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沁一十三年,春三月,小雨落地,风声飘忽,润物无声。
某处山岭亭台楼阁间,炉烟淼淼,酒壶尚温,唯一的樟木书桌上只有灵牌,香炉两物。而那灰衣白发老翁闲坐其中,已连饮数杯。
“天观先生几日不见,酒量见涨啊。”岭中听得鹿鸣呦呦,又闻得一丝药草浓香,不知何时亭中多出一人。
那人身着白裘白如雪,下摆绣有灵芝草。头上挽一朝天髻,松枝作发簪。面容白皙生有一张鹿脸,双目通透仿若勘破红尘,旁人若是见了,恐要当作仙人下凡。
天观并无惧色,只当那人拿自己打趣,也不在意。不过是多一人多一杯罢了,斟满酒杯递了上去。“天禄上人不在山中修行,竟与我这凡人闲谈一二,着实有趣。陈酿五十年的仙客来,还请赏脸。”
别看天禄一身白裘君子风,就以为不染尘世俗物,他亦是好酒之辈,晓得仙客来的妙处,自是端来灌进肚肠。“酒中乾坤大,醇香万世留。好酒!不过好酒却少了佳肴,着实伤了雅兴。”
“哪里的话,佳肴近在眼前。”一指亭外云雨处,两行飞雁伴雾松。“如此美景,岂不比鱼肉珍馐美上三分。”
天禄听罢,细手往亭外探去。细雨无情,浸得衣袖湿冷;天禄有情,两指反复轻捻间,雨如绸丝尽握手中。
遥看亭外有凌凌微光闪动“哈哈,先生所言极是。”谈话间天禄五指未曾停歇,一收一放之间便见得远处山巅,无论擎天巨石无论苍松劲柏尽数当中切断,滚落山涧。
“上人功力大增,鄙人本该喝彩一二。但”是字未出口,天禄觉察有掌风呼呼掠过,紧忙躲避却也中了招,好好的一张美男脸竟被削去半张。
“但你毁去山松,岂不是破了这佳肴面相?可惜,可憎。”天观身不动掌动,掌中热气纷飞。
血未流骨未落,隐约间能瞥见伤口中兽毛茸茸,金光犀利,全然不是活人!天禄只是吐出一句,“好劲的风。”
还没完!只听远处“咚!哗啦啦”响声由远及近,并非好兆头。原来那阵劲力未消,只打得远处对面山峰微微颤抖,烙下一道深掌印。
半张人脸的天禄见那撼山之威,不由兴起鼻中喷气,连声赞到“先生老当益壮还有此等掌力,怕是天箓神通身修三境炉火纯青,真是叫我们刮目相看。着实佩服。”
兴起之余也见到那块灵牌,顿时兴致大减,兽眼中竟有半分不舍,问道“先生难道不救寿儿?愿他这般仙去?”
听得几声鹤鸣,天观也只言道,“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哪管你神佛仙帝,终归不得违命而行啊!”说罢灵牌与一枚丹药随手丢去,落入这万丈云雾中。
今日宜起卦占卜,忌伐树外出。既不能全信,亦不能不信,还望各位小心提防,切记切记。
苑州敕州交界山脚下有一处山村聚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起来也有百十来户,其间少有外人到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虽都无大财但也安然自乐,也算得上一处世外桃源。
其中一户人家为本村的算命先生,上梁动土,男婚女嫁,白事红事,阴阳二宅他无不精通。别说本处,就说那山内几个村落,也无人不知他的名号:李半仙,真名李寿辰。
有道是:寿中福祸难预料,龙书骨甲觅良辰,此为寿辰。
相传他于山岭某处洞天福地习得一神术,名曰窥天半分,晓后来之事,断此世果报,明吉凶祸福。但此法绝不能常用,有违天数,因而每日演卦百十天不拦,占骨三次劫难逃。
今日早时,李半仙忽觉腰间疼痛难忍。又听得外面似是有折断声响,他觉察有异,出门看时这才见到,原来是有几个黄毛小儿生性玩闹,哪怕淅淅雨中,也齐用粗麻麻绳把对门的一棵早已枯朽的李子树拦腰扯断。
见那李子树惨状,他顿感寒意上涌冷气逼人,回到屋中燃起篝火围坐旁边,见着火光他这才安定下来。
“今日有感,宜用龙骨占卜。”
于柜橱中取出三副龟壳骨甲,第一副在上面刻写几笔便扔入火堆。所谓起卦不在于你是用何物,心念之处即可起卦,世间万物皆有卦象。
他见时机已到,即向西北玄天拜了三拜,低声呢喃道,“风师爷显圣,助弟子一臂之力。”随即只手探入火中,他火中取骨甲犹如探囊取物,衣袖不曾沾染半点火星子。
一手托甲一手拂去上面焦糊,骨甲上裂痕纵横无序,若是不懂此道,你叫那人看上七天七夜,也未必能从中看出半点儿端倪。
当今天下善解速解骨甲迷文的寥寥无几,而他李半仙正是当世参悟骨甲迷文的凤毛麟角。
他将骨上裂痕与刻写星象、干支、山川相辅相成,得出第一幅天机图。其上讲到:今日起卦,谓之中凶。火旺水衰,七杀现形,贼星主星降世飘忽,辅星六十二,主小兵戈,一人亡矣,百人伤矣。
依次第二幅:木下丧门客,一人大残相;凶星临位,积尸气现,主大凶血海,主星飘忽,一人亡矣,百人亡矣。
“啪嗒”手中骨甲碎成数块落地,门外只闻老鸟泣鸣不断。
李半仙也瘫坐在地,却不慌忙,只是乜呆呆目视只留青烟的篝火残留,冷冷说道,“我这一生自视窥得一二分人间命理,盛衰枯荣不过弹指之间。而如今,命中有数自难逃,我已油尽灯枯,却不枉世上走一遭。”
褪去陈年旧布,想起深山一别,那时二十有二,恩师最后教诲。“寿辰小儿,你可记住为师一席话语。冥冥玄妙,是之天机;造化使然,是之天理。天理以明人事,天机以求正果。助人害人育人惑人全在你一念之间,切记切记。”
