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保定三年,秋意已深。
镇南王府旧址的茶花,今年开得格外迟。已是九月末,那几株名贵的“十八学士”、“风尘三侠”,才懒懒地吐出些花苞,颜色亦是淡淡的,全无了往年的精神。宫里的老人都说,花木通灵,怕是感应到了什么。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镇守皇家武学禁地琅嬛玉洞的二十四名禁军,皆是身披软甲,手持长戟,按班巡逻,步履无声。统领朱天雄,乃当年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四大家臣中朱丹臣的独子,武功得其父真传,为人沉稳干练,深得保定帝段誉信任。此刻,他按剑立于玉洞入口的石阶上,眉宇间却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太静了,连秋虫的鸣叫都听不见,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随风飘来。这香气不似花香,倒像是女子身上极上等的胭脂水粉味。朱天雄猛地警醒,按剑厉喝:“什么人?!”
话音未落,眼前似有青影一闪,快得如同鬼魅。紧接着,他身后几名精锐禁军,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朱天雄大惊,长剑“呛啷”出鞘,一招“其利断金”向前刺去,剑光霍霍,正是朱家祖传的哀牢山三十六剑的杀招。
那青影却如烟似雾,轻轻巧巧地避过剑锋,一只白玉般的手掌凭空探出,中指微屈,轻轻一弹。“铮”的一声脆响,朱天雄只觉虎口剧痛,长剑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直插入三丈外的青石地砖之中。未等他再有动作,那根春葱般的手指已如影随形,点向他的眉心。
朱天雄万念俱灰,闭目待死。岂料那指力将触未触之际,竟硬生生停住,转而在他胸前“膻中穴”轻轻一拂。朱天雄顿时浑身酸麻,动弹不得,心中惊骇无以复加:“这……这是什么指力?绝非一阳指!阴柔诡异,却又沛然难当……”
那青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似男似女,飘忽不定,随即身形一晃,便没入了琅嬛玉洞深处。不过片刻,青影复又闪出,怀中似多了一物,再不看众人一眼,如轻烟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待到次日清晨,守卫穴道自解,慌忙入洞查点,才发现珍藏于最深处的《六脉神剑剑谱》,已然不翼而飞!
消息传入宫中,段誉闻讯,手中的翡翠茶杯“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即刻摆驾琅嬛玉洞,华盖龙辇也顾不得了,施展凌波微步,几个起落便已赶到。
洞内一切如旧,唯有存放剑谱的玉函空空如也。二十四名禁军跪了一地,朱天雄面色惨白,叩首请罪。段誉俯身细察那些被点倒的军士,只见每人眉心皆有一点极细的朱红印记,隐现青气,显然是一种极为阴毒高深的指力所伤。
“好霸道的指力……至阴至柔,却又直透骨髓。”段誉沉吟不语,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自幼熟读天下武学,更身兼六脉神剑、北冥神功等绝技,眼界何等之高?但这指力,却与他所知各家各派武功迥然不同,隐隐然,竟似与传说中的一门古老武功有些关联,而那门武功,早已随着一个家族的覆灭而失传才对……
他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在一名已气绝身亡的士兵紧握的指缝间,看到一点微光。段誉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僵硬的手指,一枚小巧玲珑的**碧玉珠花**,赫然映入眼帘。
那珠花雕琢成海棠花的模样,玉质温润,做工极其精巧,绝非民间俗物,甚至不似大理宫中之物。段誉拈起珠花,指尖竟微微颤抖。这珠花的样式,他依稀有些印象……许多年前,在那太湖曼陀山庄,在那满山遍野的茶花之中,他似乎见……见那个她……佩戴过类似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愧疚,是怀念,更有一丝莫名的惊悸。王语嫣……难道此事竟与她有关?
