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刚从汽车站走出来,便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那人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担忧的情绪。
“爸!”李峰轻喊一声,快步迎上前去。
“你这小子!现在头不痛了吧?”父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语气严厉却掩不住心疼。
李峰摸了摸脑袋,憨憨一笑:“没事啦,不痛了。医院说就是轻微脑震荡,住了两天院观察一下,早就没问题了。”
“你还敢说!”父亲声音陡然拔高,“你妈都快急疯了!要不是后来你奶奶打电话说你平安无事,她火车票都买好了,连夜就要赶回去!”
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此刻李峰的脑海依旧混沌如雾——任谁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一个来自2026年的灵魂,都会这般迷糊不清。
李峰生于1987年,赣西一个偏僻山村的孩子。父母为谋生计,在他年幼时便远赴他乡打工,留下他成了典型的留守儿童,由年迈的爷爷奶奶一手带大。山野间自由生长的童年,养成了他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就在中考前夕,外班几个男生跑到教室来调戏他女同学,李峰看不过去,拦了一下,他们觉得没面子就动了手。李峰怒不可遏,冲上去一顿狠打。结果对方三人:一人手骨骨折,一人断了肋骨,另一个也落得脑震荡。而其中一人,竟是镇里副镇长的儿子。
事发后,学校震怒,一度决定将所有涉事学生开除,甚至有人提议把李峰送进少管所。毕竟他出手太重,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从小跟着当过兵的爷爷习武,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可也正因为这份狠劲,毫无分寸可言。
幸而爷爷早年有些旧识,托了关系找到学校的副校长斡旋。眼看中考在即,孩子们又未成年,最终双方达成私了协议——李峰家赔偿五千块,事情就此作罢。
那是2002年的五千块啊!对普通打工家庭而言,这笔钱意味着父母省吃俭用几个月才能攒下。
于是中考一结束,李峰连成绩都没查,便匆匆跟着同村一位堂叔,逃离是非之地,来到父母所在的南方小城。
“走吧,你妈在厂里等你呢。”父亲接过行李,语气缓了下来。
一路上,李峰望着窗外陌生又熟悉的街景缓缓掠过,心中五味杂陈。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斑驳褪色,车子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机油混合的气息——这是属于千禧年初南方工业小镇的真实图景。
抵达工厂宿舍,母亲早已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一顿嘘寒问暖之后,疲惫席卷全身。坐了一整天车,他又累又困,草草洗漱便倒在床上,沉入梦乡。
可梦境并未带来安宁。
那个自称来自2026年的灵魂,又一次悄然浮现,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这些天来,李峰已逐渐理清这个“异世来客”的过往——那是一个比他年长几岁、一生浮沉于娱乐圈底层的男人。他曾做过群演,在片场蹲过整夜;当过特约演员,只为一句台词反复排练;干过场记、跑过道具,也在剧组里熬成副导演;后来还执导过网剧和短视频短剧,却始终未能登上主流舞台。
没有背景,非科班出身,无缘北电、中戏、上戏这“三大”,纵有才华也难突围。他毕生执念,不过是拍一部真正能走进电影院线的作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片尾的导演栏中。
两个灵魂在意识深处碰撞、交融,最终渐渐合二为一,形成一种奇妙的共生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来自2026年的记忆时尔清晰时尔模糊,好像能想起来又没有印象,这样也好,让他年轻的热血与冲动,融合了中年人的冷静与洞察;曾经有点混沌的思维也变得清明多了,许多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今只需稍加思索便豁然开朗。记忆力明显比以前好了很多.甚至连饭量都翻倍增长——从前已是食量惊人,如今竟能一顿吃完父母一天的口粮。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父亲每每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扫光三碗米饭,只能苦笑摇头。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晚饭刚毕,恰好父母都不用加班。父亲坐在小凳上抽烟,忽然开口问道:
“峰子,以后你想干啥?”