穿起前夜新织,以镜正冠,未曾想今时已五十有五,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却也乐得自在。
“恩师教化之言,我岂敢忘之。”他将第三块未得卦象的龟甲塞入怀中,从榻下取来红底儿檀木木箱。
此物长九寸宽九寸高九寸,六面各镶有九九八十一颗黑顶钉帽,九为大数纯阳数,取意九九纯阳九九归一。
李寿辰可不管此匣寓意多深,抄起柴火垛旁的短木斧头硬生生砸开匣顶,从中取出一面鎏银九环罗盘。上面字迹早已看不清,只知九环可动,方圆有规,也是师承的物件儿。
想起那时白褥披岭,倒也削去他六分年少痴狂。师徒二人于亭下赏雪闲谈,围炉而坐。聊到兴处,忽听山下鞭炮声起,师父开口言道“今日正值年初一,辞旧迎新福满楼。师父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唯有这个你务必收下。”
“诶~莫急开匣。你先听我娓娓道来~此中宝物乃是咱门中三代高人所创,合四盘之理,应九遁之象。但泄露天机太深,抹去盘上先天卦象。”
“破铜烂铁?哈哈哈!说得也是。但别忘记,物尽其用。此盘虽抹去卦象,但四盘九遁尚在,可施逆天之举。”
“你问为师为何不用?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自是碰不得,所以我要交付你手。但要切记,逆天改果必死无疑,如是一念自证其道。”
“必死无疑?自证其道?师父啊师父,我千算万算也不如您老一算呐。”无字罗盘天地衍,心中五行理阴阳;不是不知先天卦,只缘念起卦象生。开转。
五指合五行,巧拨四盘九遁数。忽听门外风急,高山老猿啸哀,鸟惊犬吠,实是天地异象。
“嘶…”左臂呲呲作响冒着白烟,竟是无火而燃,恐是遭了天劫。李寿辰聚精会神,哪里理会左臂有恙,又是四转。一转癸亥回甲子,二转天蓬归休坎,三转六帅隐六仪,四转值符落甲木。
“噗呕…”一口黑脓喷在地上,其中夹杂不少脏血烂肉。他阳元渐消,不知能撑几刻。
李寿辰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踉踉跄跄移到那碎骨旁边,借着门外光亮俯下身去捡来一块。他细细打量许久,终是忍着脏腑剧痛吐出半句话来,“恩师所言不假。”
原来那已成定局的死绝卦数已遭改动,上面篆刻几字尚且能看清,“石子有生,盘蛇有终。天时盈亏,晦明如常。”看罢,随手扔进尚有余温的灰烬内。仗着还有几分气力,罗盘也揣进怀中。
这一来他已彻底毫无气力,仰躺地上只能细细念道,“瓦人虽小,五脏俱全;取我姓氏,取我名讳;血脉丝缕,骨筋粘连;今我持咒,护我一时身形,保我一息尚存。风师爷显圣,极速令。”
话音刚落,只闻屋内吱吱响动不停,仿有百鼠搬屋之势不可阻拦。这时瞧那碟碗上下翻飞,桌椅左右移动,灯火时隐时现,好一派诡异热闹场景跃人眼前。
“啪”从上而下,不知是梁上还是屋顶,有一陶俑小人落地滚了三滚滚到李半仙手边,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外面能听得邻人喊道,“李老爷子,您没事吧?”
“没事”这简单二字早已吐不出口,张嘴只是哼哼几声便觉着困难,“呼哈…呼哈…瓦人…开口。”
“没事,好着呢。三虎子,外面小雨正浓,还不回家照顾小的去。”
“诶!行嘞,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三虎子把一瓦罐放在檐下遮雨处,手搭凉棚速速回到本家。兴许他千想万想也未曾想过与自己把话言的,竟是一个陶俑小人。
染着五彩,四肢不见,只是初具人形的陶俑被李寿辰紧握手中。那陶俑面目似有似无,依稀能见到一张小嘴开开合合,说道些言语也小声小气钻到他耳中。
“李寿辰李寿辰,命里无福莫强求,千金难买寸光阴;今你持咒把我塑,虽有残缺却也行,半步光阴我来补,叫你了清身前事。”
只见上方屋顶莫名起了一阵劲风,绕梁三转卷起阵阵尘烟,现出黄光。又见它来得好快,于李寿辰周围逆转三圈应六合正转三圈化九阳。
好一组三六九奇数变化,又恰如九阳长久之意,“啪嗏”他劲力上涌,手中陶俑碎成齑粉,只留残瓦一片。而那阵风来也快去也快,如浪荡公子般逍遥世间从不停留,不知哪里去也。
“呼…哈”吐纳之间,清气入体浊气涌出,身前身后疼痛不曾减弱,倒也能撑一时把事做完。
“诶,比不得从前喽。老了老了,不中用了。”遥想当年那六丈高的平台也没放在眼里,他单脚点地腾空跃起直把众人甩在身后,好不叫人咬牙嫉妒。如今他垂垂老矣,哪里还敢折腾自己这副老骨头,硬撑着地这才站起。
他从柜橱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木牌灵位,随手笔墨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南岭真命殿弟子,李氏寿辰落座于此。”
见自己灵位已立,倒也觉得几分好笑。“敢问世间又有几人如此作为?哈哈哈!妙哉妙哉!值得喝上二两烧酒!”
