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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的寒风吹过青阳镇,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凌家演武场上,呵斥声与皮鞭破空的锐响格外刺耳。
“废物!连最基本的‘莽牛劲’气血运转都如此滞涩!凌家的粮食真是喂了狗!”
教习凌豹满脸横肉,手中的黑蟒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瘦削少年背上。
“啪!”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少年凌云咬紧牙关,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他十六岁的年纪,面容尚带稚气,但那双黑眸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坚韧和一丝压抑的屈辱。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是凌家其他几个旁系子弟。
“云哥儿,认输吧,你不是练武的料,何必自讨苦吃?”
“就是,老老实实去打理家族药铺,给你那病痨母亲多抓几副药才是正事。”
凌豹冷哼一声,满是鄙夷:“听见没有?根骨下等,悟性愚钝,体内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胎俗骨!家族大比在即,你丢自己的人没关系,别拖累我们这一支的成绩!滚下去!”
凌云默不作声,擦去嘴角因强忍而咬出的血丝,低着头,一步步走下演武场。背后的鞭痕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冷。
父亲早亡,家族内部倾轧严重,他们这一房势单力薄。母亲积劳成疾,咳血卧床半年,所需的“蕴血芝”价格昂贵,家族根本不会为他们这等“废人”浪费资源。他拼命修炼,就是想在大比中取得名次,获得赏赐为母亲买药,可现实却一次次将他踩入泥泞。
回到自家破败的小院,药味弥漫。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凌云心上。
他煎好药,小心翼翼地端进去。
昏暗的油灯下,母亲凌氏脸色蜡黄,见到他,强挤出一丝笑容:“云儿…回来了…修炼辛苦,不必日日为娘操心…”
目光触及凌云背上渗血的鞭痕,凌氏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他们…他们又打你了?都是我拖累了你…”
“娘,我没事。”凌云打断她,声音平静,将药碗递过去,“一点小伤。您快喝药,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看着母亲喝下药后昏沉睡去,眉宇间依旧带着痛苦之色,凌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大夫私下说,若无蕴血芝调养根基,母亲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不能再等了。
夜深人静,凌云换上最破旧的衣裳,揣上一把磨利的柴刀、一小捆粗绳和仅有的几块干粮,目光决然地望向镇子东面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黑风山。
那是青阳镇人谈之色变的禁地,山深林密,多有凶兽毒虫,据说深处还有妖物盘踞。镇上有训诫:黑风山,入则难归。但同样,那里也是未被采掘的宝库,生长着外界罕见的灵草宝药。蕴血芝,只有那里可能有。
富贵险中求,他别无选择。
......
踏入黑风山的地界,空气似乎都变得阴冷粘稠起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散发出沉闷的气息。远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兽吼虫鸣。
凌云凭借一股狠劲,硬生生用柴刀劈开荆棘遍布的道路,手臂、脸颊被划出无数血口子。他小心翼翼,根据镇上老采药人酒后零碎提及的模糊方向,向着可能有悬崖峭壁的区域摸索前进。
第一天,他只在外围打转,除了几株普通的草药,一无所获,还险些撞上一头獠牙毕露的凶暴野猪,只得狼狈地爬上大树躲避。
第二天,他咬牙向更深处进发。干粮很快耗尽,饥饿和疲惫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一处陡坡上,他脚下一滑,险些坠入深涧,全靠抓住一根老藤才幸免于难,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
第三天午后,就在他口干舌燥,体力近乎透支,绝望地靠着一棵枯树喘息时,目光猛地定格在远处一面陡峭的崖壁上——在那几乎垂直的崖壁中段,一道裂缝之中,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赤红色!
希望重燃!凌云奋力攀爬而上,崖壁湿滑,几次险些失手坠落。终于接近那裂缝,一株通体赤红、形如云朵、散发着淡淡莹光与药香的灵芝赫然映入眼帘。
“蕴血芝!真的是蕴血芝!”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他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撬松岩缝,将这株关系母亲性命的灵药完整采下,用软布包裹,紧紧揣入怀中。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下山时的精神松懈。天色渐暗,林间雾气弥漫。在一处陡峭的下坡路,他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沿着陡坡一路翻滚跌落,后脑不知撞在何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剧痛中悠悠转醒。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些许微光从头顶极高处透过浓密的藤蔓缝隙洒落。他摔进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坑洞底部,深约数丈,四壁陡峭湿滑。
凌云试图移动,却发现左腿剧痛难忍,应是摔断了。浑身无处不痛,额角有凝结的血块。怀中的蕴血芝倒是完好,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饥饿、干渴、寒冷、重伤…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难道要死在这里?母亲怎么办?