烟头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略显沧桑的脸庞。
“我像你这么大时,早就在地里干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不读书,就只能跟你爸一样,在厂里卖苦力……一辈子就这么耗着,就为了吃饱饭。”他顿了顿,语气低沉,我爸兄弟姐妹四个,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两个妹妹。
李峰呵呵笑着,故意调皮道:“要不……我就到你厂里上班吧?跟你学裁纸!”
“滚蛋!”父亲笑骂一声,“你才多大?童工老板都不敢收!”
随即他话锋一转:“这样吧,明天叫你妈请假,带你去横店镇转转。离这儿十几公里,那边是个景区,秦王宫什么的都在那儿建着,常有剧组拍戏。听说最近还有明星在那边取景,说不定你能亲眼见着呢!”
“刚好你妈有个表弟,你要叫表叔的——李小兵,就在那边开了家‘江西小炒’饭店,咱们先去他那儿走走。”
“嘿嘿,行啊!”李峰眼睛一亮,心头顿时燃起一丝期待。
他们老家,向来如此——一人站稳脚跟了,便拉扯亲朋陆续前来。彼此抱团取暖,在异乡打拼。
第二天清晨,简单吃过早饭,母子二人搭上公交,驶向那个即将改变李峰命运的地方。
半小时车程后下车,又步行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一家挂着“小兵饭店”招牌的小店门前。恰巧,表婶骑着三轮车买菜归来,车上堆满新鲜蔬菜与活蹦乱跳的河虾。
“小珍!你来了?今天不当班吗?”表婶热情招呼。
母亲笑着回应:“厂里调休了。这不是小峰刚从老家过来嘛,带他出来散散心,顺便逛逛景区。”
“哟!这就是小峰啊?”表婶上下打量着他,惊喜道,“长高了也长帅了!这次的事闹得可不小,亲戚圈里都知道了,可把你爸妈吓坏了。”
李峰咧嘴一笑:“怕啥?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你还敢胡说!”母亲立刻瞪眼,“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要不是你爷爷有点人脉认识点人有几个老战友,你现在早就进少管所了!你也清楚那几个人家里什么背景——不然你以为为啥你一考完试,我们立马就把你接出来?就怕他们找人堵你!那边可是放了狠话:‘别让我们逮到你,否则打断你的手!’”
说到动情处,母亲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哎哟妈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冲动,我改!下次见了他们绕道走还不行吗?”李峰最见不得亲人落泪,尤其是母亲和奶奶一哭,他就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别的不说,爷爷和父亲从小打到大,也没能改掉他这冲动的毛病。
“好了好了,小珍,峰子这不是已经知道错了吗?”表婶连忙劝解,“先进去坐吧,站在门口让人瞧见多不好。”
她边说边环顾四周,生怕引来闲言碎语。
刚踏进店门,正碰上表叔从二楼下来。这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经营餐馆,楼上住人,虽不大却干净整洁。
“姐!你来啦,姐夫没一起来?”表叔一边擦着手一边迎上来。
“他厂里忙走不开。这不,小峰刚来,我带他出来转转。”母亲答道。
“小峰,快叫表叔!”她提醒道。“嘿,这就是小峰啊?两年不见,小伙子蹿得老高,又壮实又有精神,帅得很呐!”表叔上下打量,连连称赞。
“别的我不敢说,我在学校称号古天乐黑人版,”李峰挠头一笑,这小子才十五岁,身高已经一米七多,加上从小被爷爷操练,一身腱子肉结实得很。就是小时候山上抓鱼、林里掏鸟蛋晒得太黑了些,倒有点像巅峰时期的少年白古,野性十足!
“行了行了,一说到自己就得意忘形!”母亲笑着轻拍他后脑勺,眼里却藏不住骄傲。
“你那早恋都叫了几次家长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表叔打趣到,我能怎么办只能嘿嘿傻笑了。
“姐,你要带小峰去景区转转吗?”表叔忽然转向我妈。
“嘿,这不小峰刚过来吗!”老妈笑着应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不舍道,“现在去还得买票呢,一百多一张,贵死了!要我说啊——”她顿了顿,眼神一亮,“让小峰在你这儿住几天,你不是天天往景区跑?让他跟着你混,保管不花一分钱就把整个横店逛个遍!”