斟满杯中酒,饮尽万古愁。喝得兴起,哪里还管哪是门来哪是窗,锵锵几步只听吱呀呀木板破碎声。他,半旬老人冒着细雨屹立屋外泥泞处,忘了浑身痛处,忘了命中灾祸。
酒壶对嘴高山流水,笑自己半生无悔。
田间地头回来的村人见了也是捂肚大笑,“李老爷子好兴致,这是没少喝啊。”
东头连排屋舍,有人探出头来说道,“不来点儿腌菜下酒?我媳妇昨个儿弄得,香滴很。李老爷子,老壮子,二葛子,再叫上三虎子,咱们今儿个聚一聚。如何?”
“好啊!不过不是今日,咱们有朝一日再来把酒言欢。”李寿辰高举酒壶,任由雨水酒水淌进喉头尽数咽下,直至最后一滴。
“啪嗏”空酒壶甩在一边,却又听得村口犬吠不止。“看来是有客到,你们别在外面闲着,赶紧回屋锁紧门窗,不要出来。”
“唉!听老爷子的,咱们避一避。”抱小孩的,拄拐的,扛锄头的没人多问没人犹豫,场地清了个干净。只余李寿辰一人雨中等候那帮匪人。
“呱嗒嗒呱嗒嗒”马踏淤泥身披蓑衣,腰跨半尺短刀各个凶神恶煞,一行贼人终是赶到近前。
其中独眼王三抹去脸上雨水,驾马往前行上几步,叫嚣道“老头子莫不是不知好歹,敢挡在大爷面前,找死!”抻动缰绳,胯下马一声爆叫抬起前肢,眼看就要踢死那老头。却也不知是哪座山头上的石块迅如雷霆之势,带着些许殷红镶在地上。
“谁…”话未说完,削去小半个脑袋的王三从马上摔倒在地,没了动静。地上本就泥泞,现又添了些红的白的,更显得恶心。
“大哥!大哥啊!老鳖犊子,你做了甚!”一只耳王四见自己亲哥莫名被杀,一时急火攻心,抽刀跳马一气呵成,踩着烂泥直扑李寿辰。
那人快逼至切近,李寿辰却不躲不闪,甚至打了个哈欠。王四见罢更是恼怒,“你这老头,我要你的命!”眼见一道寒光横劈过来,誓要把他人头取下来祭一祭自己兄长的在天之灵。
待挥去,“叭”似是刀剑断裂声响。
“咚”人头落地溅的泥点四起,那人头余有一丝灵智,朦胧中依稀见得老头身形无恙,马背上高大身影微晃两下,轰然落地。那时王四看得清楚,倒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无头尸身!
“娘的,早知如此,不如换把好刀。”灵智散去,再无生机可言。地上只留下一首一身,再无别物。
这时忽听“嘶遛遛”马鸣大作,贼众胯下马好似本能预料此地凶险,不能多待,哪里管谁是主人谁是仆,眼看着就要挣脱跑去。
群贼可不是吓大的,落草为寇,插香结义,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天地间没有他们不敢做的,哪会管这些有的没的,紧拉缰绳勒住马匹。
眼瞧着马匹不从,从中有人长吆一声“吁—”,它们这些畜生如闻号令,霎那间安定下来。
“一群没眼力见儿的土包子,快些让开。”细雨确实无声,却也听不出话音那头是男是女。群贼分至左右,倒能看出那二人正是贼中翘楚。
说出师不利折了两人,但也无碍。毕竟只是折了两人而已,不伤大雅。
“拔香,算账。”细雨渐熄,面前一头绿鬃青毛马鼻头白气渐重,胯上好一位魁梧如山的汉子,外有蓑衣挂身更显身形庞大。此人虽无武器傍身,但那一身戾气也非常人所属。
也不知是为避讳还是增威,那遮面的绘彩獠牙羊皮面显得格外突出。瞧群贼让道的架势,不用问,这厮定是贼首。
再瞧另一位,胯下白驴嗯啊连连,四腿上各符箓三道,不知有何用处。胯上人黑帽黑靴黑衣裳,一身黑色显得扎眼。是了,账本不离身,算盘常在手,此人当是匪徒中的平事师爷。
哗啦啦几番寻找,朱砂红笔点卯勾去二人姓氏名讳,也就算插香离伙,生老病死与山头无关。
师爷捋了捋左眼下面痦子上的一根儿长毛,一对鼠目滴溜乱转,是计上心头。叹道“唉~老王家儿子死的惨,想当年插香入伙结义聚侠共商大事。喝同坛酒吃同锅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他俩为山头卖过不少命。”
说来也好笑,无论这帮无论那帮都是这些烂词臭曲,哪儿来的义哪儿来的道,专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劫的是民财民膏济的是自己腰包。
正所谓作恶有理,为何亏心呐。贼众应声答道“插香结义,山头卖命!此举可称大义!大义!”人人喊得眼红叫得声嘶,却在心里有同种想法“女人抢来暖被窝,男人抢来当壮丁,小孩抢来做装饰,老人抢来作柴薪。又是一笔好买卖!”
