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赤道平原上，沙暴正在肆虐。
林默调整着呼吸面罩的密封性，透过基地观测窗望向外面翻滚的红色沙尘。第八殖民区的穹顶在沙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支撑结构上的应力读数不断攀升。
“林工，D7区的压力阀又报警了。“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这次是主传动轴——“
“用三号预案。“林默头也不回地打断，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操作界面，“调出结构图，把应力缓冲模块切换到备用节点。“
他的视网膜投影上立即浮现出整个殖民地的三维模型，红色闪烁的区域正是他们脚下这个建立才五年的前哨站。火星殖民计划推进到第二百个年头，人类依然没能完全驯服这颗狂暴的星球。
“但是三号预案需要指挥官批准...“
林默终于转过身，防护面罩下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亚裔面孔，左眉上方有一道延伸到发际线的旧伤疤。“沙暴还有十七分钟达到峰值，等走完流程我们都成罐装午餐肉了。“他伸手在数据板上快速签下自己的ID码，“责任我担。“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小跑着去执行命令。林默重新转向观察窗，突然注意到沙暴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眯起眼睛，将视觉增强系统调到最大。
那是一支考古队的信号灯。
“指挥中心，这里是工程部林默。“他立即接通通讯，“东南方向3.7公里处有李教授团队的活动信号，他们不应该在这种天气出外勤。“
通讯器里传来静电干扰的嘶嘶声：“...收到...紧急情况...他们发现了...“
声音断断续续，但林默的神经已经紧绷起来。他迅速套上外骨骼装甲，检查氧气储备。火星地表的风速现在达到每小时180公里，足以把没有固定好的设备吹到十几公里外——但如果有重大发现，那些考古疯子确实会铤而走险。
五分钟后，林默驾驶着全地形车冲进沙暴中。导航系统不断发出偏离路线的警告，他干脆关闭了语音提示，凭着记忆和偶尔闪现的信号灯前进。车体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有那么几秒完全离开了地面。
当林默终于找到考古队的营地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埋在沙土中的巨大金属结构。那东西呈环形，直径约二十米，表面刻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即使在火星的恶劣环境中，它依然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显然不是人类科技的产物。
“林工程师！这里！“
李教授的声音从一处临时搭建的防护棚下传来。林默跳下车，弯腰顶着风沙跑过去。防护棚里挤着六七个灰头土脸的科研人员，中间的地面上摆放着几件刚挖掘出来的器物。
“你们疯了吗？“林默扯下面罩吼道，“这种天气出外勤？“
“没时间了。“李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瘦削老人，此刻却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看看这个！“他指向一个篮球大小的多面体晶体，“它一小时前突然激活，我们检测到有能量脉冲传向太空！“
林默蹲下身，专业本能让他立即注意到晶体结构的异常。它的切面角度精确到人类工艺无法达到的程度，内部有规律地流动着淡蓝色光晕。当他伸手触碰时，晶体表面突然浮现出三维星图。
“老天...“一位年轻的女研究员轻声惊叹。
星图迅速放大，显示出太阳系的立体投影，然后继续向外扩展，直到林默认出猎户座的轮廓。一条闪烁的轨迹从那里延伸出来，直指太阳系。
“这是...某种信息记录？“林默皱眉。
“不。“李教授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是警告。我们破译了部分符号，它们讲述了一个文明如何被毁灭...被来自猎户座方向的某种力量。“
防护棚突然剧烈震动，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林默的通讯器中爆发。
“所有人员立即撤回基地！重复，立即撤回！轨道观测站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
林默抬头看向天空，尽管沙暴遮蔽了视线，但他知道火星轨道上布置着最先进的空间监测网络。如果它们报警，意味着...
“收割者来了。“李教授喃喃道，面色灰败，“和预言里说的一样。“
返程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全地形车引擎的轰鸣和不断敲打车体的沙砾声。林默的思绪却比外面的风暴还要混乱。收割者？预言？这些本该是科幻小说里的词汇，现在却从一位著名考古学家口中说出来。
当基地的穹顶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林默注意到整个殖民地的灯光都变成了紧急状态的红色。防空炮塔正在升起，通常只在演习时启动的能量护盾发生器也开始预热。
他们直接驶入了中央机库。林默刚跳下车，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围了上来。
“林默工程师？“领队的军官亮出身份标识，“指挥部紧急召见，请立即跟我来。“
林默回头看了眼被医护人员接走的考古队员，特别是李教授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晶体装置。老人与他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指挥中心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实体化。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了整个房间中央，显示着太阳系外围突然出现的十几个不明物体。它们呈完美的几何形状，移动轨迹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律。
“...确认不是人类造物。“一位天文学家正在汇报，“它们从柯伊伯带外突然出现，没有检测到任何推进系统的特征...“
林默注意到角落里站着几个陌生面孔，穿着地球联邦最高指挥部的制服。其中一位上将正在低声与殖民地总督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峻。
“林工程师。“总督看到他，立即招手，“这位是联邦太空防御司令部的马修上将。他需要了解你们发现的...那个装置。“
马修上将是个高大健硕的白人男子，灰白的短发和脸上的伤疤暗示着丰富的战斗经历。“年轻人，“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环形结构，表面有螺旋状刻痕？“
林默心头一震：“您怎么知道？“
上将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全息投影操作员：“调出'档案X'。“