就在段誉心神激荡之际,内侍前来禀报:“陛下,宫外有一青年求见,自称姓段,名念萧,奉母命前来大理省亲访古。”
段誉猛地抬头:“段念萧?”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他挥挥手,令众人先行退下处理善后,独自握着那枚珠花,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宣他……到暖阁觐见。”
不多时,一名青衫少年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暖阁。但见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雅非凡,眉目间竟与段誉年轻时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清冷与书卷气。他步履从容,气度沉静,见到段誉,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段念萧,拜见陛下。”
段誉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尤其是那双酷似王语嫣的明眸,一时竟忘了言语。暖阁内,檀香袅袅,父子二人初次相见,气氛却微妙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而那枚引出无限风波的碧玉珠花,正静静地躺在段誉的掌心,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段念萧的目光,似乎也无意间,落在了那枚珠花之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第一章完)
**第二章江南烟雨**
大理的风波,暂时被封锁在宫墙之内。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正是菱熟蟹肥的时节。
运河之上,画舫往来如织,笙歌不绝。但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察觉这太平景象下暗藏的激流。码头上,茶馆里,多了许多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低声谈论着同一件事——嵩山少林寺即将召开的“天下英雄会”,以及那个发出邀请却神秘莫测的“复兴会”。
这一日,苏州城外枫桥镇,细雨如酥。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青年,正挠着头,在一家药材铺前犯难。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眉眼开阔,自带一股淳朴之气,正是灵鹫宫少主虚芷。他奉父命下山,采购一批珍稀药材回缥缈峰。
“掌柜的,你这‘百年茯苓’分明只有五十年火候,‘雪山朱果’更是用寻常山楂染色的……这、这怎能骗人?”虚芷指着柜台上的药材,脸色涨红,他自幼在灵鹫宫长大,与珍奇药材为伴,眼光自是毒辣。
那掌柜的见被识破,恼羞成怒,把算盘一摔:“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污蔑老子卖假药!伙计们,给我轰出去!”
顿时,店里冲出几个彪形大汉,伸手便来推搡虚芷。虚芷不愿动武,只是下意识地运起内力,身子微微一沉。那几条大汉推在他身上,如同撞上了石柱,哎呦几声,反而自己跌倒在地。
掌柜的见状,更是大叫:“好哇!还敢行凶!快报官!”
虚芷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没站稳……”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哟,这么大一间药铺,以次充好,还要诬赖客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笑吟吟地站在蒙蒙细雨中。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明眸皓齿,灵动非凡,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锦囊和一个皮质的针囊。
那掌柜的见是个小姑娘,更不放在眼里,骂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多管闲事!”
黄衫少女也不生气,纤指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银光闪过。那掌柜的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脖子跳了起来,仿佛被什么虫子蜇了一下,随即浑身僵硬,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滴溜溜乱转,满是惊恐。
“你这人火气太大,我帮你泄泄火。”少女拍拍手,走到虚芷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大个子,你挺识货嘛,就是太老实,容易吃亏。”
虚芷看着这少女举手投足间就制住了掌柜,手法闻所未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讶,忙躬身道:“多谢姑娘解围。在下虚芷,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阿月,月亮的月。”少女嫣然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看你的样子,不像本地人,也是来凑英雄会热闹的?”
虚芷憨厚地点点头:“奉家父之命,来采购些药材,顺便……看看江湖形势。”
阿月眼珠一转,笑道:“正好,我也要去嵩山看看。这江南地面最近不太平,一个人走怪闷的,结个伴如何?”
虚芷正愁人生地不熟,有这样一个机灵古怪的同伴自然是好,便欣然答应。
二人离了枫桥镇,沿运河而行。阿月似乎对江南风物极为熟悉,沿途说说笑笑,不时指出某些植物的药用价值,见解精辟,连虚芷也暗自佩服。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竹林,天色渐晚,雨也停了,只有竹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
忽然,阿月停下脚步,收敛了笑容,低声道:“虚芷大哥,有杀气。”
虚芷一怔,他内力深厚,却未能察觉异常,正疑惑间,竹林四周簌簌作响,窜出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各式兵刃,一言不发,便将二人围在核心。这些人眼神冰冷,步伐沉稳,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你们是什么人?”虚芷沉声喝道,下意识地将阿月护在身后。
为首一名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灵鹫宫的小主子?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免得皮肉受苦!”
