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泥重生
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沈墨猛地睁开眼时,喉咙里灌满了冻土的腥气。他呛咳着翻身,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粗麻甲胄被撕开道口子,暗红的血冻在布上,和身下的泥雪粘成一片。
“操……”他低骂一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撞进脑海。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沈墨,为了赶论文熬了三个通宵,再睁眼,就成了崇祯二年,宁远卫一名叫“沈墨”的小兵。记忆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被抓来的壮丁,昨天在后金骑兵突袭时,被一狼牙棒扫中后脑勺,就这么没了。
“还有气!这崽子还活着!”
粗哑的嗓音砸过来,沈墨转头,看见个独眼老兵拄着断矛走来。老兵脸上刻满风霜,右眼的空洞用块破布遮着,正是同伍的王石头,在边关混了十二年,据说见过萨尔浒的尸山。
“王……石头叔?”沈墨撑起身子,左臂的伤让他龇牙咧嘴。
王石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命比野草硬。鞑子撤了,李把总叫去城墙根集合。”
沈墨环顾四周,心头发沉。雪地里散落着断刀、箭杆,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已经冻硬,其中一具穿着百户袍,是昨天还拍着他肩膀说“活过今年给你娶媳妇”的张百户。
“百户他……”
“没了。”王石头别过脸,“鞑子的铁蹄子踏过来时,他举着刀冲最前面。”
沈墨默然。史书上“后金入塞,宁远卫失卒三百”的记载,原来就是由这样一个个鲜活的人堆出来的。
城墙根下,稀稀拉拉凑了不到五十人。把总李彪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棉甲,手里攥着根鞭子,脸冻得通红:“都给老子站直了!张百户没了,老子就是你们的天!谁要是敢逃,老子打断他的腿喂狗!”
没人吭声。寒风里,只有几个伤兵压抑的呻吟。
沈墨缩在人群里,脑子飞速运转。崇祯二年,皇太极绕道蒙古入塞,袁崇焕带兵回援,现在应该正在赶往BJ的路上。而宁远卫,就像悬在鞑子身后的一根刺,随时可能被拔掉。
“沈墨!”
突然被点名,沈墨一个激灵:“到!”
李彪眯着眼打量他:“听说你小子昨天被鞑子敲了脑袋还活着?命硬,正好!今晚轮到你去西岗哨卡值夜,给老子盯紧了,有动静立马回报!”
周围几人都露出同情的眼神。西岗哨卡孤零零立在城外二里地,就一个破棚子,夜里风跟鬼哭似的,别说鞑子,就是野狼也能把人吓破胆。前几晚值夜的,回来都跟丢了魂似的。
沈墨咬了咬牙:“是!”
他知道,这是欺负新人。但现在他只是个小兵,没资格说不。
天黑透时,沈墨揣了两个冻硬的窝头,扛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西岗走。寒风像无数小刀子,刮得脸生疼,他裹紧了单薄的甲胄,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哨卡里果然就一个破棚子,四壁漏风,地上堆着点干草。沈墨把长枪靠在棚柱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啃了口窝头。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低声咒骂。
前世在空调房里喝着可乐看《明史》,只觉得明末惨,但哪知道这么具体的惨。没有暖气,没有热饭,甚至没有安全,随时可能死在鞑子的刀下,或者饿死、冻死。
他靠着棚柱坐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袁崇焕会被凌迟,知道崇祯会煤山自缢,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
就算只是个小兵,他也得活下去,活得久一点,爬得高一点,至少,得让身边这些人,能多活几个。
夜越来越深,风更紧了。沈墨裹紧干草,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沈墨瞬间惊醒,抄起长枪就冲出棚子。月光下,只见西边的雪地里,十几个黑影正策马狂奔,看方向,竟是朝着宁远卫城墙去的!
是鞑子的夜探!
沈墨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些夜探是来摸城防虚实的,一旦让他们得手,明天鞑子可能就会发动强攻!
他转身就要往城里跑,可刚迈出两步又停住了。从这里到城墙有二里地,他跑回去报信,等李彪带人出来,鞑子早就跑完了。
怎么办?
沈墨死死盯着那些黑影,脑子飞速转动。他们人少,只有十几个,看样子是轻骑,没带重武器。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这枪杆是硬木的,枪头锈得厉害,但好歹是铁的。
“拼了!”
沈墨咬了咬牙,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矮树丛。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土坡,坡下是片洼地,正好能打个埋伏。
黑影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头上的皮帽和腰间的弯刀了。沈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为首的那匹马快要冲到土坡下时,沈墨猛地从洼地窜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朝着马腿捅了过去!
