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竹梆子一慢两快,敲了三下。
已是三更天,藏月楼内依旧灯火通明。
明昭拥被坐在床上,神情恍惚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贴身大丫鬟含芳,不,现在应该称芳嬷嬷了。
天知道她不过是坠马昏迷了一阵,一觉醒来,天真娇憨的小丫头就成了端庄稳重的管事嬷嬷了,莫非她一觉睡了四十年?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好笑。
可她却笑不出来。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朝代,是以再离奇的事她都能接受。
只是按照含芳的说法,她不过磕坏了脑袋,忘记前尘罢了。
烛火在风中摇曳,火光照亮含芳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脑海中的妙龄少女终是与眼前的管事嬷嬷渐渐重合。
芳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这些年发生的事,试图唤醒她沉睡的记忆,明昭百无聊赖地听着,当芳嬷嬷说到她与傅天行两情相悦喜结连理时,她终是忍不住,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嗤笑道:“怕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吧,不然我怎会与这冤家凑在一块儿?”
芳嬷嬷嗔怪地瞪她一眼,道:“不说后来,婚前与婚后的十几年,您与老公爷是真真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奴婢看着你们一路走来,怎会有假?”
明昭还是不信,摆着手叫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说了,他若娶我,便绕着皇城学狗叫,我若嫁他,也学狗叫,总不能我跟他对着学狗叫吧,这绝不可能!”
芳嬷嬷欲言又止,心道您二位成婚前日可不就是手牵手绕皇城学了半天狗叫么,闹出的笑话如今还时常被说书人拿来津津乐道呢。
想到过往,芳嬷嬷不禁红了眼眶,背过身抹了抹眼角。
明昭不知她为何突然伤心落泪,拉过她递了张帕子,问道:“怎的哭了?”
心下不由感慨,看来即便是过了四十年,这丫头爱哭的毛病还是没变,倒是让还在状况外的她有了些真实感。
芳嬷嬷接了帕子却不用,噙着泪道:“自老公爷离世,老太君已许久没有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了。”
明昭微怔,“他……”心脏莫名紧缩,那个字她如何也无法启齿。
都说祸害遗千年,那个张扬跋扈的讨厌鬼,怎会比她先走?
芳嬷嬷却擦干泪水,笑道:“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明昭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担心自己想起夫君已逝再次伤心难过,但对于眼下只有前世和穿越后十六年记忆的她来说,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那一瞬间的心悸被她当做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很快她便收拾好心情,转而问道:“先不说旁的,我这伤又是怎么回事?”她扶了扶包裹着纱布的额头,疼得一阵呲牙咧嘴。
闻言,芳嬷嬷面色稍沉,道:“五姑娘说是四姑娘绊了她,她才不小心推倒您,致使您摔倒受伤。
“五姑娘说?”明昭挑眉,“那事实又是如何?”
“奴婢并未看清。”芳嬷嬷双眉紧皱,“白日里您在花园散步,恰巧碰见几位姑娘,便叫姑娘们一起走走,却不想走出了祸事。事发时奴婢缀在姑娘们后头,只看到五姑娘突然扑上去推倒了您,旁的就不清楚了。”
她略微躬身,压低声音继续道:“奴婢已经盘问过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也问过另外几位小姐,所有人都说不清楚,但……”
后面的话她止住了。
明昭懂了,笑了笑,道:“前尘往事稍后再忆,眼下还是先了解一下府中的情况罢。”
比起记不起来的缥缈过往,还是眼下的处境更重要。
芳嬷嬷敛首称是,将国公府内的情况娓娓道来,她说得口干舌燥,抬头却见自家主子正嗑着瓜子喝着茶,悠闲得仿佛是在听话本子。
她不觉气闷,瞪起眼道:“老太君,您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啊?哦!”明昭反应过来,十分配合地拍案而起,怒道:“你是说大房宠爱假千金苛待真千金,二房流行宠妾灭妻,幺女是个恋爱脑还嫁给了凤凰男?!”
因用力过猛她两眼一黑险些晕倒,扶着额角连连抽气,感觉破了个洞的脑壳更疼了。
要不说年纪大了就是不好,身体状况远不如年轻的时候。
“您慢点!”芳嬷嬷忙扶住她,拍抚着后背帮她顺气。
“这也太难评了,我的孩子竟然歪成这样!”明昭一脸嫌弃,同时心里也很纳闷。抛开傅天行不谈,她不可能把孩子教养成这个德行,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芳嬷嬷劝慰道:“老太君消消气,身子要紧。大爷和二爷,还有姑奶奶,都是很敬重孝顺您的,只是偶尔行差踏错,都是小事。”
“拎不清可不是小事。”明昭往后靠到软枕上。
她醒来也有些时候了,然除了芳嬷嬷和两个丫鬟,并未见其他人来过。也就是说,她作为府中长辈,眼下卧病在床,却没有一个子孙后辈来看望。
可见她与子孙的关系并不亲厚。
又或是孩子并非她所出,她不让他们来伺候。
之所以觉得是自己不让人来伺候,是因为古人重孝,无论感情如何,是否亲生,但凡长辈卧病在床,子孙们即便是做做表面功夫,也会来跟前侍疾。特别是勋贵世族,被戳脊梁骨是小,被言官弹劾是大。
这样想着,她也问了出来:“难道几个孩子非我所出?”想来也是,她和傅天行本就相看两厌,即便勉强成亲,也不可能生下孩子。若不是她的孩子,她自然不会教养,关系也就不可能亲厚,如此一来也就解释的通了。
芳嬷嬷急得来捂她的嘴,急声道:“我的祖宗,这话可不兴瞎说!两位爷和姑奶奶都是奴婢看着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
明昭了然,那看来是母子感情淡薄,孩子不听她的话,抑或是故意和她对着干,是以才长歪了。
感情不和的诱因就很多了,左右都不记得,她也懒得去问,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纠结这些。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她顿了顿,踌躇道:“俞宴他……还好吗?”
许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号人物,芳嬷嬷怔了怔,生硬道:“俞丞相老当益壮,听说前些日子还带着丞相夫人出门游湖呢。”
这话有些阴阳怪气,可惜听的人并未察觉。
“这样啊……”明昭喃喃,脸上难掩失落,强扯出抹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俞宴确实有封侯拜相之才,不枉我当年一直向表哥举荐他。”
芳嬷嬷望着她,欲言又止。
明昭淡淡道:“不早了,你也下去歇着吧。”脑子里乱轰轰的,她还需要时间整理消化一下这些信息。
芳嬷嬷轻声应了,伺候着她躺下,又轻手轻脚放下纱帐,这才绕过屏风出了房门。
跳跃的火光透过织金攒花云纹纱帐落在床沿,明昭侧身躺着,眼底明明灭灭。
她本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因为意外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成了侯府不受宠的六岁嫡女。前六年她在侯府后院里谨小慎微地活着,后四年她机关算尽助表哥夺得太子之位,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以为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却不想眼一闭一睁就到了养老的年纪。
镇国公府老太君,一品诰命夫人,当今圣上表妹,太子姑母,诸多荣耀加身,却绕不过垂垂老矣的事实。
“唉……”她低低长叹,“若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也不知是年老的明昭梦到了十六岁的自己,还是十六岁的明昭梦到了四十年后的光景。”轻声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好好活着才是正道。”
许是有伤在身,很快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候在外间的芳嬷嬷听到动静进来掀开纱帐,一边扶她起身,一边悄声道:“大夫人来了,还带着两位小姐,正跪在外面呢,说是来请罪的。”
明昭笑了,这大儿媳是唱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