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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的风,总带着草尖的甜气。
阿狼躺在父亲宽阔的臂弯里,看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银狼佩。那佩件是用整块寒铁熔铸,打磨得锃亮,狼首怒目,獠牙毕露,却被父亲的掌心焐得温热。“呼和,”父亲的声音像碾过砾石的马蹄,沉厚而有力,“记住,我们孛儿只斤氏的骨血里,流的是苍狼的勇,不是绵羊的怯。”
呼和那时才十岁,却已能听懂父亲话里的分量。他眨着乌亮的眼睛,伸手去够那枚狼佩,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就被母亲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总是暖的,带着奶酒和沙枣花的香气,她将呼和的小手包在掌心,柔声道:“巴图,孩子还小,别总说这些。”
巴图哈哈一笑,将呼和举过头顶,臂膀上的肌肉贲张如丘,阳光透过他浓密的发,在呼和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孛儿只斤的儿子,生下来就要懂草原的规矩!”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毡房外的勒勒车,车辕上拴着刚猎来的黄羊,皮毛油亮,还带着未干的血痕。母亲跟在后面,裙摆扫过及膝的青草,留下一串细碎的影。
那时的日子,像被阳光泡透的奶酒,稠得化不开。呼和记得父亲教他射箭时的模样,大手握着他的小手,拉满牛角弓,瞄准远处的沙丘。“心要静,像月下的湖水;眼要准,像鹰隼盯紧兔子;手要稳,像千年的岩石。”箭矢破空而去,虽只落在黄羊靶的边缘,父亲却拍着他的背大笑:“好小子,比你老子当年强!”
母亲则总在毡房里忙碌。她会用晒干的狼毒花染毡毯,紫得像天边的晚霞;会将酸浆果熬成蜜饯,甜里带着微酸;更会在呼和夜里发烧时,整夜抱着他,唱古老的摇篮曲。那歌声像草原的风,低低地拂过,呼和总能在她怀里安稳睡去,连梦里都是暖的。他常趴在母亲膝头,看她用银线绣狼图腾,针脚细密,狼的眼睛被她绣得像含着星光。“阿妈,二叔为什么总不来我们的毡房?”他曾这样问。
母亲的针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即又柔声道:“你二叔……性子闷,总爱一个人待着。”
呼和见过二叔孛儿帖。他总是穿着深色的皮袍,站在人群的边缘,不像父亲那样爽朗爱笑,眼神里总像蒙着一层灰。有一次那达慕大会,父亲得了摔跤冠军,众人围着他欢呼,呼和却看见二叔站在远处的敖包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线。那时他还不懂,那沉默里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变故来得比草原的暴雨更猝不及防。
那日正是呼和的十岁生辰,母亲煮了一锅手抓肉,香气从毡房的毡帘缝里钻出去,引得远处的牧羊犬直摇尾巴。父亲刚从牧场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包着的物事,笑着递给呼和:“给,生辰礼。”
呼和拆开一看,是一把小巧的弯刀,刀柄上镶着绿松石,像极了父亲的那把。他欢呼着扑进父亲怀里,父亲的胡茬扎得他脖子发痒。母亲在一旁笑着摇头,正要去盛奶茶,毡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平日里牧民归家的散漫,而是密集的、带着杀气的奔袭。
“怎么回事?”父亲猛地站起,腰间的银狼佩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推开毡帘,外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无数黑影骑着快马冲来,旗帜不是孛儿只斤氏的苍狼旗,而是……二叔孛儿帖的黑鸦旗!
“孛儿帖!”父亲的怒吼震得毡房的木杆嗡嗡作响,“他敢反!”
呼和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只听外面的喊杀声瞬间炸开,像炸雷滚过草原。父亲一把将他和母亲推进毡房深处,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寒光。“阿兰,带着呼和从后帐走!去黑风口找老巴特,他会送你们去中原!”
“不,我跟你一起!”母亲抓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听话!”父亲掰开她的手,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保住呼和,保住孛儿只斤的根!”他转身冲出毡房,呼和只听见刀光剑影的脆响,夹杂着父亲震天的咆哮。
母亲脸色惨白,却迅速镇定下来。她掀开毡房角落的一块木板,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暗道。“呼和,听阿妈说,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出了暗道是后山的密林,老巴特会在那里等你。”她将那把生辰弯刀塞进呼和手里,又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狼牙项链,戴在他颈间,“这是阿妈的护身符,带着它,就像阿妈在你身边。”
呼和的眼泪涌了上来,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阿妈,你跟我一起走!”
“傻孩子,”母亲吻了吻他的额头,泪水滴在他脸上,烫得像火,“阿妈要去帮你阿爸。记住,你是苍狼的后代,不能哭,不能怕。”她用力将呼和推进暗道,盖上木板的瞬间,呼和看见她转身拿起墙角的铜灯,眼神里燃起决绝的光。
暗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呼和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爬,耳边传来毡房外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有族人的惨叫,有刀剑的碰撞,还有……父亲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阿爸!”呼和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狼牙项链。
突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木板被人踹开,火光顺着缝隙涌进来,照亮了一张狰狞的脸——是二叔孛儿帖!他的皮袍上沾满了血,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找到你了,我的好侄子。”
呼和吓得浑身发抖,却猛地想起父亲的话“心要静,眼要准”。他握紧手里的弯刀,在二叔伸手抓他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刺向那只骨节突出的手。
“啊!”孛儿帖痛呼一声,手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眼中杀意暴涨,一脚踹向暗道的侧壁,泥土簌簌落下。“小畜生!跟你老子一样碍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母亲凄厉的呼喊:“孛儿帖!你敢伤我儿子!”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碰撞声,似乎母亲用铜灯砸向了二叔。呼和趁着二叔分神的刹那,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暗道尽头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他爬出暗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茂密的梭梭林中,身后的毡房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连月亮都被染成了血色。一个苍老的身影冲了过来,是老巴特,父亲最忠心的仆人,脸上带着血,手里牵着两匹快马。“小主人,快!上马!”
呼和回头望去,火光中,他仿佛看见母亲倒在二叔的刀下,看见父亲的银狼佩被踩在马蹄下。老巴特将他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扬鞭喝道:“驾!”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地面,身后的喊杀声、火光、还有二叔那阴狠的嘶吼,都被抛在身后。呼和伏在马背上,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弯刀,狼牙项链硌着他的胸口,像母亲最后的体温。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烟火和血腥的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曾经温暖的毡房已成一片火海,父亲爽朗的笑、母亲温柔的歌,都在那片火海里化为灰烬。草原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前路的迷茫。
老巴特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嘶哑却坚定:“小主人,活下去。只要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呼和没有哭,只是将脸埋进马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草原上那个叫呼和的少年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心要复仇的阿狼。风里,仿佛有苍狼的哀嚎,穿透夜色,直抵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