投影切换成了一组古老的照片和扫描图。林默立即认出那是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个环形结构——与他们今天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2047年，首次月球背面探测任务发现的物体。“上将沉声说，“当时它处于休眠状态，我们称之为'星环'。正是研究它获得的技术，让人类在五十年内实现了火星殖民和曲速航行。“
林默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类科技会在近几十年突飞猛进。但上将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但我们一直没能激活它...直到三小时前。地球、月球和火星上的所有星环同时启动了，发出的能量脉冲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指向投影中那些不明物体，“就是它们来的方向。“
“这意味着什么？“殖民地总督问出了林默心中的疑问。
上将深吸一口气：“意味着我们触发了某种警报系统。根据破译的星环信息，它们是上一个统治银河系的文明留下的...警告装置。当某个文明发展到能够激活星环时，就意味着它即将面临'收割'。“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投影中，那些几何体已经越过海王星轨道，速度越来越快。
“它们是什么？“林默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们不知道。“上将坦然承认，“只知道上一个激活星环的文明，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了。考古记录显示，那大约发生在五十万年前。“
林默突然想起李教授的话：“收割者...“
“没错。“上将点头，“星环信息里是这么称呼它们的。一个周期性清除银河系中高等文明的机制。“
投影再次切换，显示出地球联邦所有军事力量的分布图。林默痛苦地意识到，人类引以为傲的星际舰队在那些未知存在面前，可能连玩具都算不上。
“我们有多少时间？“总督声音颤抖。
“根据目前速度计算，它们将在十八小时后到达火星轨道。“一位参谋回答，“地球...二十二小时。“
上将环视众人：“总统已经批准启动'火种计划'。所有殖民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曲速引擎工厂全速生产，尽可能多地向邻近星系疏散平民。“
“那我们呢？“总督问。
“我们争取时间。“上将转向林默，“工程师，我需要你负责一个特殊项目。火星星环附近发现了一个地下设施，初步扫描显示里面可能有...武器。“
林默愣住了：“武器？“
“上个文明留下的。根据星环信息，他们曾与收割者交战过。“上将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他们至少战斗过。“
半小时后，林默穿着重型防护服，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入口处。与外面的沙暴肆虐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探照灯照亮了洞窟中央的物体——一个十五米高的黑色人形轮廓。
“上帝啊...“随行的技术员轻声惊叹。
那是一部机甲。流线型的黑色装甲上布满伤痕，却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的头部呈龙形设计，后脊椎位置延伸出三对翼状结构，现在折叠在背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手——右臂装备着某种能量炮，左臂则是一把巨大的近战武器，形似古代中国的青龙偃月刀。
林默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当他靠近到五米范围内时，机甲眼部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生命体征确认。“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机甲内部传出，“神经连接准备就绪。“
林默还没反应过来，机甲胸甲就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的驾驶舱。更令人惊讶的是，那舱室大小和结构明显是为人类体型设计的。
“这不可能...“一位生物学家检查着扫描数据，“根据碳同位素测定，这东西至少在地下埋了五十万年。那时候地球上连智人都还没出现！“
林默却想起了那些关于远古高等文明的传说，以及所有神话中共同描述的“神之战“。他爬上支架，小心地进入驾驶舱。内部出奇地简洁，只有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神经连接装置。
“林工，这太危险了！“技术员在下面喊道，“我们还不明白它的运作原理！“
林默却已经拿起那个头环。在接触的瞬间，他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画面——星际战舰在太空中燃烧，巨大的黑色几何体吞噬行星，最后的战士们驾驶着与他身下相似的机甲冲向绝望的战斗...
“它记得...“林默喃喃自语，“它记得那场战争。“
他戴上头环。
世界爆炸了。
痛苦如潮水般涌入林默的每一个神经元，仿佛有人将他的大脑扔进了粒子加速器。他看见星系的诞生与毁灭，听见亿万灵魂的尖啸，尝到了五十万年前那场决战的血与火。信息洪流几乎冲垮他的意识，直到某个瞬间，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神经同步率87%，适配度优异。“电子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听起来几乎...欣慰。“欢迎回来，指挥官。“
林默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与机甲融为一体。他不需要操作杆或按钮，只需一个念头，机甲的视觉系统就切换到了红外模式；手指微动，左臂的巨刃便弹出，发出幽蓝的能量光芒。
洞窟里的其他人正惊恐地向后退去。林默想告诉他们别害怕，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机甲放大成了震撼的轰鸣：“这是'渊龙'...上古文明对抗收割者的武器。它选择了我。“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设施突然剧烈震动，碎石从洞顶掉落。
“怎么回事？“林默通过机甲的通讯系统询问。
基地的紧急广播随即在所有频道响起：“警报！不明物体突然加速！重复，不明物体突然加速！预计到达火星轨道时间缩短至四小时！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战斗岗位！“
林默握紧了机甲的控制装置——如果那能被称为控制装置的话。通过渊龙的外置传感器，他已经能“看“到太空中那些正在变轨的黑色几何体。它们精确地排列成某种令人不安的阵列，每个都像死亡本身一样完美而冰冷。
“它们发现我们了。“渊龙的AI突然说，声音只有林默能听见，“收割协议已启动。预计第一波攻击将在83分钟后到达。“
林默深呼一口气，感受着机甲动力核心逐渐增强的震动。那声音如同远古战鼓，唤醒了他血液中沉睡的东西。
“准备战斗。“他对地面上的技术人员说，声音通过机甲传出，在整个洞窟中回荡，“告诉马修上将，我们找到的不是一件武器...“
渊龙的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的等离子流，将庞大的机身缓缓抬离地面。
“...而是一个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