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流拄着卷刃的战刀箕坐在地。拼杀时沸腾的热血正从四肢百骸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他只觉眼皮沉重,思维混沌,耳中唯有不绝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汗水和血水混合成的咸腥液体流进了他的眼眶,蜇得生疼。他用沾满污血和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反而让视线更加模糊。再睁眼时,又被天空中那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刺得眼前发黑。
“贼老天!”刘流啐了口血痰,盯着那两个太阳,右手下意识地向后摸索那把惯用的蹶张弩,恨恨地像是想给其中一个来上一箭。
然而一个身影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那是个浑身血污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正吃力地拖着一根长矛蹒跚走来。直到少年开口,刘流才从沙哑的嗓音中认出这是自己的三儿子刘獒。
“阿爸。大哥……大哥死了,二哥,二哥,没找到二哥……”
刘流奋力站起,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刘流呲牙咳嗽了两下,打起精神,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乱世哪个人不死?何况是这个鬼地方!你活着就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少年刘獒的眼神空洞,但没有多少恐惧。刘流也没苛责他,只是用粗粝的掌心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和鼻涕,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借着安慰儿子的空当,刘流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战场,即使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刘流,也忍不住胃里一抽抽。他强忍着不适感,尽量不去看地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与形如妖怪的怪人。
“阳城!”刘流对着麻木的人群吼道,声音像破锣般刺耳,“还活着吗?”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青衫儒生从残破的辎车间钻出。虽然发髻散乱,但他步履还算稳当,对着刘流拱手时语调疲惫却清晰:“刘公。”
“清点损失了吗?妇孺辎重如何?”刘流松开儿子,目光如刀。
“回刘公,”名为季阳城的儒生答道,“除此处外,车阵未被攻破。折了两个妇人,辎重无恙。我们……”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大哥!”一名黑脸大汉骑着匹瘦马疾驰而来,马口喷着白沫,显然奔波多时。不等马停稳,汉子便滚鞍而下,箭壶中的箭矢哗啦啦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怎的?那些妖邪又扑来了?”刘流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脸大汉只顾摇头,胸膛剧烈起伏,待气息稍匀才急声道:“不是!怪人真撤了!可我们刚爬上前面那座山头……那地方……”他粗糙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惶惑,“俺说不明白,三哥让您务必亲自去看看!”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的儒生,忙抱拳道:“季先生。”
儒生不以为意,礼貌还礼。
刘流眯眼望向远处山峦,沉声道:“阳城同去吧,看看又是什么妖邪鬼魅。”他抬头瞥了眼天上那双日,喃喃自语:“总不能比这双日同辉更邪门了吧?”
黑脸汉子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刘流抬手止住。他转身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狗儿(小名),去找你七叔。阿爸回来前,车阵绝不可解开,懂吗?”
刘獒点点头,刘流又鼓励他道:“族老都说你长得像昭烈帝,振作起来,想想若是昭烈帝在此,会如何行事。”
……
一阵颠簸骑行后,刘流几乎是滚下马背的。他踉跄几步,猛地伸手抓住马鞍才勉强站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方才战斗中那四臂怪人的重拳恐怕伤及了内脏,每一下马蹄踏地都像是钝器敲击在他的胸腔深处。这段路途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行至山顶附近陡峭处,马匹再难前行,刘流不得不将手臂搭在黑脸汉子和季阳城的肩上,几乎是被半抬着攀上最后一段山道。每登一步,他都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腥气。
山顶上另两名汉子见状急忙奔来欲要搀扶,却被刘流挥手制止。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山风,强迫自己站直——他是这些人的首领,强硬是他此刻必须披挂的铠甲。
“什么……情况?”他从牙缝里挤出问话,腹部剧痛使他不得不微微佝偻。季阳城再次伸手稳住了他微微摇晃的身形,这次他没有拒绝。
“到底什么情况,老三你说。”刘流转向山顶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大哥……”被唤作老三的汉子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日来的诡异遭遇早已让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成了惊弓之鸟,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组织不起语言。
还是那黑脸汉子接过话头:“大哥,随我到山脊上,你看,那边!”他指向远处,语气中混杂着惊惧与急切。
在季阳城的支撑下,刘流一步步挪上山脊。他抬手遮住刺目的天光,顺着黑脸汉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山麓之下,一片广袤的平原铺展开来。银杏成林,枝叶交错间如同熔金泻地,秋风过处,碎叶翻飞如蝶。林地尽头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湖,湖面在双日照耀下漾起万点碎金。而湖畔矗立着一座孤峰。
刘流眯起眼睛,目光聚焦在那座“孤峰”上——那哪里是山!他看到了数以千计的亭台楼阁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廊桥飞跨,殿宇相连,结构复杂精妙却又古朴和谐,形成了一座巍峨如山、浑然一体的立体城市。几座悬浮的平台围着那山峰旋转,一道青蓝色的光柱从山中射出,直透云霄。
“季先生,您有见识,您说那是不是就是长安啊?我们是不是快到了?中山王不会怪罪我们失期吧?”黑脸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将刘流从震撼中惊醒。他侧目看向季阳城,发现这位一向沉稳的儒生脸上也血色尽褪,惊惧交加。
“那……这……这这哪里是长安啊!”季阳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第一次语气里带上了迷茫与恐惧,“长安岂有如此……如此诡谲之象?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季先生也……不认得吗?”跟在老三身后的汉子喃喃道,声音里透着绝望,“也许这就是那些身毒僧人口中的无间地狱?那些四臂兽人便是狱中巡行的鬼卒……”
“闭嘴老四!”刘流厉声打断,剧痛和震惊让他语气格外凌厉。他知道自己必须是所有人的定心石:“那是个城市,仙家也好,地狱也罢。无论如何,那里可能有人烟。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集结人手,我们过去。”
他转而看向仍搀扶着他的季阳城,语气放缓却格外凝重:“阳城。”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要辛苦你冒一次险了,替大家去探探路。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粗人,莽撞不懂周旋,我怕他们误事。我们这一行一千八百余口,男女老幼的性命,就托付给先生了!”
