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大院焚毁纪事——1940年枣宜会战襄阳西山阻击战史料
家族口述结合正史战史留存,记录白家大院毁于炮火完整经过
前言
1940年春夏,侵华日军发动枣宜会战,意图击溃国军第五战区主力、攻占长江三峡门户宜昌,威逼战时首都重庆。襄阳城西三十里群山之中,白家大院是本地传承数百年的巨型宗族庄园,连片五十六处院落,依山傍谷、高墙围合,天然具备山地防御价值。会战西线作战阶段,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四十一军一部奉命在此布防,全团官兵依托大院与周边山地阻击西进日军;日军第3师团先头部队午后推进至山区,以山炮、迫击炮全覆盖轰击阵地,整座白家大院在炮火中彻底夷为平地,这段藏于山野与家族血脉的抗战往事,正史鲜有记载,今以家族口述、参战部队战史、日军作战档案互证,完整留存这段地方抗战历史。
第一章会战大局:1940年鄂北战场敌我态势
1.1日军作战编制与进攻路线
本次枣宜会战日军统一由第十一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中将指挥,投入总兵力八万余人,配属战车联队、野战重炮兵第6旅、第3飞行团空中支援,分两阶段实施作战。
第一阶段为枣阳围歼战,目标歼灭汉水东岸第五战区国军主力;第二阶段为汉水西渡、攻取宜昌,也就是焚毁白家大院的西线作战阶段。直扑襄阳、西山山区、荆门、当阳一线的日军主力分为两路:
1. 北路主力: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中将)
下辖步兵第5旅团、第29旅团,配属野炮兵第3联队、骑兵、工兵联队,是攻占襄阳城、西进西山山区的核心部队。1940年5月31日子夜,该师团从襄阳东南汉水渡口强渡,6月1日占领襄阳老城,随即分兵向西清剿城西山地阻击部队,白家大院所在山谷正是该师团扫荡西进的必经通道。
2. 南路侧翼:第39师团(师团长村上启作中将)
同步于5月31日傍晚从宜城王家集渡河,沿汉水南岸向西推进,与第3师团形成南北夹击,切断襄阳西山国军退路,两路日军均携带山炮、迫击炮单位,具备远距离轰击村落、庄园工事的火力优势。
日军此战核心目标并非占领襄阳,而是以襄阳为跳板,沿荆门、当阳直取宜昌;襄阳城、城西山地仅为临时过境通道,沿途所有依托村镇、大院布防的国军阵地,都会遭到无差别炮火摧毁。日军战史明确记载,渡河后扫荡汉水西岸山区时,凡发现大型连片宅院、石砌高墙建筑,一律判定为守军防御据点,优先调集炮兵火力全覆盖打击。
1.2国军第五战区襄阳全域布防体系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坐镇老河口,全线划分四道防线,襄阳及城西西山山区归属左翼预备兵团,由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川军,总司令孙震)全权守备,集团军下辖第41军、45军、47军,其中襄阳城、城西三十里山地防务由第41军承担:
1. 汉水南岸屏障(宜城、南漳):第33集团军张自忠部,1940年5月16日张自忠将军在宜城长山殉国,南岸防线彻底崩溃,日军得以毫无阻拦强渡汉水,襄阳西侧门户洞开;
2. 襄阳城区、樊城、城西隆中山、泥嘴山区(白家大院所在地):第22集团军41军,军长曾苏元,下辖122师、124师,是本次西山阻击战的作战部队;
