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春,直隶河间府。
这年的春脖子格外长,天阴沉着脸,雨要下不下,风里裹着潮气和新翻的泥土味儿,也裹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躁动。官道两旁的杨柳才抽出点嫩芽,蔫头耷脑的。
陆守拙蹲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颜色沉得跟天色差不多。他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上面散放着十来把刀剪。菜刀、剪刀、镰刀,样式都是最普通的,唯独刃口在晦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冷硬。
他是个赊刀人。
这行当老了,老得很多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规矩也老:看人赊刀,留下卦语,应验之时,再来收钱。赊的不是刀,是一份对未来的揣测,收的也不是钱,是一段落定的因果。
远处,沉闷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是地底下有巨兽在打鼾。那是洋人的机器在响,说是要修一条通天彻地的铁路子,好多乡亲的地,说征就征了。
陆守拙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只有偶尔抬眼打量过往行人的瞬间,眸子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云层后闪了一下就没了的星子。
一个老农佝偻着背走过来,盯着布上的镰刀,手伸了几次又缩回去,脸上皱纹里都夹着愁苦。
“老伯,春耕了,缺称手的家伙式?”陆守拙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上油的轴辘。
老农叹口气:“地……地少了半亩,哪还用得着新镰刀。就是……就是家里那把剪子,钝得剪不动灯芯了。”
陆守拙拿起一把半新旧的剪刀,递过去:“赊去用吧。”
老农接过,摩挲着:“几……几个大子?”
陆守拙看了看老农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关节粗大皲裂。他沉默了一下,道:“留下卦语:‘春雨迟来,慎防火烛’。等应验了,或是你有闲钱了,五个大子就行。”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把那句没头没脑的卦语和剪刀一起揣进怀里,像是揣了个微茫的希望。
陆守拙重新垂下眼。他不是善人,赊刀人有赊刀人的规矩,卦金多少,看人看缘。只是这世道,看得他心头发沉。
这时,一阵嘈杂声从官道另一端传来。几个穿着号褂子的清兵护着一顶灰布小轿过去,后面跟着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洋人,指指点点,趾高气扬。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低着头,不敢直视。
陆守拙的目光在那几个洋人身上停了停,尤其是他们腰间挂着的、皮鞘精美的洋刀,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轰鸣声又近了点,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哨音。
傍晚的时候,天更沉了。陆守拙收拾起摊子,刚把最后一把柴刀裹好,就听见东头传来哭喊声,隐隐还有火光映红了那一小片天。
他动作顿了一下,继续不紧不慢地捆扎着布包。
没多久,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带着哭腔:“赊刀的!赊刀的先生!不好了!胡老六家……胡老六家着火了!就是你早上赊剪子那家!”
陆守拙直起身,看向东头那越来越明显的火光,浓烟被压抑的空气摁着,低低地弥漫开。哭喊声、奔跑声、救火的呼喝声乱成一团。
他提起沉重的布包,朝着火光走去。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邻里扑灭了,只烧了半间柴房。胡老六瘫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哭嚎:“……就是灯油洒了……火星子崩上去……怎么就……怎么就烧起来了……春雨没来,火先来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猛地想起白天那句卦语,顿时看陆守拙的眼神就变了,带着惊疑和畏惧。
陆守拙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被熏得乌黑的窗棂下。胡老六的婆娘正哆哆嗦嗦地把那把赊来的剪刀往外掏,嘴里念叨着:“晦气……真是晦气……”
陆守拙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应验了,刀该还我了。”
那婆娘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把剪刀塞到他手里,仿佛那不是铁,是一块烧红的炭。
剪刀入手冰凉,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就在陆守拙指尖触碰到剪刀的瞬间,他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眼前没有什么清晰的画面,只有一股子强烈的情绪碎片猛地撞进来——灼热、呛人的烟尘气、巨大的恐惧、还有……一种冰冷的、蛮横的推搡力!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灯油泼洒!
这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但他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微微白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剪刀,看向惊魂未定的胡老六,声音依旧平稳:“五个大子。”
胡老六哭丧着脸,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颤巍巍地递过来。
陆守拙刚接过钱,人群外响起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围在这做甚么?散了散了!”
穿着皂衣的乡保带着两个团丁拨开人群走进来,脸色不善。他先瞪了围观的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陆守拙身上,带着审视。
“你就是那个赊刀的?”乡保语气很冲,“胡老六家走水,跟你那什么狗屁卦语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搞的鬼?”
陆守拙还没答话,一个穿着绸缎马甲、戴着瓜皮帽的瘦高男人挤了进来,是乡里有名的赵乡绅,也是替修铁路的洋人老爷们办事的。
赵乡绅摆摆手,打断乡保,皮笑肉不笑地对陆守拙说:“这位先生倒是好本事。不过,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胡老六自家不慎走水,意外而已,什么卦语不卦语的,传出去引起慌恐,上头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威胁:“洋人修铁路,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耽误了工程,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管好你的嘴,别再妖言惑众,说什么‘火烛’之类的晦气话!不然,‘水鬼索命’的就不止是河里的了!”
最后那句话,阴冷刻骨。
乡保和团丁也恶狠狠地盯着他。
陆守拙耷着眼皮,看着手里那把还残留着烟熏味和冰冷推搡感记忆的剪刀,又看了看哭得没了力气的胡老六,最后目光扫过赵乡绅油光水滑的脸和乡保那身号褂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五个铜板慢慢揣进怀里,然后拎起沉重的布包,转身就走。
人群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走出村子不远,天色几乎完全黑透。身后的火光和嘈杂远了,只有远处修路工地方向还传来零星的机械轰鸣。
他在路边停下,再次拿起那把剪刀。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冷的铁器,这一次,除了那混乱的恐惧和灼热,他似乎还感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剪刀刃口上,极细微的,几个新鲜的崩口。不像是剪了硬物,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忽然,他身后官道的泥地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湿冷的黑暗中走了出来,踩在了水洼上。
陆守拙猛地回头。
夜色浓重,只见官道尽头,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黑影轮廓模糊地杵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已站了很久。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泥泞的官道上,几道新鲜而深重的车辙印,一路朝着镇子方向——也是洋人修路办事处和赵乡绅家宅的方向——延伸而去。
手中的剪刀,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