“哦?那哪能不行!”表叔一拍大腿,“我家那小子一个人住,正好小峰过来了,俩孩子年纪相仿,有个伴也好。”
“行!”老妈笑得爽快,“姐还能不信你吗?”
就这样,一场临时起意的安排悄然落地。饭后不久,老妈起身回厂子里了,临出门前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今天没带衣服等下叫你表弟带你去买一身,他这边熟。还有在这儿听你叔的,别逞强,别乱跑,知道吗?想回家了就给你爸打电话。”她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妈,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点头应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夜幕降临,街边的小饭馆亮起了昏黄的灯。油烟味混着啤酒香,在夏夜里氤氲成一种独特的烟火气息。晚饭时,表叔叼着烟问我:“明天想去景区玩不?”
“哪能不想?”李峰脱口而出。
他笑了笑,眯起眼:“巧了,我认识个副导演,姓刘,咱赣省的老乡,就是赣市那边的。他常来我这儿吃夜宵。我琢磨着,能不能帮你搭个线,去剧组当个群演?既能见世面,又能赚点零花钱,还能免费逛景点,一举三得。”
李峰听得心潮澎湃,“叔,您说啥我都听!”
果然,晚上十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几个穿着随意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那位身材精干,脸上刻着风霜与阅历的痕迹,正是刘导。
“哟,老刘!来了啊!”表叔立刻迎上去,笑容热络,“今天吃点啥?”
“老李,来几个你的拿手菜,四个人!先整一箱啤酒,两份花生米!”刘导嗓门洪亮,坐下时顺手甩了甩衣服。
“好嘞,您先坐,马上来!”表叔转身进了厨房,李峰赶紧搬了一整箱冰镇啤酒过去,递上开瓶器:“刘叔,您慢用。”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炒蟹、辣子鸡、蒜蓉河虾端上桌,香气四溢。大家边喝边聊,气氛渐渐升温。等到酒过三巡,菜近尾声,表叔终于得空,点燃一支烟,挨个递过去。
“老刘,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再加两个热菜?”
“行了行了,老李,别忙了,过来喝两杯!”刘导摆摆手,“今儿累坏了,拍了一整天外景。”
表叔笑着坐下,喝了一口酒,随即朝李峰招招手:“来,小峰,过来见见刘叔。”
李峰连忙上前,站得笔直。
“这是我侄子,李峰,刚考完,放暑假了。”表叔语气里透着自豪,“孩子懂事,也想出来见见世面,看看拍戏是怎么回事,能不能露个脸、跑个龙套啥的,长长见识。”
刘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小伙子挺精神嘛,多大了?”
“十八,刚考完试。”表叔抢答到生怕这小子说自己十五。
“能吃苦吗?”刘导盯着我问,“剧组可不是度假村,凌晨三点就得集合,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八小时,风吹日晒雨淋,你能扛得住?”
李峰挺起胸膛,声音坚定:“能!刘叔,您放心,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好!有股劲儿。”说着掏出手机,存了个号码推给我,“这是我私人电话,还有这位杨哥的——”他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他是现场副组,我若不在,找他也一样。明天早上六点,明清宫苑东门集合,穿深色衣服,别迟到。”
“谢谢刘叔!我一定准时到!”李峰双手接过号码,心跳如鼓。
“记住,”他补充道,“在外头叫我刘叔,在片场叫我刘导。”
“明白!刘导!”
那一晚,刘导一行人走后,表叔坐在门槛上抽最后一支烟,语重心长地叮嘱:“进了剧组,万事听指挥,别莽撞,别惹事。人家让你站哪儿就站哪儿,让你闭嘴就闭嘴。这是规矩。”
李峰笑着敬了个礼:“报告长官,一切行动听指挥!”
“哈哈!”表叔指着我摇头,“你这小子,做事机灵点,早点睡吧明天你要早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