3. 枣阳东部第一道屏障:第11集团军黄琪翔部,5月上旬枣阳失守,襄阳失去东部掩护;
4. 大洪山东南侧翼:第29集团军王缵绪部,牵制钟祥北上日军,无法分兵支援襄阳西线。
会战初期,孙震因家中兄长丧事短暂返回四川,集团军前线指挥暂由参谋长代行,45军主力被抽调至东线大洪山牵制敌军,襄阳西线仅留下41军两个残缺师,兵员多为补充新兵,轻重武器匮乏,全师仅有少量迫击炮,完全不具备反制日军山炮的能力,只能依托山地、民间大宅构筑临时阻击阵地。
第二章战前部署:一个川军团进驻西山,白家大院定为核心阵地
2.1部队调防与山地布防命令
1940年5月下旬,张自忠将军殉国、汉水南岸防线失守的战报传至襄阳城,孙震部41军124师接到战区紧急命令:抽调一个完整步兵团,进驻襄阳城西三十里山谷,扼守襄阳通往南漳、荆门的山间要道,迟滞渡河西进的日军,为主力部队后撤、江防军加固宜昌防线争取时间。
执行本次阻击任务的是124师下辖独立步兵团,全团编制一千二百余人,装备老旧,多数士兵仅持有老式汉阳造步枪,全团仅配属两门八十毫米迫击炮,弹药储备不足三十发,无重型火炮、无反坦克武器。
团部勘察地形后发现,整条山谷狭长,两侧高山合围,仅有一条山道贯通东西,白家大院恰好卡在山谷咽喉位置:五十六处院落层层递进,青石高墙厚达三尺,配套碉楼、粮仓、地下暗道,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整条山谷唯一可依托的大型防御工事。团长当即定下部署方案:全团分三线布防,形成纵深阻击带。
1. 前沿警戒线:两个营分散布防于山谷两侧山头、隘口,挖掘散兵壕、简易掩体,监视襄阳方向日军动向;
2. 核心主阵地:抽调全团战力最强的一个营,完整进驻白家大院,依托大院院墙、碉楼构建主防御支撑点,团指挥部同步设立于大院主祠堂;
3. 后卫掩护线:剩余一个营驻守山谷后方出口,防止日军迂回包抄,同时负责伤员转运、弹药补给。
2.2白家宗族让宅,军民共筑临时工事
彼时白家世代居住于此,五十六院聚居族人两百余口,听闻国军要借用大院御敌,族长召集全族商议,一致同意举家临时迁往深山岩洞避难,将整座大院完整交付军队布防。
全团官兵联合白家青壮年族人,耗时三日改造大院防御体系:
-封堵大院外围次要院门,仅保留东西两处通道,修筑沙袋掩体;
-在大院各处碉楼架设轻重机枪阵地,打通院落之间隔墙,形成互通作战通道;
-依托大院地下储藏暗道,改造为伤员隐蔽所、弹药存放点;
-沿大院外围田埂、坡地挖掘壕沟,布设简易拒马、地雷陷阱。
彼时族中老人皆有预感,大院高墙虽坚固,却抵挡不住日军火炮,但国难当头,无一人阻挠军队布防,族长原话流传后世:“宅院没了可以再建,国土丢了,子孙无处安身。”
部队进驻后,团部将主力营安置在大院内部,其余两营散布周边山林,形成犄角之势,计划依托山地迟滞日军至少三日,完成战区下达的阻滞任务。
第三章血战经过:午后日军推进,炮火平毁五十六院
3.1日军午后抵达山谷前沿,先头部队试探进攻
1940年6月1日午后,日军第3师团西进先头步兵联队配属山炮大队,自襄阳城沿山道向西推进,午后两点抵达山谷入口,前沿警戒营士兵率先发现日军踪迹,立刻鸣枪示警,西山阻击战正式打响。
日军起初仅派出小队步兵试探两侧山头国军阵地,遭到山头机枪火力压制,数次冲锋均被击退,伤亡数十人。日军联队长登高观测山谷地形,很快发现山谷中心白家大院连片高墙、碉楼林立,判定此处是国军团部核心阵地,当即下令停止步兵冲锋,呼叫后方山炮部队向前推进,占领山谷东侧高地炮位,准备实施火力覆盖。