群贼磨拳擦掌本意按耐不住,但把头迟迟不发号令却也难办,只得原地待命。
“哈!王家儿子死的好!”鼠目师爷先扬后抑,又说出二人罪状“他二人鼠目寸光,不分青红皂白就想伤人。岂不闻山外青山楼外楼,能人背后有能人。寿辰先生,我向您赔罪。”
袖中探出半截黑笔在账本上笔走龙蛇,没几下便绘出黑毛大耗子一只。师爷嬉笑道,“梁上的君子,钻洞的鼠爷。瞧我小小搬屋术,鼠爷驮宝!您瞧好吧!”
又拿红笔描眉,所谓画龙需点睛,就在这一笔。“去也!”伴着笔尖跃龙门腾空跃起,那纸上老鼠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地上几根金条与一滩墨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呵,金条。”李寿辰拱手一礼,“还未问几位不远百里跋山涉水来此,所谓何事?这里非是京师,恐难招待好各位。”
“去去”师爷赶着白驴走上前来,瞧那面相不止鼠目,更是长了张鼠脸,尖嘴鼠腮,笑起来着实吓人。“先生说笑了,我们一行人来此不为钱财女眷,只为见识见识何为占骨奇术。那四条黄鱼儿算是定金,若是算得准还有犒赏。”
“命里无福,小老儿我消受不起这些身外勾当。有酒吗,拿些酒来助助兴!”
“酒?哪位兄弟带着,快快取来。”
“这儿有。”脸上纹着金印,腰间系着肚兜的年轻贼人偷摸取来旁边酒糟鼻老汉腰跨的葫芦。老汉整日醉眼熏熏,刀不离身酒不离身,杀人不怕抢劫不怕,唯独怕有人碰自己这酒葫芦。“别,别抢。那是老子的二十三年女儿红!喝了就没了!”
老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哪管你是敌是友,三尺寒光现,独留无首身,又是颗人头落地。
“唉呀呀,又没一个。”师爷又是账簿点刷又是小声嘀咕,这自是不提。就见那老汉猛啐一口,大骂晦气。“未让你拿你偏拿,该着你死路一条。”
硬生生把酒壶拽回,猛灌一口,脸上又添几分快活。“哈,好酒!接着!”葫芦稳稳落在李寿辰手中,晃了三晃摇了三摇,又揭盖嗅了一嗅,美的他满眼迷离,直呼“陈年佳酿,解忧上品!”
咕咚咕咚,醉意盎然,扔回葫芦,衣中取来骨甲。李寿辰辨看数次,又借天地人三才集聚,方才道破天机。
“第一段解为:巽起东南,风亦无常,喜悲参半,有初无终。先解三日,后解三日。凤鸣世间,丹珠临世,天下有变;凤落琉璃,喙衔丹珠,是为玉虫。虫者,上士也,是为青姑。辞曰:渺渺茫茫不自知,泥丸楼台显七身;蜉蝣一世为何故,不逐因缘羡仙庭。
第二解为:风从西来,渺渺无情。三心遮一,本星为盗。真,有初无终,轮转往复,生生不息。风欲破之,远远而行,往来无数。”
贼众哪儿懂此中玄妙,无非面面相觑,尬笑作乐。“今日占骨卦术已尽,再占有违天数。”骨甲应声而碎,渣子都未留下些许。
李寿辰拱手施礼道“骨甲天数既知,金银我不取分毫,还望几位看在老头子我的面上,留住这百十户村民。”
“哈哈”贼眉鼠眼的师爷一阵阴笑刮来,好不自在。“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我还想取走一物,只要那物到手我们自是退回。”
自知命数将尽,他李寿辰哪管何等无理要求,只是一味答应道“要取便取罢。”
“爽快!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群贼现出原形抽刀拔刃,通通血气上涌,等的就是这一刻。“抢!”先遣六贼下马踏泥奔走,似有猛虎下山扑食之感,六刀合围之势,来得好生凶猛。倘若当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恐怕早就身首异处,落不得半分好下场。
再观李寿辰分毫不闪,任由刀剑剁之也面不改色。分明支离破碎,却也笑得出来。“苦也苦也啊,时辰未到。几位加把劲吧。”
六贼见状也没惊慌,只是恨的牙根痒痒,未曾取走这人性命,当下问道“这是何种神通?二当家的也帮把手。其余兄弟也别闲着,管他有什么,抢他娘的!”
