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旅馆大厅内。
“No,No! I say hot water! Hot! understand?”
单钧岳坐在沙发上,头疼地看着眼前大吵大闹的女人。
她戴着眼镜,脸颊丰腴,穿着睡衣,正对着前台一个半梦半醒的白人老头大吼着。
眼镜女的英语发音很奇怪,单词不成句子,全靠语调和手势来表达情绪。
她见对方还是一脸茫然,便切换回了中文,语速极快地抱怨起来:“跟你说不明白,废物!开水,泡茶的!听不懂人话吗?”
“行了,小姐,你就别为难他了。”
旁边一个男人笑着插了一嘴,似乎想制止这场冲突。
但眼镜女闻言却触电般转身,眼睛瞪大,眉尾翘起,尖锐地大叫:“你还帮外国人说上话了!你是华夏人吗?你不会是这群人的同伙吧!”
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又愤愤地收起:“老娘一觉醒来就被人绑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信号都没有!靠,现在想喝杯水都不行!你们这群外国佬等着吧!等警察来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单钧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自己只是在上课时发了个呆,回过神时就来到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馆大厅。
大厅的空间不大,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油画,前台的木质柜台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放着一个老式的摇铃。
这陈设带有明显的老旧西式乡村风格,不像是国内。大厅内的白人前台,以及书架上的英文杂志也证明了这一点。
与他一起醒来的有四个人。
第一个是那位正在大吵大闹的眼镜女。
第二个是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凶恶男人。他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黑色的紧身背心包裹着紧致的胸肌,手臂肌肉盘结,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第三个人,也就是刚才劝说眼镜女的男人,他带着细框眼镜,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气质斯文,脸上总挂着笑容。
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她独自站在大厅的角落,靠近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此刻正安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捻着窗户上的灰尘,似乎十分不起眼——如果能忽视她的穿搭的话。
头戴飞云冠,身着袖衣长裙,脚踏圆头草履……活脱脱一个女道士!
他们五人年龄、性别、身份大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华夏人这个身份。
单钧岳被眼镜女的吵闹声扰的心烦,想着要不要出门看看情况。
正当他打算站起身时,一股异物感从他的裤兜处传来。
什么东西?
单钧岳伸手将其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信封。材料似乎是牛皮纸,但质感更加坚韧、粗粝。
信封的表面用细金线勾勒出繁复而对称的荆棘花纹,无数尖锐的棘刺最终在信封的中央汇聚,构成了一个微微倾斜的天平。
封口处是一块猩红色的火漆印,图案是一只正在流下泪水的、栩栩如生的眼睛。
单钧岳用指甲划开火漆,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黑色卡片。
卡片沉重挺括,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
但就在他的目光落在其上的瞬间,一行行暗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欢迎来到“赎罪回响”,罪人单钧岳】
【游戏规则】
【一、你的目标是“赎罪”。你必须在灾难“山火”彻底摧毁此地前,找到并“共鸣”五枚记忆锚点,改变过去,洗清罪孽,然后穿过“天堂之门”。】
【二、你并非孤身一人。此地共有五名罪人,以及一名负责净化你们的“仪仗官”。】
【三、仪仗官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他会将你们献祭于圣坛。请尽力规避。】
【四、神圣之雾萦绕此地,它会延缓灾祸吞噬你们的时间,同时也会阻止你们离开这里。】
【五、在你们穿过天堂之门后,一切罪孽都将赎清。】
【六、每个罪人都有其对应的记忆锚点,同时罪域中会随机生成数量不定的“罪域锚点”】
【七、你的记忆锚点为:玻璃片。】
【八、信封内容会根据游戏进程自动更新,请随时留意。】
单钧岳逐字逐句地读着,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赎罪?玻璃片?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他的记忆深处渗出,又一次钻入了他的鼻腔。
单钧岳的心里涌起将卡片撕碎的冲动。
但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各位,”单钧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那个正在争吵的女人也暂时停了下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我想,大家最好都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
眼镜男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他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肌肉男皱着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信封。角落里的女道士也垂下眼帘,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个。眼镜女则是一愣,随即不情愿地在自己的名牌包里翻找起来,很快也找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一时间,大厅里只剩下拆信封的“沙沙”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恶作剧吗?”肌肉男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粗壮的手掌紧握,卡片勒进肉里,却连一丝弯曲都没有。
他站起身,两米多的身高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凶狠,“是谁在搞鬼?是不是你们?”