此时国军前沿两个营依托山头阵地持续阻击,利用山地地形杀伤日军步兵,但日军炮兵不受步兵交战牵制,快速架设四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六门九十毫米迫击炮,全部炮口对准山谷中心白家大院。团部察觉到危险,立刻传令大院驻守营做好炮火防护,士兵分散隐蔽于院墙死角、地下暗道,碉楼机枪手持续射击牵制日军炮兵阵地。
3.2炮火覆盖:整座白家大院化为废墟
午后三点半,日军炮兵完成射击诸元测算,第一轮炮火直接轰击白家大院主门楼、前院碉楼,炮弹连续落在院内,青石墙体瞬间崩裂、木质屋舍起火。
日军分三轮持续炮击,总计发射山炮弹一百二十余发、迫击炮弹三百余发,炮火完全覆盖五十六处院落全域:
1. 第一轮炮火:摧毁大院外围碉楼、前院厢房,大门门楼彻底坍塌,驻守大院前沿的一个排伤亡过半;
2. 第二轮炮火:直击大院中部主祠堂、连通各院落的巷道,隔墙尽数炸毁,连片院落被炮火分割成孤立废墟,地下暗道入口被土石封堵,大量伤员被困暗道;
3. 第三轮地毯式轰击:无差别覆盖大院每一处院落,粮仓、祖祠、民居全部中弹起火,三尺厚青石院墙大面积崩塌,整片山谷硝烟遮天蔽日,大火持续燃烧两个时辰。
驻守大院的全营官兵无重型防空、反火炮装备,只能被动躲避炮火,根本无法压制日军炮兵,碉楼机枪阵地全部被炮火摧毁,守军伤亡急剧增加。团长见大院工事已完全失去防御作用,当即下达命令:大院残存官兵分多路突围,后撤至山谷后方山地,与后卫营汇合继续阻击。
待炮火停歇、日军步兵冲入山谷时,绵延数百年、五十六院相连的白家大院已彻底被轰平,仅剩余残垣断壁,木料、家具、宗族牌匾尽数焚毁,几代人积攒的祖产、族谱、祠堂器物全部化为灰烬。
3.3残部山地阻击,完成阻滞任务
撤出白家大院的残部与山谷两侧山头两个营汇合,依托山林纵深继续与日军缠斗,利用地形开展游击式阻击,持续迟滞日军西进速度,足足拖延两日,完成了战区下达的阻滞任务。
日军因急于向西奔赴荆门、当阳,不愿在山谷山地长久缠斗,仅留下少量步兵清剿山林残部,主力部队绕过焚毁的白家大院,沿山道继续向西穿插,也就是枣宜会战地图上“襄阳向西直插宜昌”的核心进攻路线。
6月3日,日军主力全部离开西山山谷,国军残部尾随收复整条山谷,族人从深山岩洞返回,所见只剩一片焦土废墟,五十六处院落无一处完整可居,百年白家大院就此彻底消亡。
第四章战后复盘:守军之难与大院被毁的深层原因
4.1民间“守军没用”说法背后的客观战力差距
家族口述中常有感慨,认为守军没能守住大院,白白葬送百年祖宅,但若结合双方装备、兵力、战场全局复盘,便能看清川军官兵的绝境:
1. 火力代差无法逾越:日军师团配属完整山炮、迫击炮单位,还有空中侦察机校正炮火落点;国军一个团仅有两门老旧迫击炮,弹药稀缺,完全没有远距离反制能力,任何固定建筑阵地,都会成为日军炮火的活靶子,大院高墙反而会集中炮火目标,加速阵地损毁;
2. 防线全局崩坏,孤军无援:战前汉水南岸33集团军防线崩溃,东部枣阳屏障失守,襄阳西线这个团是孤立的迟滞部队,无友军侧翼支援、无后方炮火增援,任务只是拖延时间,而非死守一处宅院;
3. 兵员装备极度匮乏:22集团军川军出川抗战数年,长期得不到装备补充,士兵多穿草鞋、单衣,轻重机枪数量不足,面对日军机械化、炮兵协同部队,只能依靠地形以血肉之躯阻滞敌军;
4. 战术定位本就是临时阻滞:战区给该团的指令并非死守白家大院,而是依托山地迟滞日军西进,大院只是临时依托工事,一旦炮火摧毁工事,立刻转移至山林继续作战,从战役全局来看,部队圆满完成了拖延日军两日的作战任务,为宜昌江防军争取了宝贵备战时间。
