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玉峰顶,往日云蒸霞蔚的天机阁总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焦黑。
夜雨滂沱,冲刷着断壁残垣,却洗不净那股浓郁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琉璃瓦碎片混着泥浆,偶尔露出一角烧得扭曲的鎏金匾额,“天机”二字模糊难辨。尸体横七竖八,有黑衣蒙面的袭击者,更多是身着天机阁服饰的弟子执事,雨水浸泡着他们苍白肿胀的脸。
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峰顶广场残存高台上,那根焦黑巨柱上刻着的狰狞大字——“九霄令出,天机当绝”。
雨幕中,一个身影踉跄而行。
他叫沈沧澜,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一身被雨水血污浸透的杂役服饰。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恐惧微颤,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扫过满地狼藉。
他是天机阁最底层的弟子,资质平庸,干的是洒扫搬运的粗活。昨夜浩劫时,他正因犯错在后山面壁,侥幸躲过第一波屠杀。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临死惨嚎,以及最后冲天烈焰,将他困在思过崖上瑟瑟发抖了一夜。
天明时分,声响平息,他才敢战战兢兢摸下来,看到这炼狱景象。
“师父…张执事…小铃铛…”他低声呼唤,声音在雨中微弱。回应他的,只有雨打残骸的噼啪声。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被一具尸体绊倒,摔在泥泞里。手掌被石子划破,钻心疼,他却恍若未觉,呆呆看着眼前那张布满惊恐痛苦的脸——是常克扣他饭食的厨房王管事。
沈沧澜胃里翻江倒海,伏地干呕,只吐出冰冷雨水。
为什么?天机阁避世数百年,为何遭此横祸?黑衣人是谁?九霄令是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找不到答案。绝望茫然如同冰冷雨水,浸透他四肢百骸。
他挣扎爬起,失魂落魄向前。不知不觉,竟走到通往禁地“藏经洞”的小径。这里位置偏僻,战斗痕迹稍浅,但空气中弥漫一股奇异混合了檀香和焦臭的味道。
洞口那扇沉重玄铁大门,竟被人以蛮力轰开巨大缺口,边缘融化痕迹清晰。
鬼使神差地,沈沧澜钻了进去。
洞内幽深曲折。墙上夜明珠大多被毁,零星几颗散发微光,映照地上典籍碎片和守护弟子尸体。越往深处,奇异香味越浓。
终于,他来到洞穴最深处,“星陨”密室门前。石门洞开,里面隐约有光华流转。
沈沧澜屏息,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密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中央一座古朴玉石祭坛。祭坛上,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色泽混沌的令牌。令牌表面光滑无纹,却散发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气息。流转光华,正源自此令。
祭坛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天机阁当代阁主,玉衡子。沈沧澜只在每年大典时远远望见这位神仙人物。此刻,玉衡子须发皆白,面容却保持生前雍容平静,只是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他双手交叠腹前,指尖凝结复杂手印,身下地面用鲜血绘制着已然黯淡的奇异阵法,似乎正是此阵,护住了令牌和祭坛完整。
沈沧澜心头巨震,双腿一软,几乎跪下去。阁主…也死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玉衡子交叠双手下,似乎压着一卷薄薄的、色泽暗黄的皮纸。
强烈冲动驱使,沈沧澜一步步挪到玉衡子尸身前,颤抖伸手,想取出皮纸。指尖触碰到冰冷僵硬,他猛地缩手,心脏狂跳。
但最终,好奇心战胜恐惧。他深吸气,再次伸手,小心翼翼抽出皮纸。
皮纸入手微沉,展开后,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以暗红色、仿佛未干血液写就,笔迹潦草,显然在极度仓促虚弱下书就:
“见字如面。
天机倾覆,皆因九霄。
吾以残魂为引,星陨为契,强留一息,待有缘至。
触此卷者,即承吾道,掌天机印,为天机阁新任阁主。
重整天机,查明真相,慎用…九霄令…
玉衡,绝笔。”
“天机印?”沈沧澜一愣,下意识看向祭坛上悬浮的混沌令牌。难道那就是天机印?新任阁主?我?
荒谬感瞬间淹没他。他,一个资质低劣、人微言轻的杂役弟子,何德何能继承阁主之位?这一定是阁主临终糊涂话,或…只是个考验?
就在他心神激荡,不知所措时,手中皮纸突然无火自燃,化作柔和白色流光,倏地钻入他眉心!
“啊!”
沈沧澜只觉脑海轰然巨响,仿佛无数信息碎片爆炸,剧痛之下,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倒地前一瞬,祭坛上那枚沉寂的天机印,似乎微微震动,散发一圈微不可察光晕,将他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