而后抖开后背羊毡卷,原来藏有二十四根精钢钎。见其亮堂无锈,恐怕不常用,筷子粗细,长半尺。想也未想根根钉在李寿辰肢体上。任他再能,一时半刻也挣脱不开,就任由他们在自己散烂躯体中找来找去。
不顾群贼骚乱,四处奔去,师爷与把头二人巍然不动,静观这场闹剧。要问他二人怎会如此稳步,那还要说他们贼窝盘蛇山上响马仍有贼众数十位。
没了这些,还有那些,即便全全死绝,只要他二人尚在,别说盘蛇山,哪怕是前山后山亦是他们囊中之物。有此心性不愧为山中一霸,熊心豹胆天地不惧,倒要看看一介老头一处荒村还能整出什么事端来。
想至兴处,自然傲性上涌,自己俩儿也算使得天箓三境法能,论世间那些天箓神通五宗各派修行不擅的小道人士,谁能及过他二人?与这般蝼蚁为伍,实是眼下所需。待到将来雀转凤,统领百人?千人!拿下四镇十二郡,也算彰显能士之能。
想得正好,却听惨叫一声“不好!”师爷盯得仔细,是那六人遭了横祸,不知为何竟自相残杀,每人落了个三刀六洞,面色可惧。
出师未捷折三四个小角色,不疼不痒。但眼皮子底下折了六个台柱,奇了,怪了!难不成这小小地方卧虎藏龙,竟还有不出世的高人镇守。
师爷想罢,不去理睬六人尸身。觉得碍事麻烦,便踩其腹跺其足,只管低头翻找,最终找见那面无字罗盘。寻得此物,他才如释重负。“小样儿,终是落在我的手中。”
“师爷救我!”听闻动静不对,一瞧更不得了。本以为能顺风顺水抢来财宝细软,却未料门户还没打开,就有几名盗伙七孔流血站立而亡,叫喊的那人吓得瘫软在地只知大呼小叫,已至癫狂。
至此任他满身虎胆,也得有三分寒战,谁知那离奇神通哪时会降到自己身上。余下的盗伙只得背靠背相互倚仗,但也难逃此劫,又有几人暴毙当场!
师爷揣起罗盘,不曾理睬他们,骑上白驴长吁一声“走也!”与那骑青马的大汉就要借法遁回老巢。
“师爷!把头!你们可不能弃我们不顾啊!”架着半扇同伙也不愿撒手的中年络腮胡子大声叫嚷,却也喊不动那两位能人。“啊!”他亦是中招,上半身落在地上,再也抬不动他那同乡。
心想离乡做贼为哪般,不就图个省时省力。哪知临了临了却后悔做贼,不如来世托生个富贵人家,免得操劳半生一无是处…
“嗖嗖嗖”几粒飞石作祟,电光火石间打在一处。“嗯啊!”未等那二人先行,白驴惨叫迭起不断。师爷仗着偷来的千里行符贴在驴腿上来去自如,这下倒好,石子打得恰到好处,符纸驴腿贯了个透堂。符不全,借法难矣;腿有伤,寸步难行。
啪!师爷落地四拍驴背,一拍白纸剪驴影,二拍墨笔勾七窍,三拍朱笔画符箓,四拍白驴显威风。只是现在倒行逆施,四拍过后白驴化纸驴,收进师爷囊中。
师爷站定脚步作双蛇衔珠式,左持六张符纸右拿账本在手,即是现在窘境也不忘鼠嘴大咧,细细嘲讽道“只见势来不见人,高人行事总是这般离奇。何不让我哥儿俩瞧一瞧,有那小人之风的君子之士呢。”
言罢也无人应答,虽不知何人所为,但这一举定是要除却自己这帮人。说多无益,他摆开阵势。“哑巴二子,助我。”
那大汉不分轻重一把抓在马背,青鬃马疼得吸溜一声爆叫,背上鬃毛借风横飞。这毛发似是有灵,懂得护主,青丝化白缕从不落地,只是飘在二人左右。
眼见阵风吹过,卷起屋舍顶上些许落叶。仅剩的贼众早被同伙死状吓得如惊弓之鸟,哪儿还受的住这般惊吓?只知四处逃窜,却哪里想得到枯叶似刀,细风如锯,卷的他们支离破碎,叫苦不迭。自此,余下贼众除他二人外无一幸免纷纷死于非命。
风不聚一处,师爷那里自是风啸不止,好在有把头“鬃毛令”相护,连着数十落叶飞刀均被避在帐外,但也耗了不少鬃毛。
俗话说百密终有一疏,“嗞啦”几声怪响,师爷知大事不妙,回头望去不由心头一沉,叫声苦也。那哑巴二子不知何时已连中数刀,刀口处血流不止。好在有那鬃毛作线缝之,方才无恙。
即是这般疼痛,二子依然只顾两手比划。此举外人不知何意,只有那与他多年相依为命,心意相通的师爷才可领悟其中真相。“我无事,你只管搬兵,我来掩护。”
抖一抖衣袖,七片青翠竹叶摆在手中。两指捻起一片才知叶非真叶,实乃小刃。别看它小,此物正是“竹叶令.刀戈”的重中之重。
轻吹一分浊气,减去三分锈气,只余十分轻气,随微风而动,随心意而行。愈飞愈长愈飞愈宽,七片九尺翠色大刀无声无息游荡瓦舍草木山岩之间,恰有二三十里。其间听得碎石树倒声不断,看来那位能人已施下天罗地网,就防着他几人出逃。
哗啦啦账本自顾翻动,“哼!不用你多嘴,我也懂得!”也不管停留哪页,师爷咬破舌尖便吐在符纸上头。含糊不清的念道“今我庸人入天下!鼠爷搬运,调遣兵马!”