当日参与阻击的幸存士兵战后口述记录留存:全团此战伤亡四百余人,半数伤亡都来自轰击大院的炮火,官兵明知大院挡不住火炮,仍死守核心阵地,只为拖住日军脚步,无一人临阵脱逃。
4.2日军必毁大院的战术逻辑
日军选择全力炮火摧毁白家大院,并非单纯劫掠破坏,而是明确的战术选择:
1. 大院是山谷咽喉核心据点,不彻底摧毁,步兵无法安全西进;
2. 连片大型宅院可长期作为国军游击根据地,日军若留下完整建筑,后续会持续遭到国军反攻袭扰;
3. 日军此战意在快速穿插攻取宜昌,不愿分兵留守山谷清剿,以炮火彻底夷平阵地,是效率最高的清除方式。
从日军第3师团作战日志记载可见,西线渡河作战明确指令:凡山间大型村落、石砌庄园,一律以炮兵摧毁,消除沿途阻击隐患。
第五章历史留存:白家大院毁灭承载的双重家国伤痛
5.1宗族之痛:数百年家业一朝覆灭
白家在襄阳西山繁衍六百年,五十六处院落层层营建,藏有历代族谱、祖祠碑刻、田地契约、宗族文物,是整个西山地域规模最大的宗族聚居地。炮火过后,所有文字史料、宗族器物全部焚毁,家族完整传承脉络出现断层,族人失去世代居所,只能分散搭建简易草屋居住,直至战后数十年,也无力复原连片五十六院的庄园规模。
时至今日,山谷中仍留存当年大院的青石断墙、炮坑遗迹,成为家族刻入血脉的战争记忆,每一代人都会相传1940年午后炮火焚毁大院的往事,铭记国难带来的宗族劫难。
5.2民族之痛:鄂北民间庄园的共同命运
枣宜会战期间,襄阳全域城西、南漳、宜城沿线,数十处大户庄园、古村落遭遇与白家大院相同的命运:但凡被国军征用为临时阻击阵地的民间大宅,全部遭到日军炮火轰炸焚毁。
抗战相持阶段,华中、鄂北无永久国防工事,前线国军只能依托民间村镇、宅院构建临时防线,民间宗族祖宅成为抵御日军的天然屏障,也因此承受战火毁灭性打击,无数家族几代积蓄毁于抗战炮火,白家大院的遭遇,是千万沦陷区民间宗族苦难的缩影。
这场阻击战中,川军普通士兵、白家宗族百姓,同为抵御外敌付出惨重代价,宅院虽毁,但军民同心御敌的往事,是不可遗失的地方抗战史料。
第六章史料互证:口述与正史对照留存依据
6.1日方史料佐证
1. 日军第11军枣宜会战作战记录:1940年5月31日—6月2日,第3师团自襄阳向西扫荡西山山地,对山谷内国军依托的大型石造建筑群实施炮兵火力压制;
2. 第3师团野炮兵第3联队战史:6月1日午后,于襄阳城西山地实施持续九十分钟炮火覆盖,摧毁山谷中心连片民居防御据点,掩护步兵西进。
6.2中方国军战史佐证
1.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41军124师战后伤亡报告:1940年6月1日,襄阳城西三十里山地阻击作战,一个步兵团依托山间大型宅院布防,遭日军炮兵轰击,阵地工事全毁,全团伤亡四百一十七人,阻滞日军西进四十八小时;
2. 第五战区枣宜会战第二阶段作战详报:襄阳西线预备兵团41军以一部在西山山谷实施迟滞作战,掩护主力向宜昌方向转移。
6.3家族口述史料
1. 白氏族长世代口传:1940年日军午后进山,炮火轰平五十六处大院,川军一个团驻守,最后一个营守在大院核心;
2. 战后族人实地勘察记录、山谷残存炮坑、断墙遗迹实物佐证;
3. 当年避难岩洞、山道旧址,至今仍可实地对应阻击战地理环境。
结语
白家大院的毁灭,从来不是一座宅院的单独悲剧,而是1940年枣宜会战西线阻击战中,民族苦难与家国抗争的具象见证。