就在意识再次逐渐模糊之际,凌云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身下的淤泥腐叶中摸索,忽然碰到了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灰白、干瘪异常的果实,表面布满细微的、类似虫蛀的孔洞,触手冰凉坚硬,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在它旁边,却无任何植被生长。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濒死前的幻觉,他竟觉得这枚干瘪的果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诱人的“生机”气息。他口中干渴得如同火烧,神智已然不清,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动物般的本能,他将那枚果子艰难地塞进了嘴里,用尽最后力气咀嚼。
果肉干涩难以下咽,几乎没有什么水分,却奇迹般地瞬间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根本不容他吞咽,便自主地涌入喉中,散向四肢百骸!
下一刻,难以形容的感觉爆发开来!仿佛枯木逢春,干涸的河床涌入洪流!剧烈的痛苦与极致的舒畅感交织在一起,撕裂与重组的感觉遍布全身!凌云眼前一黑,再次彻底昏迷过去。唯有怀中那株蕴血芝,似乎被这股微弱溢散的能量激发,红光稍稍明亮了少许。
......
“凌云哥——!凌云——!你在哪里啊!”
焦急的少女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在黑风山外围凌云跌落区域附近响起。
堂妹凌清儿脸上满是泪痕,秀发被树枝刮得凌乱。她身边,两位被苦苦哀求才请动、常入山狩猎的旁系护卫叔伯,正皱着眉头,警惕地扫视着浓密的林莽。
“清儿小姐,我们已经在这外围找了大半天了,再深入恐怕……”一位年长的护卫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劝阻。黑风山的凶名,绝非虚传。
“不,再找找!王叔,李叔,求你们了!”凌清儿声音哽咽,“凌云哥他一定是出事了,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三天!”
就在这时,姓李的那个眼尖的年轻护卫突然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的枝叶:“王哥,清儿小姐,你们看这个!”
只见荆棘丛中,挂着一小片灰蓝色的、被撕裂的粗布衣角!
“是凌云哥的衣裳!他进山时穿的就是这个颜色!”凌清儿一眼认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护卫老王接过布条,仔细看了看断口,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面色凝重地指向侧下方一道植被异常凌乱的陡坡:“痕迹很新,是从这个方向滑下去的!大家小心,跟着痕迹走,互相照应!”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向下搜寻。坡势陡峭,碎石遍布,显然有人滚落的痕迹。下到坡底,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痕迹在这里消失了。
“奇怪,人到哪儿去了?”年轻护卫李叔疑惑地四下张望。
经验更丰富的老王则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谷地一侧那面爬满了厚厚藤蔓的岩壁。他拔出腰刀,上前几步,用刀鞘拨开层层叠叠、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浓密藤蔓。
“咦?”他发出一声惊咦。
只见藤蔓之后,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黑黢黢、约莫一人多宽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这……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隐蔽的洞窟!”年轻护卫李叔也凑上前,满脸不可思议,“要不是顺着痕迹找下来,又恰好走到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老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洞口边缘的苔藓和泥土,神色一凛:“洞口有新的刮擦和滑坠痕迹!人很可能掉进去了!”
他朝着幽深的洞口喊道:“凌云少爷!能听见吗?凌云!”
洞内只有微弱的回音,并无应答。
“我下去看看!”李叔自告奋勇,将带来的长绳捆在腰间,另一头由老王和清儿紧紧拉住,而后小心翼翼地滑入黑暗的洞中。
没过多久,洞底传来李叔压抑着惊讶的呼喊:“找到了!人还活着!天呐,这底下……还挺深!快,拉我们上去!”