谁料殷红精血渗出七窍,未老先衰。师爷妄图借符中隐法威能直抵数十载修为,达至天下四境初阶与能人斗法,却不知此举非常人可做。
他一山贼响马虽以能人自居,可与那些真正能士相比起来天差地别,却也不同于常人性命,没有当场毙命算是他的造化。
徒增几缕白发,身形更显消瘦,双目凸出通红,这张脸又添半分鼠相。“哈啊—哈啊”呼吸虽是局促,但还拿得起账簿,一声喝道“来呀!”
清风九转绵延,丝缕纠缠再现,道道人影婆娑,难不成是来了一帮盘蛇山好汉?哈哈,大错特错!众人非是未到,只有残臂断腿和着稀泥赫然现于眼前。
师爷瞧得两眼一抹黑,心知盘蛇山完了,赶忙大喊道“糟糕!有人捷足先登!二子,你与我快快逃离此地。”事到临头才心生惧意,却也晚矣。
只听三面山峦间虎啸不断,一道黑气自东北方而来落至屋舍顶上。未待黑气散去,就听其中有人念道“阎王叫你三更走,岂能留你到五更!如今虎判来拘你,便是有命也难留。”
待尘烟散去,别样不说别样不讲,就单单那副金面黑纹吊睛白额傩戏面显得极其出众。其次一身黄黑虎纹袍,脚穿两只鹿皮靴,不知是哪山中客,自认猛虎炼人身,好一派山野巫人风。
那虎头判官脚踏屋瓦,别处不看,单单就对师爷二人虎视眈眈。“本判问你二人,可否知其命数因果?”话音未落,只闻瓦片破落声,却不见了虎判身影。
师爷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全然没了当时气魄。见树影婆娑又闻山中鸟鸣,便已吓得手足无措,他神色慌张道“二子快把竹叶令召回!看我逆转搬运遁入深山。”还不忘自顾安慰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只是一时大意,改日定会报仇雪恨。”
“你等恐怕无有来日嘞。”未等二人反应,虎判已是猛虎下山之势居高临下,单手立掌凸出个掌中虎字。横打在前震得立足砖石颤了三颤,撼得二人五脏俱裂。
即使重伤在即二子仍是不敢怠慢,皆因眼前这位一身袍衣难掩凶煞恶气,又见他步履生风卷瓦折,真好比下山猛虎,雷吼声响震动山林裂崖石,实是凶悍。何况郝二哥有令,不遵何以为小弟。
二子长挥大袖,两张刻满古篆的枯黄竹片滑落手中,一下一下敲在一处。“嗖”七片竹叶来得好快,眼看就要把那虎判斩个七零八落。说时迟那时快,八道黄光扎眼,一道铁索缠身,两人性命落于虎判手中,就此断了他二人的大好时机。
原来虎判见师爷二子在这金针落地的一瞬间各显神通,却不以为意。区区小指抖动,便抖出身外虎身显法,八只金光恶虎威凛凛,足踏黑云凶性足,实是无中生虎术。
七只獠牙四起紧咬竹叶刀,咔咔断裂;一只直破鬃毛阵,鬃毛虽厉,倒也奈何不了那山兽中的大王。一口咬去,那曾威风一时的山贼把头二子挡也无处挡,逃也无处逃,终是逃不开无头尸骸的命。晃了几晃,扑通倒地而亡。
在使得那身外身的同时,虎判大手一张,南天有片黑云渐增落于山岭之间,能听得锁链咔啦啦直响,只见一道铁索由云中袭来,不等师爷账本翻阅符箓拿起,便将他捆个结实。
此等种种不过片刻之间,却已定了胜负。虎判毫不费力取来账本符箓与那罗盘在手,只余下师爷这一介活人受困于此。
眼见大势休矣,又遇二子离去,这一来二去更是雪上加霜,直让他痛不欲生“二子啊二子!哥连一具全尸都未给你留下!”。那匪星依然高照,却不见得护他分毫,只是听闻两行话语音犹在耳:
贼啊贼无烦恼,家家户户尽衣食;贼啊贼无忧虑,财色抢来不亏心;贼啊贼无拘束,刀剑浸满活人泪;贼啊贼无归路,水易洒尽难复回;贼啊贼无根草,故乡有家你不能归;贼啊贼无好命,你过街老鼠人人打;贼啊贼无好报,恶字到头你命难逃。
他大哭悲声却也只是换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漫漫二十载终是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虎判听得烦闷,言道“不男不女听得慎人,取走你今后话音!”单手掐他哽嗓咽喉,只见师爷眼中闪过一阵金光消散,硬生生从他口中逼出肉丹一枚落于虎判掌中。
任他再怎么嚎叫谩骂,也只是寂然无声。
南风正紧,又见雨云飘忽,眼看着一场小雨淅沥沥没完没了。虎判见怪不怪,呼来金虎卧地,翘个二郎腿坐师爷旁边直言相说“命中有数需谨记,事到临头悔晚矣。任你千般能耐,也需瞧瞧头顶三尺天上是何处神圣!”