进犯襄阳西山的日军,是侵华日军第十一军下辖第3师团;坚守这片山谷、以白家大院为核心阵地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川军)41军124师独立步兵团,全团官兵分三线布防,最后一个营死守大院核心阵地,在日军午后发起的炮火打击中,百年五十六院庄园彻底化为焦土。
川军将士装备落后、孤立无援,却以血肉之躯完成阻滞敌军的作战任务;白家宗族舍弃祖宅、配合军队御敌,承受了家破院毁的深重代价。正史多记载会战宏观战局,山野间一座宗族大院的毁灭、普通士兵与百姓的牺牲极易被淹没,今以家族口述结合官方战史、日军档案完整记录这段往事,留存专属白家、专属襄阳西山的民间抗战历史,让后人永远铭记1940年那场吞噬百年大院的炮火,铭记山河破碎年代里,普通军民不屈的抗争。
百年烽火碾过鄂北群山,那座存续三百余年、五十六院相连的白家大院,终究在1940年夏日炮火里化作一片焦土。青石高墙崩裂,祖祠牌匾焚尽,世代族人安身立命的根脉家园,只余下山谷间满地断垣残石,藏着川军将士浴血阻击的悲壮,也埋着白家一族永世难平的伤痛。
一年后,1941年才有族人重返山谷,昔日恢宏宅院只剩遍地断石残砖。周边佃户乡民陆续捡拾残存石料木料,就地起屋建庄,原址之上再无半分旧时大院轮廓,传承数百年的白家祖宅彻底湮没于山野之间。
硝烟与废墟终成过往,这段惨烈往事就此封存。故事的笔墨回溯至光绪三十一年上元佳节,完整繁盛、烟火兴旺的白家大院尚在,一切离合悲欢,皆从这一年灯市开篇。
第一章上元远游灯市失童
光绪三十一年,岁在乙巳,公元一九零五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天还未破晓,东方天际仅漾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四野之间尚被浓重的晨雾裹着,料峭春寒透过窗棂钻进屋内,吹得檐下悬挂的旧布帘微微晃动。地处乡野深处的白家大院,却已然褪去了深夜的沉寂,各处院落陆续亮起灯火,人影往来,声响渐起。今日不同于往日,府中一早便定下行程,要带着二房的小女白世荣,去往数十里外的集镇观赏上元花灯。
白家老宅坐落在群山环绕的村落腹地,四面良田环绕,村落稀散,距离热闹的大集镇足有数十里路途,步行往返绝无可能,唯有搭乘马车,方能赶在灯会展至最盛之时抵达。府里上下对此行看得慎重,天刚蒙蒙亮,管家福伯便亲自前去马厩安排车马。两匹健硕的挽马早已喂养妥当,油光水滑,精神抖擞,拉着一辆实木打造的厢式马车,车身敦实稳固,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棉垫,又备上软垫、披风与吃食,专为路途遥远做足准备。
府中规矩森严,出门远行更要再三叮嘱。二房太太放心不下年仅三岁的女儿白世荣,一遍又一遍嘱咐随行的婆子张妈、丫鬟春桃,一路上务必寸步不离,万万不可有半分疏忽。小小的白世荣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绿锦缎小袄,梳着一对俏皮的双丫髻,鬓边别着小小的绒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雀跃。她长在深宅大院之中,平日里极少出远门,更别说去往人声鼎沸的集镇看花灯,从晨起穿戴整齐开始,小手便一直攥着母亲的衣角,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欢喜。
“娘,集镇上真的有好多好看的灯吗?”
