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车间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气动门开启，数名身着黑色制服、穿戴外骨骼战甲的安保人员气势汹汹地闯进车间大厅。为首的那人抽出甩棍，肆意推搡和殴打眼前的工人。
听见他的叫骂声，车间的工人无不放下工作，连忙跑到大厅中央的集合地点，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惹上麻烦。
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什么战俘集中营，而是一间坐落于荒海深处的神秘工厂。
车间里的各位只知道自己是被骗来打黑工的，其他情况一概不知，毕竟他们自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身上的所有物品都被收走了，手腕上还被装上了环形抑制器。
这里的看守从来不让他们外出，也不让他们同外界取得联系，将他们的活动范围死死的控制在狭小而密闭的仓房内，没日没夜地劳动，终日不见阳光。
为首的看守者皮肤黝黑，长得歪瓜裂枣、满脸疙瘩，论面相就不像是本国人。他身材瘦小，话里话外带着很重的外国口音，仗着外骨骼战甲的可怕威力，整日在厂区作威作福。工人们敢怒不敢言，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瘊子”。
瘊子对着眼前的工人骂骂咧咧道：“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蠢东西！说！刚刚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干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就在数分钟前，车间的灯突然熄灭，所有机器停工，紧接着一股难闻的橡胶气味弥散开来。众人打着手电找了半天，这才发现是总闸的电路烧了。
按道理来说这属于意外事故，但瘊子却认为是工人为了停工而主动放的火。
“不说是吧？嘴硬是吧？行！”瘊子扳开左臂的操作面板，调高输出功率，举起甩棍就要动手。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护在众人身前。
“这不是我们干的！不是我们的错！”
说话的这人叫陆浩，是4号车间的生产主管。他为人和善、待人如亲，车间的众人都对他颇具好感。
每次瘊子要找大家的麻烦，他都会挺身而出，主动打圆场，救了大伙一次又一次。
但这次没那么幸运了。
“该死的，又是你！”瘊子一记横扫抽中陆浩大腿，后者哀嚎一声倒了下去。瘊子在外骨骼的操作面板上点触几下，陆浩身上的抑制器顿时泛起红光，而他像触电了一样在地上抽搐起来。
瘊子冲上去踩住陆浩的脑袋，对着他一顿猛踹，一棍又一棍地劈在他身上。
“是你带头的对吧！每次都有你，我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等一下！”走廊的另一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萧季荷？”瘊子诧异道，“你不在控制室待命，跑这里来干嘛？”
这个身形娇小、面容稚嫩的姑娘叫萧季荷，身份是一名拟合工程师，整日待在控制室处理繁重的数据工作，偶尔需要到车间调试设备参数。
拟合工程师放眼全国都属于极其稀缺的高端人才，这所炼狱一般的黑工厂里竟然就有一位。她宛如一颗璀璨而瑰丽的宝石，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熠熠生辉。
萧季荷连忙解释道：“我刚刚检查过了，起火原因是线路老化和电压紊乱，不是工人所为。”
“电压紊乱？”瘊子问。
萧季荷点点头：“刚刚我检查了各园区的供电参数，发现——”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萧季荷光洁如玉的脸颊上赫然出现一道鲜红的手印。她颤抖地抬起手，轻抚红肿的脸颊，满脸的不可置信。
瘊子反手又抽了她一记耳光：“你为什么要帮这伙人说话？嗯？”
在外骨骼的加持下，瘊子的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萧季荷跌倒在地，护着脑袋解释道：“我只是向你解释……这不是车间工人的错。”
瘊子又朝她踹了几脚：“这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说罢举起甩棍就要往下劈。
只听得咣当一声，瘊子手中的甩棍飞了出去，他猛然回头，只见一名工人不知何时竟来到他的身后。
“都说了起火原因是线路老化，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屎了？”
说话的这名工人身材魁梧、面容俊朗，眼神中透露着怒意。与此同时，工人队伍也迎了上来，对这几名看守形成了包围之势。