“噗嗤!”
枪头虽然锈了,但在巨大的力量下,还是深深扎进了马腿。那马痛得嘶鸣一声,猛地人立起来,把上面的鞑子甩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后面的鞑子猝不及防,好几匹马被绊倒,顿时一片混乱。
“有埋伏!”有人嘶吼着拔出弯刀。
沈墨一击得手,根本不恋战,转身就往城墙方向狂奔。他边跑边喊:“鞑子来了!鞑子夜探!”
身后传来马蹄声和怒骂声,几支羽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雪地里。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跑。寒风灌进嘴里,火辣辣的疼,肺部像要炸开一样。
离城墙越来越近,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火把亮了起来。
“是谁在喊?”是李彪的声音。
“是我!沈墨!鞑子夜探,十几个!”沈墨扯着嗓子喊。
城头上一阵忙乱,很快,吊桥开始缓缓放下。
沈墨冲进城门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李彪带着人迎上来,看到他身后远处隐约的黑影,脸色大变:“真有鞑子?”
“是!小的在西岗看到的,捅了他们一匹马,他们追过来了!”沈墨喘着粗气说。
李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消失的黑影,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有种!快,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沈墨被拍得一个趔趄,左臂的伤又开始疼,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刚才那一下,至少能让鞑子今晚不敢轻举妄动。
这只是第一步。在这明末的乱世里,他的挣扎求生,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惊弓之鸟
天蒙蒙亮时,李彪带着人去西岗查看,果然在雪地里找到了血迹和几枚马蹄铁。回来后,他看沈墨的眼神都变了,没再提罚他去哨卡的事,反而让伙夫给了他两个热窝头。
“小子,行啊。”王石头凑过来,独眼里闪着光,“昨天那下够狠,鞑子估计得吓破胆。”
沈墨啃着热窝头,心里踏实了点:“运气好。”
“运气也是胆子撑起来的。”王石头拍了拍他的胳膊,“前几晚去哨卡的,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躲棚子里不敢出来。”
正说着,城门口一阵喧哗。沈墨抬头,看见一群穿着号衣的兵丁押着个人走过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冻疮,嘴里还在不停喊着什么。
“这是咋了?”沈墨问。
“逃兵呗。”旁边一个老兵啐了口,“昨晚鞑子一闹,就有人想跑,被抓住了。”
李彪提着鞭子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站在那逃兵面前,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逃兵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
“老子早就说过,谁逃谁死!”李彪的声音像冰碴子,“这宁远卫,就是你们的坟!想跑?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又是几鞭子下去,逃兵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哼哼。
周围的兵丁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沈墨看着那逃兵背上渗出来的血,心里一阵发寒。他知道,这就是明末的军伍,严苛,残酷,人命如草芥。
但他也明白,李彪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军心已经散了,再不严惩,怕是真要哗变了。
“拖下去,关起来!”李彪扔掉鞭子,喘着粗气,“都给老子听好了,好好守城,等袁大人的援军到了,老子请你们喝酒!”
提到袁崇焕,人群里才有了点动静。袁督师的名字,在关宁军里,就是定心丸。当年宁远大战,他用红衣大炮轰死了努尔哈赤,那是这些年里,为数不多能让鞑子吃瘪的胜仗。
沈墨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他知道,袁崇焕这一去,等待他的不是封赏,而是凌迟处死的结局。崇祯多疑,加上朝中奸臣构陷,这位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名将,最终会落得个“通敌”的罪名,被千刀万剐。
而袁崇焕死后,关宁军的士气,只会更加低落。
“沈墨。”李彪突然喊他。
“到!”沈墨赶紧应声。
“你昨晚立了功,老子记着。”李彪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搬石头了,跟着王石头学放箭。”
搬石头是最苦的活,每天要从城外把石头运到城墙上,累得半死。能去学放箭,算是升了一步。
“谢把总!”沈墨赶紧道。
王石头也乐了,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以后跟着叔,保证你能学到真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跟着王石头在城墙上练箭。王石头虽然只剩一只眼,但箭术却很准,据说年轻时曾一箭射穿过大鞑子的喉咙。
“拉弓要稳,瞄准要看准,放箭要快。”王石头手把手教他,“别想着射人,先练射靶子。能十箭有六箭中靶心,再想着射活物。”
沈墨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在这乱世,箭术是保命的本事。他的力气不算大,但胜在年轻,学得快。几天下来,已经能偶尔射中靶心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练箭,突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号角声。
“怎么回事?”沈墨心里一紧。
王石头眯起独眼,朝着远处望去:“像是鞑子的先锋来了。”
城墙上顿时忙乱起来。李彪带着人跑过来,手里拿着望远镜(那时候叫千里镜),往远处看了看,脸色凝重:“妈的,来了不少人,至少有上千骑兵。”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骑兵正朝着这边赶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虽然离得还远,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城墙上的兵丁们都慌了,有的手都在抖。
“都慌什么!”李彪吼道,“有城墙在,怕个球!弓箭手准备,火铳手就位!”