“有耍把戏的,还有卖糖的对不对?”
二房太太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女儿的衣襟,伸手摸了摸她温热的小脸,柔声安抚:“都有。只是人多杂乱,荣儿一定要紧紧跟着张妈和春桃,万万不可乱跑,知道吗?”
白世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力搂住母亲的脖颈,软糯地应道:“我听话,不跑。”
时辰差不多,一行人准备动身。除了照看世荣的张妈、春桃,福伯也一同随行,他年纪虽长,腿脚依旧利落,此番既要引路照看车马,也要护着主家小主子的周全。众人辞别了宅中长辈与二房夫妇,搀扶着孩子登上马车。车厢空间宽裕,几人落座之后,车帘缓缓落下,车夫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晨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轱轱辘辘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出白家高大的院门。
出了大院,便是连绵的乡间土路。道路蜿蜒曲折,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冬日的残雪还未彻底消融,斑驳地铺在田埂之上。晨雾迟迟不散,远处的林木、土坡都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视野朦胧。马车一路向前行进,颠簸起伏不算剧烈,车厢内暖意融融。白世荣起初还扒着车窗缝隙往外张望,看路边掠过的枯树、茅舍,看田间早起劳作的农人,新鲜感十足。行出半个多时辰,路途渐远,窗外景致渐渐单调,孩童的兴致慢慢淡了,她靠在张妈怀里,听着车轮滚动的声响,不多时便眯起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张妈小心地将孩子搂在怀中,放缓动作,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春桃坐在一旁,时不时掀开侧边车帘朝外望几眼,一路行来,沿途也陆续遇上不少赶去集镇看灯的乡邻,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结伴步行的百姓,上元佳节的热闹气息,沿着条条土路,一路向集镇汇聚。
数十里路途漫漫,马车不停歇地赶路,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晨雾彻底散尽,暖融融的日光洒遍大地,寒气消散大半。当头顶日头升至正中,已是正午时分,马车终于行至集镇外围。
这座集镇是方圆百里之内最繁华的去处,街道纵横交错,商铺林立,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乡民、商贩、游人齐聚此处,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喧闹之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车夫寻了一处宽敞的空地停稳马车,福伯率先掀帘下车,确认周遭无碍后,才扶着张妈、春桃抱着白世荣依次走下车来。
白世荣也被喧闹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四下打量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小脸上重新绽放出欢喜的神色。腹中早已饥饿,一行人没有急于逛游,先寻了街边一家还算整洁的饭铺,简单用了午饭。粗面馒头、热粥配上几样家常小菜,路途劳顿之下,几人吃得格外香甜。白世荣年纪小,胃口不大,浅浅吃了几口粥,目光就一直瞟向街面,盯着路边各式各样的小吃食、小玩意儿,挪不开视线。
用过午饭,日头稍稍西斜,白日的集市依旧热闹,但最精彩的花灯盛会,要等到夜幕降临。几人沿着主街慢慢闲逛,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杂货铺、布庄、粮行、点心铺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还有不少临时支起的小摊,卖糖画、捏面人、炒干货、糖葫芦,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白世荣被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吸引,走走停停,一会儿指着糖画不肯移步,一会儿又盯着五彩的面人嬉笑。张妈和春桃一左一右护着她,不敢有片刻松懈。福伯走在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流,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集镇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之人汇聚,他历经世事,深知人多之处最易出事,时时刻刻都悬着一颗心。