眼见形势不对，在场的几名看守连忙按下紧急按钮，取消了外骨骼的功率限制，电机发出刺耳的噪音，一场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气动门再次开启，紧接着，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们又在搞什么？我不是反复强调过不要随便打人吗？都是要干活的，打坏了怎么办？”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看守一听到这声音顿时就蔫了，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支支吾吾道：“总……总监？您怎么来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过来，他拍了拍瘊子的肩膀：“把电源关了，武器收起来。”接着他对倒在地上二人说：“不好意思啊，属下没怎么受过教育，脾气暴躁了一些，请二位见谅。哪里受伤了？”
萧季荷强忍着疼痛撑起身体，一瘸一拐来到陆浩身边检查他的伤势：“他状况不太好，肋骨断了好几根，锁骨也骨折了。”
总监令这几名看守把陆浩抬到担架床上，正当他们打算将其带走时，萧季荷连忙道：“陆浩伤好了以后让他立刻回来，有很多精密部件只有他会组装，没有他工作开展不下去。”
总监点头道：“没问题，我会安排的，眼下4号车间原主管陆浩无法再履职了，需要选一名代理主管……”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最终锁定在那名魁梧的工人身上。
“就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刘卓铭。”那人冷冷道。
“行，你等下叫人进去把机床修好，把零件残骸清理干净，晚上那批岗还需要有人轮班。”
说罢，总监与这几名看守带着陆浩离开了员工区域。气动门关闭，闸门降了下来，阴冷和死寂再度充斥这里。
刘卓铭对着剩下的人说：“陆浩不在，我负责照顾大家。请大家稍安勿躁，既然逃跑无望，我们就应当紧密团结在一起。我们已经离家一年多了，只要我们撑到本期工程结束。家人们见我们迟迟未归，一定会帮忙报警的，我们必须尽可能的坚持更长时间。”
萧季荷卷起裤腿检查自己的伤势，虽然大腿和膝盖上都是淤青，但好在没有骨折，修养一段时间身体就自己痊愈了。
刘卓铭安顿好众人、编排好值班内容后，径直走到萧季荷身边。
“你还好吗，萧季荷？”
“还行。”萧季荷抹了把汗，“谢谢你出手救我。”
“你不也救了陆浩吗？刚刚得亏你叫住了他们，不然陆浩被他们抬走后，必死无疑。”
“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如何处置伤员？”萧季荷问。
刘卓铭摇摇头：“轻伤者送至医务室治疗，第二天送回来继续干活。至于那些重伤者……我没见他们回来过。陆浩的伤势不容乐观，短期之内肯定没办法干活了。”
说罢，刘卓铭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有时间吗？有些重要且紧急的事项需要跟你沟通。”
萧季荷点头：“没问题的，你要找我说什么？”
刘卓铭环顾四周：“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刘卓铭将萧季荷扶到车间的一个角落：“这里噪音大，监控录不到我们的声音，无法监听我们。”接着他取出一个防尘口罩递了过去，“戴上这个，那帮人会读唇语，别让摄像头拍到了。”
萧季荷戴好口罩，捏了捏鼻子：“怎么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刘卓铭开门见山道：“你想逃出去吗？”
萧季荷一愣，她当然想，做梦都想，这鬼地方堪比集中营，在这待上哪怕一天都是煎熬。她连忙问道：“你知道逃出去的办法？”
“目前还不知道。”刘卓铭搬了张椅子坐下，“我也是最近才萌生出逃亡的想法。以前我认为只要坚持活到家里人报警求助的那一天就行，可是这帮看守越来越暴虐，整天肆意虐待我们。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做好两手准备。我们必须团结一心，挺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同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他正襟危坐，严肃道：“对此我需要你的协助。我会把我所知的情报无条件无保留的分享给你，同样的，你也得共享你所知的一切信息。我们只有勠力同心，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萧季荷连忙点头：“那当然，眼下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唯有团结才能生存。”
“首先，最重要的是方位信息，我们得知道我们身在何处，在大陆架上，还是在海上漂着，这决定了我们的脱逃方式。”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刘卓铭做了个波浪的手势：“我们处在大海上。前段时间我让人做了个水平仪，发现我们所处的空间是在不断晃动的，尽管幅度很轻微，常人几乎感觉不到，这意味着这座工厂建在一座漂浮平台上。”
他拉低声音，接着说：“海陆问题搞清楚了，就得确定经纬度，得到精确坐标。纬度我目前还无法确认，只知道自己在北半球，经度是东经141度。”
萧季荷纳闷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测水温，这是陆浩提供的思路。我们的日用水是由海水淡化而来的，测量一天当中哪一个时刻海水温度最高，就可以大概估算出经度了。”刘卓铭解释道，“不过，我认为我们所在的纬度不会太低，因为海水温度接近冰点，且昼夜温差不大，这是高纬度海域的特征。”
