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 9月 2日，茶乡的山脊还浸在青灰色的雾里，像一条刚出茧的蚕，湿滑而沉默。十五岁的维特把蓝布被子折成方砖，塞进母亲缝补了一夜的帆布包，最后塞进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的 487页夹着一根头发，不是他的，也不知从哪件洗晒的衣衫上飘来。他掂了掂包，重量刚好够把童年的山风背去县城。
雾很浓，他只能在三步之内看清自己的脚背。那双胶鞋是父亲昨晚才用烙铁补过的，鞋头发硬，像两只迟钝的蜗牛伏在脚面。维特却觉得踏实：再硬的路，也得自己一寸寸量过去。
出村口，茶树层层跌落，叶尖挑着细碎的露水。每走一步，露水就甩到裤管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像临时盖上的邮戳。他忽然想起班主任说过，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信封“，只有考进去，才算把名字写进国家的收件栏。于是他把步子迈得更大，仿佛要把“茶乡“两个字甩在身后。
雾中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洣江河上的渡船提前出工。铁链绞起，船身撞击岩石，发出空荡的回声。那回声顺着河谷滑上来，轻轻敲在维特的太阳穴上，像替他倒计时：还有二十里山路，再转两次车，才能看见县城的屋脊。
日头升到山坳时，雾开始退潮。先露出灰白的天空，再露出远处公路的灰线，最后露出同路的几个少年，都背着方方正正的被子包，像一群移动的小方块。没人说话，大家只是低头赶路，仿佛谁先开口，谁就会泄了底气。
维特把字典往怀里拢了拢。字典是去年冬天父亲用五斤粮票换的，纸页散发着稻草和油墨混合的味道。他习惯在封底背后记下每次考试的分数，如今那里已排成一列瘦长的“ 60“与“ 70“，像一排营养不良的篱笆。昨晚，他又加了一行小字：县一中——如果考进，就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新的语文课本。
中午的太阳悬在头顶，胶鞋开始发软，鞋底粘上一层细沙。维特脱下鞋抖了抖，沙子落在地上，像一小撮被磨碎的时间。他抬头，看见公路尽头的山豁口露出一线亮得发白的天空，那里就是县城的方向。亮缝越张越大，他的心跳也跟着鼓胀，仿佛有人在心里点燃一盏煤油灯，火舌一跳一跳，照得胸腔发疼。
到了县城车站，雾已散尽。柏油路泛着青黑的油光，比他想象中的河面还要平整。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卷起热辣辣的尘土，维特被呛得咳出声，却忍不住笑——原来这就是“马路“，真可以跑“马“。他在路边蹲下来，用井水蘸湿毛巾，擦去脸上的尘土，也擦去一路的风尘。毛巾是母亲给的，一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勤“字，线头已经起毛，像一朵开败的蒲公英。
擦完脸，他重新背上包，顺着站前小街往县一中走。街边的房屋比茶乡的高，灰墙红瓦，门楣上刷着标语：“向科学进军“。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像列队的士兵，让他不自觉把肩膀绷得更直。
转进学府路，两旁突然冒出许多梧桐，叶子大得能遮住半张脸。风一过，叶片互相拍打，“哗哗“响成一片，像提前为他举行的鼓掌。维特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穿过这条绿色的隧道，直接走进某种被许诺好的未来。
县一中的校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两堵灰白立柱托起拱形的铁门，门楣上“洣江县第一中学“七个楷书在太阳下闪着金属光。立柱左右各挂一块木牌：左边是“全县重点中学“，右边是“省招飞行学员预选点“。牌子很新，桐油的香味混在九月的阳光里，像一封刚拆开的信。
维特在门口站定，仰头看“飞行学员“四个字，胸口被轻轻烫了一下。他想起课本里飞机掠过蓝天的插图，机身小小的，像可以握进掌心。此刻，那架飞机正穿过他的心脏，发出低沉的轰鸣，把血液都震得发烫。他深吸一口气，踏进门廊的阴影，仿佛踏进另一段尚未书写的人生。
门卫室的老头递给他一张新生登记表，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刮出沙沙声。写下“维特“两个字时，他忽然觉得名字变沉了，像两片铁片落进纸里。老头瞅了瞅，问：“茶乡的？“他点头。老头便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山里娃能考进来，不容易，好好念。“那笑像一把粗盐，撒在他隐形的伤口上——他才知道，原来“茶乡“是一个标签，贴在皮肤上，撕不掉。
报完到，他按指示牌往教学楼走。操场比茶乡小学的大三倍，跑道是黑煤渣铺的，踩上去“嚓嚓“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他的鞋底。操场尽头，教学楼三层高，红砖墙被岁月刷出暗纹，像老人手背的血管。维特仰头数窗户，从左到右，第三间写着“178“——那就是他的教室，也是他即将被重新命名的船舱。
楼梯是水泥浇的，每一步都回荡着空荡的回声，仿佛有人在头顶为他数拍子。走到二楼拐角，他忍不住从窗洞往外看：远处的洣江像一条被拉直的缎带，在太阳下泛着银光；更远处，茶乡的山只剩一抹淡淡的脊线，像被水晕开的墨。那抹墨突然让他喉咙发紧，他赶紧转身，把山风与雾都关在身后，一步跨上最后三级台阶。
178班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维特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才推门进去。阳光从西面窗户灌进来，把浮尘照成金色的雪，雪幕里，几十张稚嫩的脸同时转向他。他下意识攥紧字典，目光掠过那些或好奇或漠然的眼睛，落在靠窗第三排——一个穿天蓝衬衣的女孩正低头翻书，额前碎发被阳光镀成柔软的线。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像有枚极小的齿轮扣上了命运的链条。
讲台边，班主任敲了敲桌子：“新同学，过来领座位。“声音不高，却足够把维特拉回现实。他走过去，在老师递来的花名册上按下指印，红泥在指腹开出小小的花。老师扫一眼他的体检表，“视力 0.6？“他点头。老师便指了指讲台正下方：“坐那，省得看不清。“那语气像在分配一件工具，而非一个少年的前程。
维特走过去，把被子放在脚边，字典搁在桌角。桌面坑坑洼洼，刻着往届学生留下的“正“字与飞鸟。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下，发现同桌正斜眼看他——那是个短发少年，眉心有颗突兀的黑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对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乡巴佬？“声音低而脆，像折断的树枝。维特没应声，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目光钉在黑板上，仿佛那里正放映他未来的全部光亮。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为他鼓掌，也像在提前为他未知的青春鼓掌。维特深吸一口气，把蓝布被子往怀里拢了拢，仿佛那是一面能挡住所有偏见的盾牌。此刻，他尚不知道，在这间教室的第三排，有一个穿天蓝衬衣的女孩，将在他此后漫长的生命里，成为一种无法触碰的光；他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赋予一个持续半生的绰号——“茶乡维特“。
铃声响起，老师翻开课本，粉笔与黑板摩擦出第一声脆响。维特抬头，看见粉尘在光束里起舞，像一场无声的雪。雪幕背后，未来的轮廓正缓缓显影：有雾，有山，有洣江，也有那个天蓝色的背影。他攥紧钢笔，在草稿纸顶端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一笔一划地，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故事，写下第一个冒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