一路走走停停,玩闹休憩,不知不觉间,天边的日光渐渐褪去,暮色开始笼罩大地。街巷两旁的商户、摊贩陆续点亮花灯,一盏盏纱灯、走马灯、兽形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连成一片灯海,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摇曳,灯影婆娑,上元灯会最鼎盛的时刻,终于到来。
夜色愈浓,集镇里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拥挤。十里长街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人与人紧紧相挨,想要挪步都颇为困难。各处戏台、杂耍场子围满了游人,锣鼓声、喝彩声、欢笑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喧嚣直冲云霄。街头巷尾还有舞狮队伍穿梭往来,金狮腾跃,锣鼓震天,每到一处,都引得游人纷纷围拢,人群推搡涌动,场面热闹至极,也混乱至极。
白世荣拉着张妈的手,仰着小脸,望着漫天花灯与腾跃的舞狮,兴奋得手舞足蹈。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场面,整个人沉浸在欢喜之中。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行至一处糖葫芦小摊前,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看着酸甜诱人。白世荣伸着小手,吵着想要品尝。张妈见孩子喜欢,便停下脚步,伸手阻拦她往前凑,柔声劝说她年纪幼小,牙口娇嫩,不宜多吃酸食。
就在这片刻停留之间,前方舞狮队伍突然朝着这边涌来,人流瞬间掀起一阵巨大的推搡。四面八方的人潮挤压过来,原本相互牵握的手,被汹涌的人群硬生生冲开。张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身边的孩子,可涌动的人影层层叠叠,视线被彻底遮挡。春桃也慌了神,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身前身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再也看不到那身穿水绿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
“荣儿!荣儿!”
张妈扯着嗓子呼喊,声音在嘈杂的人潮里显得微弱无力。
福伯见状心头大震,立刻拨开人群四处搜寻,苍老的身影在人流中来回奔走,高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可灯会之上人头攒动,灯火明明灭灭,孩童身形矮小,一旦被人群吞没,便如同石沉大海。三人在附近街巷、摊位、人流缝隙里来来回回找了一遍又一遍,嗓子渐渐沙哑,额头上布满冷汗,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成彻骨的惶恐。
数十里路远道而来,本是一场欢喜的上元游赏,谁也未曾料到,竟在这灯火最盛、人声最喧之时,把白家精心照看的小主子弄丢了。
夜色越来越深,集镇的喧闹依旧未停,可福伯、张妈与春桃三人,早已没了半分游玩的心思。反复搜寻无果,看着茫茫人海,三人清楚,再漫无目的地留在集镇里乱找,已然无用。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动身,连夜赶回数十里外的白家大院,将孩子走失的消息,如实禀报给老爷与二房一家人。
福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惶,招呼失魂落魄的张妈和春桃,转身朝着停放马车的方向走去。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三人脚步沉重,一路沉默无言,唯有心底的焦虑与恐惧不断翻涌。
