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的渡口,总是死寂。
浑浊的江水翻涌,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哗啦、哗啦”的、如同病人喘息般的声响。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上游不知是屠宰场还是古战场的血腥与铁锈味,吹得岸边那几株枯瘦的芦苇瑟瑟发抖。
唯一的建筑,是一座早已被香客遗忘的土地庙。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腐烂后的灰白。神龛里,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半边脸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模样,脸上挂着一道酷似泪痕的裂纹,正漠然地注视着庙内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
秦长安就坐在这堆篝火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庙柱,正在用一块破布,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腿上那柄长刀。那是一柄形制古朴的唐横刀,刀鞘普通,刀身却透着一股诡异。它既没有宝刀的锋锐光华,也没有凡铁的冰冷质感,刀身之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如同陈年血渍干涸后的暗红色锈迹。
秦长安的脸色很白,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略带病态的苍白。他的呼吸很轻,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突然,他擦拭长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出了庙门外摇曳的火光。
“砰——!”
早已腐朽的庙门,被人从外部,用一股巧劲震得四分五裂,木屑向内纷飞,却没有立刻有人冲进来。
紧接着,“嗖!嗖!”两声锐响,两支淬着幽蓝光芒的弩箭,呈交叉之势,精准地射在了秦长安身前左右两侧的地面上,封死了他闪避的路线。
庙外,火把亮起,七八个身穿统一制式皮甲的汉子,手持连弩,早已占据了所有的射击死角。
这时,一个身披金甲的魁梧将领,才不紧不慢地,从他那些早已布好阵势的手下中间,走了进来。
为首的金甲汉子,目光如鹰,瞬间就锁定了火堆旁的秦长安。他没有立刻叫嚣,而是用一种冷静的、评估货品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癸(guǐ)’字囚。”金甲汉子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了压迫感,“你的气息,比卷宗上描述的更弱。看来,那把‘锁’,快把你吸干了。”
秦长安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金甲汉子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废话真多。”
金甲汉子的脸,没有涨成猪肝色,只是微微一眯。
“看来,还剩几分力气。”
他没有亲自冲锋,而是对着身旁的手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试他。”
两名手持环首刀的校尉,一左一右,迈着协同的步伐,沉默地向秦长安逼近。他们的刀法,狠毒刁钻,招招都攻向秦长安的关节要害。
秦长安的身影,在两人的夹击下,辗转腾挪,始终不拔刀,只用那柄带着刀鞘的锈刀,一次次地,以最微小的幅度,拨开对方的攻击。
金甲汉子站在一旁,冷冷地观察着,像一头耐心的、等待猎物露出最终破绽的猛虎。
就在这时,他眼中精芒一闪,悍然出刀,直取秦长安面门,转而刀锋猛地下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秦长安小腹!
这是一个避无可避的杀招!
一直被动防御的秦长安,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光。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而在同一瞬间,他握着刀柄的右手,拇指,轻轻一推。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
锈刀,出鞘寸许。
一道暗红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金甲汉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志在必得的一刺,停在了秦长安小腹前一寸的地方。
他低头,看到自己坚不可摧的金甲之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哐当——!”
他胸前的护心镜,竟齐齐整整地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噗——!”
金甲汉子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正好跪在了那尊土地神像面前。
他败了。
一招,就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心胆俱裂。
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一片破碎的护心镜,看着那光滑如镜的切口,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极致的震惊”与“不解”
秦长安缓缓将那寸许出鞘的刀,按回鞘中。
他走到金甲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
秦长安只说了一个字。
一股比战败更强烈的屈辱感,涌上了金甲汉子的心头。
他堂堂官府中人,竟被一个逃犯……打劫了?
“你……你这该死的‘癸’字囚!你敢……”
秦长安没有废话。
他只是伸出脚,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下金甲汉子裂开的胸甲。
“咔嚓。”
金甲应声,又裂开了一道缝。
金甲汉子身体剧震,眼中所有的怨毒,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屈辱地、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长安接过,倒出几枚在手心。
那是几枚三角形的黑色铁钱,以及三枚镂刻着奇异花纹的金色圆钱,触手冰凉,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晕。
他掂了掂,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走向庙门。
金甲汉子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嘶哑地吼道:“‘癸’!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那把刀,就是你的催命符!”
秦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庙门外,飘了回来。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
“下次,派个会用刀的来。”
说完,他彻底走入了庙外的黑暗。
金甲汉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片光滑的切口,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撤!任务等级,上报!目标……已非‘人’级!”
……
船至江心,夜风冰冷。
秦长安站在船头,迎着江风,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缓缓抬起右手,拉开了衣袖。
只见他的手腕内侧,光洁的皮肤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如同铁锈般的斑块。
那锈斑的纹路,仿佛在无意识地勾勒着某个古老的图腾,正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
他轻轻地抚摸着那片“锈迹”,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夜空,从他来时的江岸遥遥传来。
秦长安抬起头,望向江北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无尽的黑暗森林。
他将衣袖重新放下,遮住了那个不祥的印记,对船夫沙哑地说道:
“靠岸,进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