“你吼什么吼?有病吧。”谭芷芜立刻反唇相讥,她将卡片拍在柜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在场的三个男人,“我看这根本就是你们男的搞出来的骗局。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没钱!”
单钧岳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卡片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口袋。
绑架?恶作剧?整人综艺?
不像。
这个场景太真实了,而且能悄无声息地将五个显然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聚集在这里,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犯罪的范畴。
“两位请先冷静一下。”眼镜男再次开口,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想,现在我们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内讧。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我们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这是事实。互相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肌肉男:“这位大哥,如果这真是我们整的恶作剧,那也没必要让我们手无寸铁地和你共处一室吧?我这小身板可遭不住你一拳。”
眼镜男又转向眼镜女,微笑着说:“这位女士,我想我们三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伙的,对吧?而且,如果真的是绑架,为什么要编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规则?”
他说的话有条有理,暂时安抚下了众人。
“我平时喜欢看网络小说,小说里有个流派就是把来自五湖四海的几个人聚在密室里,然后玩逃不出去就会死的游戏……和我们现在的情形倒有点像。”眼镜男笑眯眯地说,似乎想缓和下气氛,“不过不管怎么样,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不如我们先自我介绍一番?我先来吧,我叫施鑫洋,湖蓝人,是个会计。”
肌肉男说:“布鲁斯,打拳的。”
“谭芷芜,自由职业者。”眼镜女说。
这个女人在听闻了施鑫洋口中的“游戏”之后就有些瑟缩,眼睛不停地瞟着大厅内的阴影,仿佛里面随时会有利箭或者铁锤飞出来一样。
“单钧岳,大学生。”
四人介绍完后,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身穿古装的女孩一直看着窗外,仿佛没有意识到该轮到她自我介绍了。直到四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聚焦了好一会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贫道栖云子。”
她的声音很轻,鼻音浓厚、入声短促,是经典的古赣语的韵律。
她顿了顿,接着说:“信上所言,或为真实。此地气机混沌,非同寻常。”
言毕,女道士就继续神游天外了。
“神神叨叨的,”谭芷芜翻了个白眼,“还贫道,你以为你在演古装剧啊?”
施鑫洋见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便继续说道:“信上说,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山火。并且有一个……‘仪仗官’在猎杀我们。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搞清楚三件事:第一,我们现在在哪里;第二,灾难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发生;第三,那五枚‘记忆锚点’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单钧岳身上。
“这位朋友,你有什么看法吗?”施鑫洋突然把话头抛给单钧岳。
单钧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平静地回答:“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先出去看看。”
“出去?外面要是有危险怎么办?”谭芷芜立刻提出反对意见,“我看这里就挺安全的。”
“待在这里能做什么?”单钧岳指了指信,“上面说了,要找锚点。东西难道会长腿自己跑进来吗?”
谭芷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还是没有想出什么有力的反驳理由。
施鑫洋微笑着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先到外面侦察一下情况。”
布鲁斯没有废话,径直走向门口,打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大厅里的昏暗。一股混合着松针和干燥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带着一丝山野的凉意。
众人陆续走出了旅馆。
单钧岳走在最后,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前台。
老头没有对他们的不告而别发出任何表示,只是低着头,眼皮半闭,在阳光的阴影里缓缓晃动。
几乎与飘扬的尘埃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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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外是一个看起来宁静祥和的小镇。
街道不宽,两旁都是两三层高的木质或砖石结构的房屋,风格统一,带着浓郁的北美山区特色。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深绿色山峦,山峰的轮廓在天空中清晰可见。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白雾在地面蔓延,像流动的牛奶。
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路边的店铺也开着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这里……好像确实是国外。”施鑫洋看着街边的招牌,上面的文字是英文,“而且似乎很落后。”
“海文镇(Haiven)。”单钧岳念出了一个路牌上的单词。
“我们分头……”施鑫洋刚想提出行动方案,就被布鲁斯打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