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公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北平的夏夜,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白日里毒辣的日头敛去了锋芒,却把灼人的热气一丝不漏地焖在了这四九城的街巷屋瓦之间。什刹海的荷花蔫蔫地垂着头,连最爱喧闹的蛙鸣也只剩下零星的几声,有气无力。垂柳的丝绦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昏黄月色里的墨笔。只有那不知疲倦的知了,还在树梢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叫着,搅得人心头愈发烦乱。
陈嘉佑推开书斋的窗户,一股热浪夹杂着院落里晚香玉的浓甜扑面而来,非但没能带来丝毫凉意,反而更添了几分黏腻。他烦躁地解开了学生装最上面的扣子,露出清瘦的锁骨。书桌上,一盏绿纱罩的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本翻开的《楚辞》,旁边是写了一半的读书笔记,墨迹清隽,却停在了一个句子上,再也续不下去。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字句是千古之前的悲怆,此刻读来,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民生多艰,这北平城外的民生,又是何等光景?南苑方向,隐约又有闷雷似的响动传来,极远,又极近,窗棂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这不是雷,城里有点门路的人都在私下传,是日本兵在宛平城外演习,动静一天比一天大。山雨欲来风满楼,可眼下,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闷热,和那催命符般不时响起的“闷雷”。
“佑儿,还没歇下?”母亲温和而带着倦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轻轻推门进来。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些,鬓边竟已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自父亲早逝后,支撑这个日渐清贫的家,供他兄妹二人读书,已耗去了她太多心血。
“就睡了,娘。”陈嘉佑连忙起身接过碗,触手一片冰凉,暂时驱散了心头的些许燥热。
“心静自然凉,”母亲看着他眉宇间的焦灼,轻声劝道,“外面的事,自有政府的大员们操心。你眼下最要紧的,是读好圣贤书,将来……总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的话语里,藏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陈家就这一根独苗,在这乱世,平安即是福气。
陈嘉佑低下头,用调羹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绿豆,没有作声。安身立命?国若破了,家安在?命何存?这些话,他无法对母亲说出口。妹妹嘉莹房里飘来的昆曲唱腔,咿咿呀呀,是《游园惊梦》的调子,在这危机四伏的夜里,听来恍如隔世,格外的不真切。
送走母亲,他再也无心书本。踱步到院中,仰头望去,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辰,只有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透过云隙洒下惨淡的清辉,朦朦胧胧地照着这座沉睡中的古城。卢沟桥的晓月,曾是燕京八景之一,文人墨客笔下无限风雅的所在。可今夜,那桥,那月,又见证着什么?
七月八日,清晨。一阵急促、嘶哑的喊声,像一把冰冷的刺刀,猛然划破了北平城虚假的宁静。
“号外!号外!日军炮轰卢沟桥,我军奋起抵抗!!”“号外!惊天消息!中日两军昨夜于卢沟桥爆发冲突!!”
报童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穿梭,那尖利的声音带着一种变调的惊恐和兴奋,刺入每一个早起者的耳膜。霎时间,街道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死水,瞬间沸腾起来。人们从店铺里、宅门内涌出,争抢着那薄薄一张、却重逾千钧的报纸。油墨未干,黑色的标题触目惊心。
陈嘉佑挤在人群里,抢到一份。手指触到报纸的瞬间,竟有些微微发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七日夜间,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诡称一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我守军严词拒绝……旋即炮轰宛平城……我二十九军吉星文团金振中营浴血抵抗……”
真的打起来了!不是演习,不是摩擦,是真真切切的炮火,是同胞的鲜血!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心跳如鼓。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和茫然。
他攥着报纸,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学堂。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校园,此刻已炸开了锅。标语墨迹淋漓地写在横幅上、贴在墙上:“誓死保卫华北!”“驱逐日寇,还我河山!”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们聚在一起,情绪激动地讨论着,有人慷慨陈词,有人默默攥紧了拳头。同窗李振昌,那个平素沉默寡言、从东北流亡而来的青年,此刻双眼赤红,一把抓住陈嘉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嘉佑!听见了吗?炮声!跟六年前沈阳北大营的炮声一模一样!他们又来了!北平不能是第二个沈阳!我们不能再退了!不能再退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家仇国恨刻入骨髓的痛楚。
“不能再退!”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陈嘉佑的心上。课堂上先生讲授的史可法、文天祥,书本里读到的岳飞、辛弃疾,那些遥远的故事和人物,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用一种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在他胸中奔涌:投笔从戎!上前线!和那些守桥的勇士们一起,用血肉之躯挡住侵略者的铁蹄!
