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项目下周一必须交付。”
“可是赵总,原计划是三个月后啊……”
“交不出来就滚蛋!”
“这可是国家级项目,出了问题谁负责?”
“下周一。”
“……”
于是渝北就被要求圆溜溜的离开天旺集团,记得注意动作优雅迅捷。
换句话说:麻溜的滚蛋。
那就滚呗,留在集团给赵亮炒俩菜再走吗?
回家的地铁上,渝北轻轻扶着自己的额头。地铁开的很平稳,他却只觉得头晕。
“怎么今天的地铁一点都不挤?”
他恍惚了一下。
“我是被裁的。有工作的都还没下班,现在当然不挤。”
手机轻微震动,渝北收到了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提示他离职补偿已经到账。
“财务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我东西都还在办公室没来得及收拾呢。”
“上次报销我出差的路费都走了半个月流程……”
“还行,补偿的钱够下两个月的贷款了。”
渝北心中轻笑。
我明明才三十五岁,怎么感觉已经体验充分了人生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了呢?
十八岁,省状元进清北。万众瞩目。
二十二岁,硕博连读保送,导师是院士,直接给了他一个国家级项目做课题。
过程磕磕跘跘,也算顺利,二十八岁博士毕业,被天旺集团以百万年薪聘用。
房车首付直接拿下,亲朋好友喝彩满门。
项目过程中认识了政府高官,被赏识之下与高官女儿结婚。
高官女儿丑了点,但高官的高要高的多啊!
渝北自己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感慨——
那时候可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但马蹄太快,踩个石头就跛了。
入职一年碰见集团收缩业务,被调到不熟悉的部门,绩效差的不行,薪资缩水。
好巧不巧,高官女儿怀孕了。
有得必有失,新的来了,旧的就该去了。
于是同年,高官落马。
判了个无期徒刑,哪怕减刑也得关最少二十年。
房贷没还完就被迫卖掉房子,企图换一间小的。卖的时候碰上房地产泡沫破碎,房价大跌,贷款照还。
这还不算完,他买的车是新能源车,结果第二年,车企倒闭了。
渝北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扣扣搜搜,也四处碰壁,整日和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的高官女儿冷脸相对。
多亏渝北有一颗大心脏,咬咬牙,这几年也过来了。这些年来他拼命学习,调整状态,和天旺集团的业务适配,薪资也在慢慢回升。
眼看终于要熬出头了,总部空降过来一个该死的赵亮!
什么都不懂跑来镀金就算了,指手画脚的,颐指气使。
最关键的是,赵亮给渝北直接开除了!
“项目要提前交付是公司要求,你做不到就滚蛋!”
要是赵亮这么说,渝北还没那么无语。
但赵亮说的是:“我就是董事会的关系户,你咬我啊?”
哈,哈哈哈,既生渝,何生亮啊!
三十五岁,公司辞退。车贷房贷,老婆不爱。老小都有,工作没有。
清北博士毕业的他从没想到自己才工作几年竟然能混成这样……
“本次列车终点站:新川站,到了。请检查您的随身物品,下车时注意脚下。”
温和的播报声响起,却是在催着渝北赶紧下车。
终点站到了,别瞎坐着了!
渝北这才回过神来,“我去,马蹄这么快干什么!又给我坐过站了!”
他匆忙下车。
地铁逐渐加速,轰隆声愈发强烈,随后淡去。
“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渝北望着地铁窗口那陷入漆黑的玻璃板,上面有他和站点屏幕的倒影。屏幕播放的广告似乎还和十年前一样,而他却已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踉跄与狼狈。
手机铃声响起,备注是老婆。
看着这两个字,渝北心中生不起丝毫爱意。
“唉,”他叹了口气,无奈的接通:
“渝北,晚上我要出去玩,你自己跟你爸妈商量吃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李亚菲的声音。
渝北皱眉,抿了抿嘴道:
“又要出去?你每天都出去,花花怎么办?”
花花是他和李亚菲的女儿,渝彩花。这是李亚菲父亲落马前给孩子取的名字,意思是渝北娶到他女儿,就是娶到了美好的鲜花。
“她是你女儿,你带着还不乐意?挂了。”
电话听筒中,一阵嘟音代替了李亚菲的声音。
春风得意马蹄疾,摘得长安最彩花。
只是李亚菲这花,着实不怎么艳丽啊……渝北吐出口浊气。
他和李亚菲过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按理来说早该习惯她的夜不归宿,可此刻渝北丢了工作,李亚菲却依旧声色犬马,让渝北心底更生落寞。
“这哪里像对夫妻……”
渝北沉默着坐上地铁的反方向,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是回到了自家屋子。
刚换好鞋,渝北身后的房门打开,探出一个和蔼的老人身影,老人手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瓷娃娃似的,戴着一顶小黄帽,半青半黄的头发从中冒出。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自然微翘,套着一件小花袄,踩着锃亮的小皮鞋。
小女娃见到渝北,顿时兴奋地挥舞着小巧而又洁白的双手:“爸爸!!花花要抱!”
渝北脸上的所有肌肉在这一刻都被调动,展露出振奋人心的微笑。
他猛一弯腰,将还没换鞋的渝彩花抄起来,顺着小彩花下落的势头收劲,稳稳当当的把瓷娃娃抱在怀里。
渝北满眼幸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探出头和小彩花额头碰额头:
“花花真乖,爸爸抱!一年级怎么样,同学们喜欢你吗?”
接着,渝北转过头来对老人道:“辛苦了爸!”
“今天下班的挺早啊。”
名为渝河的老人笑着点点头,他是渝北的父亲,渝彩花的爷爷。
“一年级很好……”
小彩花语气低沉:“但是他们都是妈妈接放学。”
渝北手上一松,差点没抱住渝彩花,他紧了紧自己的怀抱,道:“妈妈今晚有事情要忙。”
“爸爸你放我下来吧,我还没换鞋子呢!”
小彩花一边换上拖鞋一边语气失落的嘟囔道:“好吧好吧,妈妈每天都忙。”
渝北面带微笑却默不作声,心中大约是惆怅满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渝北心中半是自嘲半是自怜道:
“少壮太努力,老大白努力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