“然后呢？”萧季荷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碰碰运气，看一下我们是否处在航道附近，若是挨着航道，那么逃出去后还有一线生机。要不然，出去也找不到活路。”
刘卓铭打开靠墙的一个储物柜，从中取出一个编织袋来，走到萧季荷跟前拉开一个小缝，里面是一台奇形怪状的仪器。
“测量纬度的最好方法是在室外拿着水平仪直接对准北极星，但你也知道，这帮看守不会让我们离开员工区域，想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我决定用地磁测量法——通过测量磁倾角和磁场强度来判断纬度。”
萧季荷挑大拇指：“这方法不错。”
刘卓铭补充道：“但是磁场纬度不等同于现实纬度，需要经过复杂的公式转换，还需要组合传感器进行校准。我想请你组装出一台磁场测量仪，并写一套数据模型出来。”
他将编织袋递了过去，萧季荷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她学着刘卓铭的方式仔细端详袋中的仪器，沉思片刻后，缓缓道：“这需要点时间，毕竟每个地区的磁场情况不一样，校准参数需要经过调试才能知道，请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但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因为我现在也没有像样的设备和工具。”
她拉开上衣拉链，将怀中的晶体平板取了出来：“我走的很匆忙，离开的时候只拿上了电脑，其它生活物资都落在原来的寝室了。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帮看守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从今天开始我需要借宿在你们这了。”
“这个没问题，员工宿舍区后面有一间隐蔽的储藏室，我等下叫人清出来供你居住。”刘卓铭答应下来，“话说你原来住哪里？这个园区好像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女人了，难道说他们给你提供了专门的寝室？”
萧季荷苦笑一声，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原来住在看守活动区对面的舱房里，夹在健身房和娱乐厅中间，以便于他们的监视。总监让他们对我严加看守，还说什么：‘那个拟合工程师是项目的关键，哪怕工人全跑没了她都不能跑。’托了他的福，我在这里处处被挤兑。莫名其妙挨打，无论对错，都要被那帮看守拳脚相加。每天我都要处理繁重的数据工作，结膜炎发作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但我有什么办法？我若没有按时完成工作指标，身上戴的抑制器就会释放电流，每隔一个小时折磨我一次，直到工作完成为止。”
说到这里，萧季荷突然感到喉咙发紧，视线也因泪水而模糊起来。她连忙深呼吸几下，想要强行稳定自己的情绪。
“揍我就算了，电我我忍了，他们竟然还想侵犯我。我的房间不供水，想要用水只能出去接。洗澡只能去健身房的浴室接热水，再拿回我寝室里面洗。我房间的门没有门锁，我去别的车间忙完，回到寝室发现自己的衣服、毛巾、床单都被偷了。搞得我都不敢回寝室了，连续十天半个月都待在控制室，虽然没办法洗漱，但是至少比寝室里安全。我原本以为，我把自己搞得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他们就不会来骚扰我，可是这压根没有用，且随时间推移他们越来越放肆。前两天我路过娱乐厅，那伙看守竟然直接冲上来扯我衣服，我想回原来的寝室避难，但是开门才发现……他们早就在寝室里面堵我了！还好我反应快，摔上门就往生产区跑，躲到机床底下趴着一动不敢动。”
萧季荷靠在座椅上，涣散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她用理性掩盖了屈辱与悲伤，内心剩下的就只有空洞的无力感。
“哪怕这样了我还得处理监视系统安排的工作，不然的话抑制器就会放电。我头顶是轰隆隆的机床，手里拿着平板，看守在外面来回搜寻我。这些天来我就在这种环境下处理工作……”
萧季荷说不下去了，连续的高压和劳顿几乎要摧毁她的理智，连维持意识都很困难，她此时连悲伤的心气都没有了。
刘卓铭陷入了沉默，他原本以为像萧季荷这样的顶尖人才受到的待遇会比他们这样的普通工人要好一些。谁曾想正是由于她的特殊身份，使她遭受了更残酷的对待，能坚持到现在想必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他注视着萧季荷那绮丽而稚气未脱的脸庞，内心里对她颇为改观。
萧季荷缓缓起身，将编织袋整理好放在座位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刘卓铭面前，诚恳道：“我今天之所以来投奔你们，就是因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园区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你今后有什么安排尽管告诉我，我尽我所能去完成，只求你们……庇护我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