当昏迷不醒、浑身滚烫但胸口尚有起伏的凌云,以及他紧紧攥在怀里的那株显眼的蕴血芝被救上来时,凌清儿喜极而泣。
李叔则心有余悸地又看了一眼那个重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对凌清儿道:“清儿小姐,凌云少爷真是福大命大!这洞窟如此隐蔽,若非那截衣物指引,我们就算从上面走过也绝难发现。看来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凌清儿强忍泪水,连连点头,紧紧抓着凌云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
老王环顾四周越来越暗的林间,果断道:“小李,你背着凌云少爷,我在前面开路。清儿小姐,你跟紧我!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出山!”
“好……好!王叔,李叔,我们快走!”凌清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充满了急切。
......
凌云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凌清儿和病重的凌氏守在一旁,心急如焚。族中也派人来看过,见其气息微弱,都摇头叹息,觉得这孩子怕是废了,可惜了那株难得的蕴血芝。
然而第三天清晨,凌云的高烧竟奇迹般地退了。他悠悠转醒,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奇异的好,断腿处也不再剧痛,反而传来阵阵麻痒之感。
更令他震惊的是,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时,竟发现丹田之内,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灰白黯淡、毫不起眼的种子状物体,正缓缓自行旋转,微不可察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转化为一缕缕温和的气息滋养着他的伤体。
“这…这是灵种?!”凌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对于青阳镇绝大多数修士而言,灵种是遥不可及的珍宝,是通往更强世界的敲门砖,能极大加速修行、觉醒神通!这突如其来的机缘,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消息很快传开。教习凌豹和几位家族长老闻讯赶来,皆是满脸不可思议。摔进黑风山没死,还因祸得福融合了灵种?这运气也太逆天了!
“此事事关重大,需得请专业人士鉴定一番!”一位长老捻须道,眼神闪烁。若凌云真融合了强大灵种,那家族对待他们这一房的态度就要彻底改变了。凌豹在一旁看着,脸色惊疑不定。
很快,族中花费重金,从镇上请来了那位以鉴定灵物、修为深浅而闻名的白发鉴定师——墨老先生。
屋内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床上虚弱的凌云。
墨老先生面容清癯,神情专注。他先是仔细查看了凌云的气色、瞳孔,然后示意凌云放松。他枯瘦的双手闪烁着淡淡的灵光,缓缓按在凌云的小腹丹田之处,闭目凝神感知。
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异种灵力探入凌云丹田,仔细缠绕上那枚灰白灵种。
片刻之后,墨老先生收回手,睁开眼,屋内落针可闻。
“老先生,如何?”一位长老急切地问道。
墨老先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确是灵种无疑。此物已与他丹田气海融为一体,自发汲取灵气,反哺己身。此子伤势恢复如此之快,便是此物之功,其淬炼体魄之效,远胜寻常基础功法。”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凌豹的脸色则瞬间难看了一下。
然而,墨老先生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此灵种看似神异,实则…生机微弱,犹如枯木。老夫的灵力探入其中,感知其内部法则结构…空空如也!”墨老先生叹息道,“灵气入体,仅存最基础的淬炼之效,无法转化任何属性灵力,更无法赋予宿主任何天赋神通。于修行前期或有些许助益,但境界稍深,与真正融合了强大灵种的修士相比,便有云泥之别…”
他看向凌云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换言之,这只是一枚…废灵种。”
“废灵种”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凌云耳边。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凌豹脸上的惊疑彻底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几乎要冷笑出声。
长老们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无奈的叹息和彻底的漠然。原本的期待和热情瞬间冷却。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冰水浇得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凌云躺在床上,感受着丹田内那枚依旧在缓慢旋转、孜孜不倦汲取着灵气的灰白种子,方才的狂喜寸寸冻结,化为深入骨髓的冰冷、苦涩和巨大的失落。
废灵种……
难道他凌云,注定一辈子都是个废物?这贼老天,给了他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
无人察觉,在那灰白黯淡、死气沉沉的灵种最核心深处,一丝微不可察、却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可能的翠绿光芒,如同沉睡的太古巨龙,极其缓慢地,搏动了第一次。那波动微弱到连近在咫尺的墨老先生,都毫无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