季阳城扶着刘流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立刻明白了刘流的深意——以刘流此刻的状况,根本经不起骑马疾驰去侦查交涉,恐怕未到目的地就会因颠簸和内伤而昏厥。而自己,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刘公。”季阳城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拱手。山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襟,更显身形清瘦,眼神却坚定起来:“季某的命是刘公从凉州大马的铁蹄下捡回来的。乱世浮萍,生死早已看淡。刘公所托,季某万死不辞。”
刘流忍着剧痛,用力扶起季阳城,手掌在他臂膀上重重一按。随即转身,对身边三名汉子下令,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回车阵,安排众人启程,到方才路过那处山腰平缓地结阵固守。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三个护卫季先生前去探查。记住,先生若有一丝闪失,你们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诺!”三名汉子抱拳领命。季阳城亦再次拱手,刘流目光深沉,回以军礼。
……
“走快些!跟上!”刘獒持矛,走在队伍末尾。他年仅十三,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那柄铁矛比他还高,但他握持的姿势却已透出老练。作为部落酋帅刘流的儿子,父亲重伤昏迷后,他不得不将稚气与恐惧死死压在心底。
大哥战死,二哥失踪,父亲命悬一线。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若流露出一丝怯懦,这支队伍转瞬便会分崩离析,而后方那些长着獠牙利爪的怪人便会如饿狼般扑上来,将他们撕碎。他必须挺直脊梁,必须让目光变得冷硬,才能维系住这支濒临绝望的队伍——而这,还全赖于父亲尚存的一息。
“獒哥!”黑脸的五叔风风火火地从队伍前方跑来,粗嘎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快随我来!大哥醒了!”
刘獒心头猛地一跳,攥紧长矛跟上五叔。他们赶到前队一辆颠簸行进的辎车旁。车上,刘流瘫软地倚在麻布包裹的货物旁,面色惨白如纸,但眼睛确实睁开了,混浊却有了焦点。六婶跪坐在一侧,正小心翼翼地用木勺给他喂水。季阳城也坐在车辕边,青衫沾满尘泥,眉头紧锁,双手交叠,一副心事丛丛的样子。
“别担心……你老子……命硬,死不了。”刘流看见儿子,扯动干裂的嘴唇想挤个笑容,却引发一阵低咳。声音虽虚弱得几乎散在风里,却比之前昏迷不醒时好了太多。
“阿爸!”刘獒脱口喊道,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没出息……不许哭,”刘流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训诫,“我们匈奴的男儿……咳……流血不流泪。后队……怎么样?有没有妖人摸上来?”
“没有。”刘獒猛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探子刚回报,说自打进了这片银杏林,一直坠在我们后面的那些东西……好像撤很多了,七叔不放心,亲自去侦查了。”
一旁的季阳城听到此言,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本就沉重的面色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阳城,”刘流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儒生,“你再……再说说那座‘飨城’……上次我昏昏沉沉,狗儿也不在……你再讲……仔细讲一遍。”
季阳城面色凝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拱手沉声道:“回刘公,那山城规模极其宏大,我等所探不过其冰山一角。城中旷寂无人,唯闻风声过隙。木质结构皆已朽坏倾颓,只余些金石筑就的殿宇廊桥尚存,虽斑驳却仍能窥见昔日之华美精巧……恐怕已废弃经年,荒凉至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然那地方……唉,”他叹息一声,显得无比困扰,“地砖上铭刻着类似上古金文大篆的字符,阳城才疏学浅,难以尽识。但入城大门处,‘飨城’二字却是确凿无疑。我之所以确信,是因为……那城门本是紧闭的。”
黑脸老五按捺不住,抢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后怕:“直到季先生认出那鬼画符是‘飨城’俩字,那该死的城门!它自个儿就悄没声地打开了!还带着一股子青幽幽的鬼火似的冷光!真他娘的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