衣中取来杆判官笔,乌青楠木的杆儿,黄鼬尾巴尖儿的毛,沾点儿地上污血在师爷额头处写上一个罚字。“你,领命受罚!”
“早知如此,当时便不听那人撺掇。如今惹得”
这时白光闪动又听轰隆隆炸雷声从那块黑云中传来,一道霹雳顺着铁索下落凡间。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只是眨眼间那叱咤山林响马间的鼠面师爷就被天雷击成一具焦炭,微风拂过飞灰烟灭。
只从一尸一灰处飘出两束金光,趁虎判不备,遁入远方潜逃。
山林峰顶,风亦流过。众人谁也无从察觉,一黑雾障身不见相的似人模样,正俯瞰种种事项。无人得知,祂那是何时到得此处…
忽而阵风又起,这“人”失了形质,游去远方。
有人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也有人道万事开头难,倒也真是应验。崇山间小小山村本与世无争,却不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遭了匪劫;山贼到此本该洗劫一空得宝而归,却不料贼星飘忽报应临头,有一个算一个横死其中。
有道是命数终有尽,无非早与迟。虎判前来正是应天数有感而来,取他二人性命。而今天机已应,他亦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速速来至李寿辰近旁。
俯观散落残肢,说是活哪似活人样;说是死手脚尚且活动自如,只是身首分离不能言罢了。见此虎判把那肉丹塞进李寿辰口中,果有奇效。“啊…啊”沙哑声渐起渐弱,后才平仄分明,“虎判前来…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虽断断续续,但也不失为他李寿辰非比常人的特色。
虎判俯下身去,与他隔着面具六目相视。“寿儿,你命不久长才会出此下策,也不失为一种死前妙计。闲话少说,我来此一为取走他二人所盗法宝,二为保全逆乾坤罗盘,三为见你最后一面。”
取来罗盘放他胸口衣襟内,“罗盘自是放归原处,只等下个有缘人将它取走。”
忽有山风掠过,搅得生灵野性渐起,虎判突然一句“人死不过土中泥,寿儿你死后遗蜕何不留与我等分食?既能缓我口腹之欲,也能让我回味无穷,免得日后忘了你这一号人物。此乃两全其美之计,你何不应呢?”
现今李寿辰不过陶俑一具,即使身形不毁那也是大限将至,少一时不如乐一时“哈哈,虎判真会拿我取乐。普天下才人辈出,一浪更比一浪高,今日我驾鹤而去自逍遥,明日定有才子佳人乘风万里达九霄。”
虎判听罢摘去面具,只露半脸外翻虎牙交错,依稀能在其中辨出眼露笑意“好,有长进!没白活这数十载。临行前在帮你一把。”说完半蹲身形只手擎地,另一手作隔空侧身拍门状。
一拍熊豹遁,二拍豺狼惊,三拍蛇虫蹿,四拍邪祟散,五拍金乌升,六拍爆竹响,七拍天下平,八拍门户开。“乓乓乓”村中屋舍门洞齐响,再瞧虎判已遁入山林中没了踪迹。
“吱抝”三虎子探身查看屋外,见只是多了几具遗骸而已,觉察四下无恙后招呼四邻亲朋“外面无事,出来吧。”众人出离了屋内,无不再找半仙李寿辰。似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齐涌向那处地方。
村民见了他那身散模样并无惊恐,只是觉着如此放置极为不妥。女人取来针与线,男人扶正身与形,几下忙活终是把李寿辰拼成个整个儿。
三虎子老壮子二人将他半身扶起,倚靠在村民搬来的青石正面。李寿辰气若游丝,一对浊目不映人,只是嘴中细弱说着“生来便是荣辱身,半生飘零空自欺;莫等枯朽回头望,悔恨当初半步差。谢各位为我送行,只是不能再搭救与你们了。”
“哪里的话!若是没老爷子您在,我等还不知要在这人间彷徨几时,孤苦几世,这二十年来我们难得过些太平日子,死而无怨。若是还能相见,我们愿再与您杯酒相欢。”众人说罢,无论男女老少举杯同饮壶中酒,醉意当头万事消。
今时正值春三月,枯木逢春万物生的好时节。李寿辰倚靠青石,手抚湿乎泥土,口中喃喃自语道“花有重开人自哀,念及芳华不从来;枯荣自有天意弄,我倚栏栅梦逍遥。”
几词念罢,没了动静,他是悄然离去,只剩下一副陶土泥像坐在那里。曾经江湖中叱咤一时的李寿辰终也坐化于此,想他平生,一拳破规倒矩,一剑威名远扬,一怒江湖不安,一哀归隐山林。回望种种过往,不失为活得自在,无拘无束。
山中其余村民陆陆续续赶来,纷纷团团围坐总分九圈。不悲不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只是手捧莲花闭目静坐,为半仙遗蜕守灵。
不多时便听得山岭内鹤鸣九霄,正当此时众人齐刷刷睁眼详看,却见天边一抹白光下界,原来是只白羽彩尾仙鹤。
众人不慌只是窝坐本位耗去寿元生机,它亦不惧众人,飞至李寿辰上方半尺,喙中衔着似是果核似是丹珠的精巧小物。停在半空使了个鹤取鱼,两尺长喙不使分毫气力便将小物搁置泥像头骨中。
白鹤长鸣一声婉转凄凉,胜似啼哭哀怨,却不知它与半仙又有何种缘分。长鸣许久便不再停留,呼扇白翅几下飞入九霄云外。
余下百名村民目光散尽形如枯木,即使是这般景象无论身处各处各方他们那空洞眼窝中仍是盯着泥像那边,像是在盼着某事发生。可惜,万分俱到只欠半分运气。
早春风雨过,桃梨尽开颜。转眼间又是一场好雨降下,山上杏花婴红山下柳絮待放,村中那倚靠青石的泥像晃动,似有变故发生。
泥像九窍探出根须蔓延,手脚蠢动见有枝干连地而起。斜风吹拂,见得枝繁叶茂;鸟鸣多次,见得花开花落。忽然半点斜阳冲出墨色云端,撒下金缕一道高盖九丈树冠华帽,便见得其中金光一点,原来是个果子。
那果子愈长愈大,愈长愈像人形,待四肢五官生齐,枝丫轻晃半分,熟果落地又显灵动九分,是个活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李寿辰!