他冲回家,要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木门,迎接他的,却是比外面世界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气氛。母亲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妹妹嘉莹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厅堂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佑儿,”母亲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世伯从天津来信了。租界里还算安稳,他给你谋了个洋行文书的位置。你收拾一下,过两日,就和你妹妹一起,南下。”
南下?陈嘉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娘!我不走!国难当头,我怎能苟安于租界?我要留下来,参军报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胡说!”母亲猛地站起身,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打仗是军人的事!你一个文弱书生,去战场上送死吗?陈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爹临终前……”她的声音哽咽了,“他让我无论如何要保全你,延续陈家的香火啊!”
“香火?”陈嘉佑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都要亡了,还有什么香火可言?娘,您平日教导我的忠孝节义,难道就是让我在敌人打上门时,夹着尾巴逃跑吗?”
“你……你这个不孝子!”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不住地颤抖,“你是要逼死为娘吗?”
“哥!”嘉莹哭着扑过来,“你就听娘的话吧!我害怕……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厉害得很……”
家庭的壁垒,比城墙更加坚固。争吵,眼泪,母亲的晕厥,家庭的温情在巨大的时代洪流冲击下,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内核。陈嘉佑被锁在了家里,母亲甚至以死相逼。他困在书斋里,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窗外是同胞的呐喊和隐约的炮声,窗内是母亲的泪水和沉重的孝道枷锁。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战争撕裂了。
七月二十八日,噩耗接连传来。南苑失守,佟麟阁将军、赵登禹将军壮烈殉国!北平城门洞开,日军兵临城下!
最后的时刻到了。夜里,陈嘉佑最后一次坐在书斋的灯下。铺开信纸,笔有千钧重。最终,他只写下三个字:
“娘,保重。”
墨迹淋漓,带着决绝的力度。他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将仅有的几块银元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陪伴他多年的书籍。他抽出几本最珍爱的,用油布细细包好,悄悄埋入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然后,他走到母亲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但他狠狠用袖子擦去。
拉开家门,夜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火光将南边的天际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他逆着惊慌南逃的人流,朝着传说中仍有中国军队集结的西直门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城门附近混乱不堪,溃兵、难民、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他正茫然四顾,寻找队伍的踪迹,忽然,天空传来一阵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
“趴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扑倒在断墙之下。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近处炸开,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泥土席卷而过。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有嗡嗡的耳鸣。陈嘉佑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半晌才挣扎着抬起头,抖落满头满脸的灰土。
刚才他站立的地方,已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而那个扑倒他的身影——一个穿着破烂灰军装、满脸硝烟的老兵,此刻正伏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
陈嘉佑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片死寂。
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粗暴地展现在他面前。不是想象,不是听闻,是温热的躯体,是刺鼻的血腥,是生命瞬间的消逝。他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混乱中,有人拉起他:“学生!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他被那人拖着,踉跄着跑过残破的街道。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烽烟中沉默的古城门楼,望了一眼那具永远留在那里的、不知名的守土者的遗体。
跑出很远,他才扶着一堵残墙,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胆汁都吐出来。吐完了,他直起身,用肮脏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污秽和脸上的泪痕。夜色中,他年轻的脸上,最后一丝稚气被恐惧和鲜血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只写了三个字的家信还在。又摸到腰间,不知何时,他捡起了那老兵身边一枚被炸得有些变形的、黄澄澄的步枪弹壳。
弹壳还带着硝烟的余温,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南,朝着有枪声、有血火、有未知命运召唤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变成了焦土和碎砖。
他的少年时代,结束在这个闷热而血腥的夏夜。而一段用血与火写就的征程,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