沈墨握紧了手里的弓,手心全是汗。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直面大规模的鞑子军队。史书上那些关于后金铁骑的记载,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威胁,压得他喘不过气。
“别怕。”王石头拍了拍他的后背,“鞑子也是肉长的,一箭射过去,也会流血。”
沈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不能怕,他身后是宁远城,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士兵和平民。他要是怕了,就真的完了。
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身上的皮甲和手里的弯刀了。
“放箭!”李彪一声令下。
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放箭,羽箭像雨点般朝着骑兵飞去。
但距离太远,大部分箭都落在了骑兵前面的雪地里。只有几支箭射中了目标,却被皮甲弹开了。
骑兵们根本没停,继续往前冲。
“火铳手,准备!”李彪又喊。
火铳手们赶紧架起火铳,点燃引线。
“放!”
“砰砰砰!”
一阵烟雾弥漫,火铳的铅弹朝着骑兵飞去。这次效果好了点,有几个骑兵从马上摔了下来。
但这并不能阻止骑兵的冲锋。他们很快就冲到了城墙下,开始用斧头砍城门,用云梯往城墙上爬。
“砸石头!”李彪嘶吼着。
城墙上的兵丁们赶紧抱起石头,朝着城下扔去。
“啊!”
城下传来惨叫声,几个正在爬云梯的鞑子被石头砸中,掉了下去。
但鞑子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沈墨拉弓搭箭,瞄准一个正在爬云梯的鞑子,猛地松手。
羽箭呼啸着飞出去,正中那鞑子的咽喉。
那鞑子身体一僵,掉了下去。
沈墨心里一喜,又赶紧搭箭,瞄准下一个目标。
战斗开始变得激烈起来。箭雨、铅弹、石头,不断从城墙上落下。城下的鞑子也在用弓箭还击,不时有兵丁中箭倒下。
沈墨的胳膊很快就酸了,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被鞑子冲上来。
王石头的箭术果然厉害,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能放倒一个鞑子。
“好样的,小子!”王石头看到沈墨又射中一个,赞了一声。
沈墨没时间回应,他的注意力全在城下的鞑子身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城下已经堆了不少尸体,但鞑子还是像潮水般涌来。
城墙上的兵丁越来越少,有的人已经开始退缩。
李彪红着眼睛,挥舞着鞭子:“不许退!谁退老子打死谁!”
但他的话已经没多少人听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号角声。
城下的鞑子听到号角声,突然开始撤退。
“怎么回事?”沈墨愣住了。
李彪也很意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是援军!是袁大人的援军到了!”
沈墨朝着远处望去,果然看到一支大军正朝着这边赶来,旗帜鲜明,军容严整。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墨也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又立了功。刚才那几箭,李彪都看在眼里。
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袁崇焕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明朝衰落的命运。
他的路,还很长。
第三章崭露头角
袁崇焕的援军一到,宁远卫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兵丁们腰杆都挺直了,脸上也有了笑容。毕竟,袁督师的威名,在关宁一带可是响当当的。
沈墨因为在这次守城战中立了功,被李彪报给了上面,赏了五十文钱和一匹粗布。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小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小子,不错啊。”王石头拿着沈墨赏的粗布,摸了摸,“这布做件单衣,够穿到开春了。”
沈墨笑了笑:“还是石头叔教得好。”
“你小子嘴甜。”王石头乐了,“不过说真的,你这箭术进步够快的。想当年,老子练了三个月,才勉强能射中靶子。”
沈墨心里清楚,他能进步这么快,除了王石头的教导,还有他前世的一些知识。他知道人体的要害在哪里,瞄准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朝着那些地方射。
这天,沈墨正在城墙上练箭,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参将袍的军官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过来。那军官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袁崇焕手下的得力干将,赵率教。
赵率教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和兵丁们说几句话。当他走到沈墨和王石头这边时,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沈墨?”赵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