话音未落,八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光剑影,瞬间笼罩而来。招式狠辣刁钻,竟似融合了多家武功之长,配合更是默契无比。
虚芷虽临敌经验不足,但一身逍遥派内力岂是等闲?见对方来势凶猛,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使出生平绝学“天山六阳掌”。但见掌力澎湃,至阳至刚,隐隐有风雷之声,将攻向自己的几件兵刃尽数荡开。他一掌拍出,一名黑衣人举刀硬接,竟被震得虎口迸裂,单刀脱手飞出。
然而,这些黑衣人应变极快,见虚芷掌力刚猛,立即改变策略,分出四人缠住虚芷,另外四人则鬼魅般绕向阿月,显然是想先拿下这个看似弱小的女子。
“小心!”虚芷急呼。
却见阿月不慌不忙,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刀光剑影中轻盈闪避。她并不与对方硬拼,纤手连扬,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竟是细如牛毛的银针,专打敌人周身要穴。手法之奇,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一名黑衣人挥刀格挡,竟未能挡住所有银针,腿上“环跳穴”一麻,顿时跪倒在地。
“咦?你这丫头会使‘漫天花雨’?!”为首黑衣人惊疑不定,攻势稍缓。
阿月笑道:“算你有点见识!再接我几针试试!”
她与虚芷,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灵巧诡奇,虽是初次配合,却莫名契合。虚芷掌力开阖,逼得黑衣人无法近身;阿月银针飞舞,专攻敌人破绽。片刻之间,已有三名黑衣人受伤倒地。
为首黑衣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啸,剩余几人骤然猛攻数招,随即掷出几枚弹丸,砰然炸开,散发出浓密的白烟,遮人视线。
虚芷怕烟中有毒,连忙屏息挥掌驱散烟雾。待得烟尘落定,那几个受伤倒地的黑衣人竟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滩血迹和那枚被打落的单刀。
“好狡猾的家伙!”虚芷恨恨道。
阿月却走到那名被虚芷掌力震伤、行动稍缓而被她银针制住穴道的黑衣人身前,蹲下身,拔出一根稍长的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吟吟地说:“好啦,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们的主公是谁?为何要请虚芷公子去做客了吧?”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恐惧之色,紧闭双唇。
阿月叹了口气:“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了。”说着,银针轻轻刺入他颈后某处穴道。那黑衣人顿时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痛苦万分,却因穴道被制,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虚芷看得心中不忍,欲言又止。
片刻,阿月拔出银针。那黑衣人如同虚脱一般,大口喘息,终于断断续续地道:“是……是主公之命……欲取……欲取灵鹫宫为……为根基……”
“你们主公是谁?”阿月追问。
“慕……慕容……”黑衣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咬口中毒囊,黑血瞬间从嘴角涌出,头一歪,气绝身亡。
“慕容?!”虚芷和阿月相顾骇然。
慕容这个姓氏,在江湖上早已随着那个人的疯癫而沉寂多年。如今再次出现,竟是以如此强势而诡异的方式!
阿月站起身,面色凝重,再无之前的嬉笑之色。她俯身仔细检查了黑衣人的尸体,甚至嗅了嗅那黑血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
“虚芷大哥,”她抬起头,看着虚芷,一字一顿地说,“看来这次的英雄会,绝非寻常江湖聚会。灵鹫宫,恐怕已是风暴的中心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嵩山,更要查清这‘慕容’,究竟是真是假!”
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打湿了竹林,也打湿了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江南的温婉烟雨,此刻却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