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晚总是带着几分浪漫的忧伤，尤其是在深秋时节。香榭丽舍大剧院内，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观众们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舞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苏念闭着眼睛，下巴轻抵在大提琴的腮托上，右手持弓，左手在指板上灵活地舞动。贝多芬《A大调第三大提琴奏鸣曲》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昂澎湃。聚光灯下，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衬得她肤色如雪。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苏念缓缓睁开眼睛。片刻的静默后，剧院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她站起身，向观众鞠躬致意，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痛楚。
掌声经久不息，苏念不得不三次返场谢幕。当她第四次站到舞台中央时，却没有拿起琴弓。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法语带着优雅的腔调，“今晚对我而言很特别，因为这将是我最后一场公开演出。“
观众席上传来惊讶的窃窃私语。
“由于健康原因，我不得不暂时告别舞台。“苏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缠绕着一条不为人察觉的细丝巾，“感谢多年来支持我的每一位听众，音乐是我们之间最美的语言，希望未来还能有机会为大家演奏。“
放下话筒，苏念没有再看台下震惊的观众，而是俯身轻轻吻了吻陪伴她十年的大提琴“维奥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台。
化妆间里，经纪人马克已经急得团团转。
“苏念！你疯了吗？就这么突然宣布隐退？我们还有一整季的巡演合约！你知道违约金是多少吗？“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取下丝巾，露出左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和微微肿胀的关节。马克顿时哑口无言。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永远失去拉琴的能力。“苏念平静地说，开始拆卸琴弦，“三个月的保守治疗没有效果，反而恶化了。我需要至少一年的完全休息和康复训练。“
马克叹了口气：“至少让我发个正式的新闻稿，而不是这样突然...“
“对不起，马克。“苏念打断他，“但我必须今晚就走。“
“这么急？去哪？“
“S市。“苏念的目光飘向窗外，“我父亲病危。“
马克知道苏念与父亲关系复杂，五年来她几乎从不提起家人，也拒绝所有在中国的演出邀约。他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我来处理这边的事情。你...保重。“
苏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收拾行李。
十二小时后，S市仁和医院特护病房外，苏念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父亲。五年不见，苏明远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商业大亨如今瘦骨嶙峋，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苏小姐？“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苏念转身，呼吸瞬间凝滞。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身材修长挺拔，五官如刀刻般分明。他的眼神冷静而专业，却在看清苏念面容的刹那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我是傅煜城，苏先生的主治医生。“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感情。
苏念机械地与他握手，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傅煜城的手温暖干燥，却在她想要多停留一秒时迅速抽离。
“你父亲是急性髓系白血病，目前已经发展到高危阶段。“傅煜城翻看着病历，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进行了两轮化疗，效果不理想。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骨髓移植，但...“
“但什么？“苏念追问。
傅煜城抬眼直视她：“需要匹配的供体。直系亲属匹配成功率最高，但你父亲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苏念点头：“我母亲在我十岁时去世了，没有其他近亲。“
“那么我们需要尽快给你做配型检查。“傅煜城合上病历，“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好的。“苏念应道，突然注意到傅煜城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钢笔——那是一支限量版的Montblanc音乐家系列，五年前她在维也纳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但傅煜城已经转身走向护士站，背影挺拔而疏离。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走到父亲床边。苏明远在沉睡，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发现曾经有力的手掌如今干枯如柴。
“我回来了，爸爸。“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傅煜城带着护士来查房，他专业地检查各种仪器数据，调整
输液速度，动作娴熟而精准。
“傅医生，“苏念忍不住开口，“我父亲...他还有多少时间？“
傅煜城停下手中的工作，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如果移植成功，五年存活率在40%左右。如果不做移植...“他顿了顿，“几个月到一年。“
苏念咬住下唇点点头。傅煜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护士林小满留下来继续记录生命体征，好奇地偷瞄苏念：“您真的是那个大提琴家苏念吗？我在电视上看过您的演出！“
苏念勉强笑笑：“以前是。现在...只是个担心父亲的女儿。“
“别太担心，“林小满安慰道，“傅医生虽然年轻，但已经是全国血液科最好的专家之一。您父亲在他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念望向门口，傅煜城早已不见踪影。
夜深了，医院走廊渐渐安静下来。苏念在父亲床边的陪护椅上打盹，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给她披了件外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二天清晨，苏念整理衣物时，一件白大褂从椅背上滑落。她拾起来，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冷冽的木质香——是傅煜城的。口袋里掉出一个小药瓶，苏念捡起来一看，是抗焦虑药物。
她怔住了。五年前那个雨夜，傅煜城也是这样从口袋里掏出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吞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念赶紧把药瓶放回口袋，将白大褂挂好。傅煜城敲门进来，面容疲惫却依然整洁得体。
“准备去做配型检查吧。“他说，目光扫过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却什么也没问。
苏念点点头跟着他走出病房。擦肩而过时，傅煜城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让她心脏紧缩——五年了，他还在用那款香水。
而就在这一刻，傅煜城白大褂口袋里的药瓶再次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苏念脚边。
两人同时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