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总在黎明前最浓。天光未启,黑石村还沉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里,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勉强划破这沉重的静谧。
“咳……咳咳……咳……”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猛地从村西头那间低矮的茅草房里迸发出来,像钝刀割裂粗布,一声紧似一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李父李母。
“峰儿!”李母猛地从炕上坐起,侧耳倾听,脸上瞬间爬满了担忧,“是峰儿!他的咳疾又犯了!”
李父也已起身,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沉声道:“听着比前几日又凶了些。快去看看!”
老两口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趿拉着草鞋,急匆匆地推开隔壁那扇薄薄的木门。
油灯早已熄灭,屋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土炕上,正剧烈地颤抖着。那咳嗽声仿佛是从他单薄的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窒息的痛苦,伴随着急促而艰难的喘息。
李母快步走到炕边,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小脸,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忙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那脊背嶙峋,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峰儿,怎么样?很难受吗?”
李峰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摇摇头,眼角因剧烈的咳嗽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李父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李峰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嘴唇的青紫。秋深露重,天气转凉,这季节变换对于常人或许只是添件衣裳的事,但对于李峰这般先天不足、气虚体弱的孩子,却是一道难熬的关口。几乎每年此时,他的咳疾都会准时加重,缠绵难愈。
“爹,娘……我……我没……”李峰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声音细若游丝,还想强撑着说没事。
“还没事!咳成这样了还没事!”李母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打断他的话,转头对李父道,“孩子他爹,今天地里的活先放放,必须带峰儿去镇上的医馆再看看!不能再拖了!”
李父眉头紧锁,看着儿子难受的样子,重重点头:“麦子晚一天收不打紧,孩子的病要紧。”
李峰一听,急忙挣扎着想坐起来:“不用去医馆,爹,娘……我歇歇就好了……以前去看了那么多次,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好……还花那么多钱……”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愧疚。他深知家中光景,世代为农,刨食艰难,每年秋收的粮食堪堪够糊口和缴纳赋税,微薄的结余几乎都填进了他的药罐子里。
李母眼圈一红,替他掖好被角:“傻孩子,说什么胡话!钱哪有你的身子要紧?只要你好好的,爹娘再苦再累也心甘。”
李父话不多,已然转身去准备。他深知儿子的病根深种,寻常乡野郎中的药方早已无甚大用,唯有镇上那家传承已久的中通医馆,或许还能有些办法。尽管每次去,那药费都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雪上加霜。
草草吃过一顿简单的早饭——依旧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块粗面饼子。李母仔细地给李峰多套了件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夹袄,又往一个旧布包里塞了两个饼子,一小袋水,还有他们省吃俭用、小心翼翼攒下的一小串铜钱。
李父蹲下身,将儿子背到背上。十三岁的少年,身子轻得让人心酸,趴伏在父亲宽厚却已微驼的脊背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爹,我自己能走……”李峰小声说,带着歉意。
“别动,老实待着。”李父的声音粗哑,却不容置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儿子趴得舒服些,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低矮的院门。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落依旧沉睡。出了村口,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四周便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野。深秋的晨风带着十足的凉意,掠过已泛黄的麦田,掀起层层叠叠的浪,发出沙沙的轻响,也灌入了父子二人单薄的衣衫。
李峰趴在父亲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每一步踏出时,脚下土地的坚实,以及背上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热度。父亲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劳作之人特有的深沉。这温暖,这沉稳的节奏,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竟让他胸口的憋闷和喉咙的痒意缓解了不少。他将脸颊轻轻贴在父亲的肩胛骨上,闭上眼睛,心中被一种酸楚又温暖的复杂情绪填满。这就是他的爹,沉默如山,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着他。
路途漫长而单调。除了风声、麦浪声,便是父亲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的鸣叫。或许是昨夜看书睡得太晚,又或许是父亲的脊背太过安稳,在这单调的节奏里,李峰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子被轻轻颠了颠,父亲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腿:“峰儿,醒醒,快到了。”
李峰睁开惺忪的睡眼,天色早已大亮。他们已离开了乡间土路,踏上了镇子入口铺着青石板的街道。
霎时间,各种声音、气味、景象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习惯乡村宁静的感官。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伙计们忙着卸下门板,开启一天的营生。小贩的吆喝声、挑夫沉重的脚步声、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嘚嘚”声、车轮滚动的“辘辘”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交响。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笼的包子香气、油脂的腻味、药材的清苦以及牲畜的气味,复杂而鲜活。
这与黑石村的沉寂截然不同,是一个他既感陌生又隐隐向往的世界。
李父显然对镇子并不陌生,他背着儿子,避开熙攘的人流车马,熟练地拐入一条稍显安静的侧街。街道尽头,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映入眼帘。
青瓦灰墙,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古朴的大字——中通医馆。匾额漆色有些剥落,边角处能看出岁月的痕迹。门楣和窗棂的木质深沉,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墙角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无声地诉说着它的悠久历史。
这便是镇上唯一一家,也是远近百里内最有名气的医馆。相传是世代行医,已传承了十几代,据说如今的老馆长已是百岁高龄的隐世神医,只是寻常人难得一见。馆内寻常坐诊的,多是他的徒子徒孙。
此时,医馆那扇敞开的大门内,已是人影绰绰。求医问药的人从来不少。李父背着李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馆内。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沁入肺腑。馆内宽敞,光线略暗,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柜台后,伙计们忙着称药、包药,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大堂一侧,设着几张诊桌。其中一张桌后,坐着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郎中,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凝神为一位老妇号脉。他身后,已有四五个人在安静地排队等候,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灼与期盼。
李父默默看了看情形,寻了张靠墙的长条板凳,小心地将李峰放下,自己也坐在一旁,低声对儿子道:“等着,莫急。”
李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坐诊的中年郎中。他记得去年秋天来时,似乎是一位更年长些的大夫,开的药方吃了大半个月,苦涩难咽,却收效甚微,咳疾依旧反复。不知眼前这位大夫,能否有些不同的见解?他心中怀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但更多的却是不安和惶恐。
每一次来看病,都意味着家里那本就不多的铜钱要流水般花出去。他看着父亲沉默而疲惫的侧脸,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打着手肘补丁的粗布衣衫,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希望自己的病能立刻好起来,不再成为这个贫寒家庭的拖累,能让爹娘肩上的担子轻一些,能让哥哥姐姐不必那么辛苦……
他就这样愣愣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等待着那不知是希望还是又一次失望的宣判。空气中弥漫的药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几分苦涩的沉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