少年站稳脚步,亦知自己刚刚魂魄尽散,如今看来又应卦术玄妙。可当下并非感叹的时机,二目望去尽是盘坐枯枝朽木。
见罢李寿辰不管自己年轻几许,左手捻诀,右手一指前方喝道“蟠桃献寿无蟠桃,我以我寿化蟠桃;今我持咒把我祭,削命减寿永不悔。吾奉风师爷法旨,行得仙蟠天通。”
诵咒完毕,光阴亦未曾从他身上带走几分英气俊气,只听他四周山风呼啸似是鬼哭神嚎,惊得鸟飞叶落,吓得鼠窜蛇爬。或因为雨后滋润,那阵山风湿而腥但也沁人心脾。
风未停留几时,随谷口而去,虽是来无影去无踪,却也留下半行惊喜。转眼间嬉闹声,玩笑声,聊得家常声于空谷回荡,不绝于耳,大家各忙各的。
今时斜日垂暮残阳夕照,山下几点篝火燃起,摆桌摆凳设酒设宴。百十村民落座其中,宴上虽无好酒好菜净是些家酿粗食,但都吃得尽兴喝得舒坦。
二虎子带着屋门外那瓦罐坐在李寿辰边上,一把掀开瓦罐盖子一边笑道“去也快来也快,转眼间又是此地相见。恕我嘴拙,叫惯了不好改口。李老爷子,再与我喝杯瓮中酒,可好?”
说完,两大碗冒尖儿老酒一人一碗端在手中。二人不言祝酒词,碰杯喝尽杯中酒。
李寿辰咂咂嘴,似是回味酒香,突然间眉头微蹙,眼中说不尽的愁更愁,似是有言想说却迟迟不敢开口。可再转眼瞧向村中百人,有时喝酒闲谈,有时高声歌唱,有时孩童玩耍,都是乐在其中。
他瞧在眼里却也乐在心中,又各倒一杯,举杯笑说“想来十几年间,这酒还是如此的苦,但苦得痛快苦得快活!”李寿辰兴致来也,举着酒碗起身登桌显了个旱地拔葱,跃起七八丈直达树冠顶。
再瞧杯中酒一丝未溅,可真为好身法,引得村民叫好声连连不绝。“李老爷子好身法!”“李老爷子好俊才!”
李寿辰居高临下,满眼瞧去尽是崇山峻岭险势凌人,却也阻不住他一心豪情。举杯对几点繁星喊道“星汉知我意,杯酒化千情。这一碗,我要谢这世道,若无他们我岂有今日畅怀?”整碗落肚,喝尽半生年华。
“苦酒!舒坦!”酒至半酣,他卧倒树冠举着空碗向夜色问道“见这漫天星斗,想必您老人家亦在观望其中玄机。只是不知您身旁有酒没酒,若有,还请与我一同饮尽这万世浮沉,不醉不休!”
不知几时,明月东升,听得鹤鸣宛转不绝,一袭白影落在凉亭外的古松枝上。借着亭内火光细瞧,原来是位黑发白衣手拿纸扇的俏公子。他落定枝头,白扇遮口笑道“不知天观先生又增雅兴,那近万年寿数的寿果就此遗落,岂不可惜?”
“既亦舍去,何来可惜。命中有数,我也只是依命而行罢了。”眼前斟满佳酿四杯,天观拱手称道“今夜闲暇,何不来个一醉方休?”
亭外风声呼呼作响似是虎啸,又是一道黄光飞入亭内,原是那虎判来前,他豪笑道“赶得早不如来的巧,长话短说,算我一杯。”
明月当空寒光几闪,陡崖险峰处火光星点,其间不拘礼数举杯对饮,只有那中年隐士半倚亭栏举杯对月道“明月知我意,霜点降凡尘。这浮世红尘中的美酒,我这做师傅的敬你一杯。”
明月之下,师徒虽距百里之外却也道明了因果,实是妙哉妙哉。但见那俗世洪流中,又有几人能了却自己那段因缘呢?
红尘俗世情欲多,生老病死爱恨愁;长生命短天石箓,神术天通万般争;内法截一炁生缺,外法天降空自在;有拘有束不由己,报应因果劫难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