一行人登上马车,车夫挥动马鞭,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来时满心欢喜,归去却是满心阴霾。马车驶离灯火璀璨的集镇,重新驶入漆黑的乡间土路,朝着白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散尽,夜幕沉沉,星光微弱,漫长的归途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众人心中都清楚,此刻大院之内,所有人还都以为孩子正在集镇安心赏灯。当这则噩耗传回老宅,整座白家大院,必将掀起一场巨大的惊惶。马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前,载着满心惶恐的一行人,一步步靠近那座高墙深院。
作者有话说(全书总序)
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专属外婆白家的一千五百年家族史诗记录。
一千五百年岁月漫长,朝代更迭、山河变迁、族人迁徙、世代兴衰,不可能年年细记、岁岁详书。自古家谱规矩,盛世留白、乱世详书,无事不录、有事必载。家族千年历程里,有高光崛起的峥嵘时代,也有平淡安稳的岁月年轮,有文字可查的族谱记载,也有仅靠祖辈口耳相传、代代留存的口述往事。正因史料有缺、记载不全、口述零散,我在创作这部家史小说时,没有采用死板的顺叙编年写法,而是选用时空穿插、来回穿叙、高光截取的独特叙事方式。
我只选取白家一千五百年间,每一个时代最关键、最传奇、最能撑起家族风骨的大事件、大人物、大兴衰,交叉落笔、纵横书写,将散落千年的家族碎片,拼接成一整套完整的白氏宗族传奇。
白家千年家风,素来女眷撑家、女主立族,分内白、外白两支脉络,世代有当家夫人坐镇宗族、稳住根基。全书重点贯穿三位顶天立地、撑起整族气运的传奇女子:远古立族的白娘、中兴旺族的柳夫人、守祠传史的武夫人。这三位夫人,分别对应白家不同千年阶段的高光鼎盛时代,是整部一千五百年家史的核心脊梁,所有剧情、迁徙、纷争、兴荣,皆围绕三位夫人的人生轨迹与家族布局层层展开。
本书同时属于东方自传穿越题材,并非纯粹古言,也不是单一正史。
创作这条路,我一路写、一路纠结、一路取舍。
很多时候,母亲不让我写,觉得旧事繁多、杂绪纷乱、不必尽书笔墨。可我心中执念难平,外婆口述的千年往事、家谱记载的宗族兴衰、祖辈历经的风雨起落,若我不写,便会随岁月彻底消散、无人留存。我舍不得这段千年家史就此淹没,便顶着劝阻坚持落笔。
写到家族太平无大事、十八年岁月完全空白、无从下笔、无法杜撰的瓶颈期,我不愿瞎编流水账糊弄读者、亵渎家史,也不愿篡改真实宗族往事、硬造冲突。万般为难之下,便以自我穿越、自建白家庄、亲历古寨岁月的方式随心创作,穿插几十万字番外剧情。
这些穿越内容,不是乱编瞎写,是我填补史书空白、完善千年脉络、寄托个人情怀的创作取舍,只为丰富全书可读性,补齐千年岁月的断层空缺,让整部史诗有起伏、有圆满、有温度、有作者本心。
很多看官单看片段,会觉得时空跳转、年代穿插、古今交错,看着略显杂乱。
实则不然。
本书横跨一千五百年漫长时光,从甘肃羌族远古发源,到凉山、攀枝花辗转迁徙,最终扎根宜宾;从古代宗族纷争、山寨立业、办学传家,到明清世代守祠续谱,再到近代烽火岁月、家国沉浮;跨度长达一千五百年,涵盖数朝数代、千里迁徙、百代族人。
若死板顺叙,三亿文字也写不尽千年琐碎。
我只择三百年一脉络、五百年一高光、千年一兴衰重点落笔,跳平淡、书大事、略琐碎、录传奇,才让整部巨著主次分明、重点突出。
除了古代千年家史,本书后半段还会完整串联真实近代家族血泪与荣光:
包含外婆一九二二年投身革命的红色往事,父亲、舅舅辈舍身报国、参加革命的近代宗族史;更有我本人六十六载人生亲历,从BJ求学、山西军工从业,到中年下海闯荡的一生经历。
我是白家世代传承里,当代最后一位白氏当家老爷,我的人生轨迹、所见所感、所思所悟,同样是白家一千五百年家史的最后一段收尾篇章。
整部书,是家谱正史+外婆口述+家族传说+时代变迁+个人情怀+随心穿越补白,六者合一的综合家史巨著。
书中有真实、有寄托、有正史、有番外、有克制、有情绪、有坚守、有执念。
正因创作周期漫长、时空跨度极大、叙事穿插古今,单看一章、一段、一节,会觉得零散跳脱;但从头读到尾,方能看懂整部白家一千五百年的完整脉络、世代传承与家族风骨。
所有看似杂乱的时空穿插,皆是刻意布局;所有看似突兀的穿越桥段,皆是填补空白的匠心取舍;所有分段跳跃的叙事方式,皆是为了守住真实、不瞎编、不杜撰、不亵渎祖辈千年往事。
愿诸位看官从头细读、全程品读,读懂这一部独一无二、贯穿一千五百年,专属于白氏宗族的传奇家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