抱得更紧,一边轻抚他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慰:“不怕不怕,阿慕不怕,是妈妈不好,不该带你来这么挤的地方。我们马上就回家,马上就回家。”
她不再管集市上的东西,抱着儿子,匆匆离开了那条喧闹的街道。
回去的路上,董真慕一直沉默着,小脸煞白。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人的情绪,是带“毒”的。它们不仅冰冷,还会伤人。
而一颗糖,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变得“暖洋洋”起来。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
指环在董真慕指根上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颤动从未发生过。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阳光有些刺眼,与幻境里那种扭曲、粘稠的光线截然不同。
陈程蹲在他身边,脸上的惊惧还未完全散去,但确认彼此都安然无恙后,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是一阵带着疲惫的轻笑。陈程脑后的红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短暂的放松。
“两位同学,你们没事吧?”
董真慕撑着手臂坐起身,看到一个穿着快递驿站工作服、留着寸头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戴着口罩、提着简易医疗箱的医务人员。
寸头男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全身,像是在评估什么。看了一眼男生手上的银色圆环,只觉得是普通的指环,装饰一下很正常,没留意。
“我们……还好。”董真慕下意识地把陈程往身后挡了挡,警惕地看着这群人。他们的组合很奇怪,既不像纯粹的警察,也不像普通的医护人员。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晕、恶心、想吐?”寸头男语气公事公办,但语速略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董真慕和陈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有。”陈程小声补充道,“就是有点吓到了。”
“嗯。”寸头男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医务人员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上前,拿出小手电筒检查了他们的瞳孔,又简单询问了是否有外伤或不适感。
确认两人身体无明显异常,也无星力波动后,寸头男开口道:
“刚才里面发生了些特殊情况,涉及公共安全,我们需要向你们了解详细经过,并需要你们签署一份保密协议。请配合一下,跟我来。”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两辆警车。
“保密协议?”董真慕心头一紧,隐约感到事情绝不寻常。
“是的,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恐慌,今天你们在里面看到、听到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超出常理的现象,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未经授权的人提起,包括家人。”寸头男的语气不容置疑。
尽管满心疑惑和不安,但对方的态度和周围的警车、警戒线都表明这是官方行为。董真慕也没在几人身上感知到邪恶的情绪,也示意陈程没事。两人只好跟着寸头男,分别被带上了两辆警车。
车内布置得像个小型的询问室。询问过程很常规,主要是问他们在“甜氧”奶茶店及之后街道上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如何发现异常并最终找到缺口逃出来的。董真慕斟酌着用词,隐去了指环颤动的部分,身下的实话实说了:感觉气氛不对,人群莫名躁动,想拉着陈程离开,偶然发现了颜色覆盖上的缺口。
询问结束后,又有穿着白大褂、但气质更接近研究人员的人进来,给他们佩戴上一些轻便的监测设备,进行了一系列情感反应和认知功能的测试。
测试完成后,研究人员看着屏幕上的结果,眉头微皱,低声对寸头男汇报:“队长,两人的生理指标正常,情感反应完整,认知功能未受明显影响。不符合常规受蚀者的特征。”
寸头男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他看了一眼刚从另一辆车下来的陈程,又看向董真慕。这时,眼镜女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步走来,低声道:“初步背景核查结果出来了。董真慕,陈程,都是江陵市的大一学生”
眼镜女停顿一下,又说,“不过董真慕是昼正大学,陈程在江陵大学。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一个学校,青梅竹马,背景干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大地嘎村。”
“大地嘎村?”寸头男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一下那个村的关联档案……嗯?这次总部派来的那位正在路上的六脉增援,潘洪,资料显示他的籍贯也是大地嘎村。这么巧?”
眼镜女推了推眼镜:“确实很巧。不过据实时定位显示,潘洪尚未抵达现场。需要等他到了之后核实吗?”
寸头男沉吟片刻,摇摇头:“先按流程办。巧合归巧合,目前的检测显示他们就是普通人。重点还是他们如何逃脱的。”
他转向董真慕和陈程,表情严肃地递过来两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签了它,今天的事情就此翻篇,你们可以离开。但必须牢记,违反协议的后果会非常严重。”
董真慕和陈程快速浏览了协议内容,条款严厉,强调了对事件保持沉默的必要性。两人互看一眼,知道没有选择,在指定位置签下了名字。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你们签过的东西。”寸头男收起协议,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不远处,眼镜女看着董真慕和陈程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们的逃脱过程太顺利了,而且又和那个修炼天才来自同一个地方……”
寸头男摩挲着手里那个罗盘状的仪器:“协议已经签了,目前看他们就是运气好的普通人。
关于大地嘎村和潘洪的关联,等潘洪到了,我们向他侧面了解一下。现在,先专注处理眼前的‘十夫厄’。”
董真慕拉起陈程的手,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觉压抑的区域。
董真慕突然左脚拌右脚,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手肘的磕破了,流血了。
“哎,你没事吧,阿慕”,陈程跑上去将他扶了起来
董真慕摇摇头,“没事没事,你知道的,很快就止血了。”手肘也在十几秒后止血了,疼痛感也消失了,伤口处传来熟悉的麻痒感。
远处,警车旁的眼镜女注意到这一幕,但太远只看到董真慕摔倒了。她说到:
“他们俩不是没有后遗症吗?”
寸头男也看了过去,“可能是对这件事的恐惧吧,毕竟任何一个正常遇到这种事都不会淡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