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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元年的春天,像是被冻僵了的蛇,迟迟不肯露出暖意。长垣城外的盐碱地,在寒风里裸着灰褐色的肌肤,一道道裂缝像极了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深的能塞进半只草鞋,浅的也能划破流民们早已磨破的脚掌。风是刀子做的,卷着枯黄的茅草四处乱撞,草叶刮在人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却没人伸手去揉——比起肚子里的饥饿,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薄雪盖在盐碱地上,像一层发霉的棉絮,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人头皮发麻。有半只露在外面的手骨,指节弯曲着,像是还在抓挠什么,指甲缝里嵌着盐碱地的白霜,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顺着那只手骨往上看,能看到一截破烂的麻布衣裳,衣裳下面是早已干瘪的躯体,不知在雪地里埋了多久,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旁边,用尖喙啄着冻硬的皮肉,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那根悬在半空的麻绳。它原本拴在一棵枯死的榆树上,用来挂官府催缴赋税的木牌。木牌早就没了踪影,大概是被流民当柴火烧了,只剩下麻绳在风里打着转,一会儿飘向左边,一会儿荡到右边,像是在替那些饿死的人,无声地控诉着什么。偶尔有流民经过,会停下脚步,盯着那根麻绳看一会儿,眼神里有麻木,有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恨。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身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破庙就在不远处,是这片盐碱地上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发黑的木柱,柱子上还能看到模糊的彩绘,大概是当年画的门神,如今却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只眼睛,像是还在盯着进出的流民,透着几分悲凉。庙里面,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里混着尘土和碎布,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大多是老弱妇孺,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才让人想起这里还住着活人。
王仙芝就蹲在破庙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枯黄的皮肤。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麻绳随便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眼睛,只留下线条硬朗的下颌,紧抿着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粗陶盐罐,罐子是私盐贩子特有的样式,比普通的陶罐更厚实,罐口也更窄,方便藏在怀里。罐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他之前躲避官府追捕时摔的,他用布条小心翼翼地缠了几圈,算是勉强堵住了缝隙。此刻,他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罐底,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均”字,笔画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是他年轻时和黄巢一起刻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私盐贩子,趁着夜色,背着盐罐在山林里穿梭。有一次,他们躲在山洞里避雨,就着微弱的火光,黄巢突然说:“仙芝兄,你说这天下,为什么有的人顿顿吃白面馒头,有的人却连糠饼都吃不饱?”王仙芝当时没说话,只是拿起身边的石头,在盐罐底刻了个“均”字,说:“等咱们有本事了,就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饭,都能有地种。”黄巢看着那个“均”字,笑了笑,也拿起石头,在自己的盐罐底刻了同样的字。如今,黄巢在别处奔波,他却困在了这长垣城外的破庙里,看着眼前的流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阿福身上。阿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子不高,却很结实,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饿着肚子。他的母亲坐在他身边,是个瞎眼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糠饼。糠饼很硬,边缘都有些发黑,显然是放了好几天了。他把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另一半自己拿着,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扶着母亲,让她慢慢咬着糠饼。老妇人的牙齿早就掉光了,只能用牙床慢慢磨着,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还时不时地把糠饼往阿福嘴边递:“儿啊,你也吃,娘不饿。”
阿福摇了摇头,把母亲的手推回去:“娘,您吃吧,我刚才在路上捡了点树皮,能填肚子。”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树皮,树皮上还带着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用力地嚼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树皮又苦又涩。王仙芝看着他,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三次,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知道,阿福根本没捡到什么树皮,那树皮是昨天晚上,他偷偷从破庙的门框上掰下来的。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只能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
庙里面很安静,只有老妇人咀嚼糠饼的声音,还有阿福嚼树皮时发出的“咯吱”声。偶尔有风吹进庙里,带着外面的寒气,让人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王仙芝把盐罐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它,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宝贝。他知道,这罐子里还有一点盐,是他最后的存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拿出来。在这乱世里,盐比粮食还金贵,有盐就能换粮食,就能让身边的人多活几天。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人吆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打破了破庙的宁静。庙里的人都紧张起来,纷纷抬起头,朝着庙门口望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都知道,这大概率是官府的人来了。在这灾荒之年,官府的人比土匪还可怕,他们不仅不救济流民,反而变本加厉地催缴赋税,稍有不从,就是打骂相加,甚至会把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王仙芝也站了起来,把盐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悄悄挪到庙门口,探出头去看。只见远处,十几个衙役骑着马,手里拿着钢刀,正朝着破庙的方向赶来。为首的是长垣县的县尉,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很快,衙役们就到了破庙门口。县尉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一脚踹在破庙的木柱上,木柱晃动了一下,落下不少灰尘。他扫视了一眼庙里的流民,眼神里满是不屑,然后开口骂道:“你们这些贱民,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这里来躲着,以为这样就能逃掉赋税吗?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衙役也跟着走进庙里,手里的钢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一个衙役看到地上放着的几个乞讨碗,不由分说,举起钢刀就挑了过去。“哐当”一声,碗被挑翻在地上,里面仅有的一点稀粥洒在地上,瞬间就被泥土吸收了。老妇人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破碗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县尉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冷笑了一声,走到墙上贴的“逃税者斩”的告示前,朝着告示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顺着告示往下流,把“斩”字都弄花了。他转过身,盯着庙里的流民,大声吼道:“陛下在长安赏牡丹,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尔等竟敢藏私盐,逃赋税,简直是胆大包天!今天要是不把欠的赋税交出来,或者把私盐交出来,谁也别想走!”
王仙芝站在角落里,紧紧攥着盐罐,指甲都快嵌进罐子里了。他知道,县尉这是在找借口搜刮民财,就算流民们交不出赋税,交不出私盐,他们也会把流民们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抢走,甚至会把年轻力壮的人抓去当壮丁。他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怒火,想要冲上去和衙役们拼命,可他又想到了庙里的老弱妇孺,想到了阿福和他的瞎眼母亲,只能强压下怒火,没有起身。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阿福藏在母亲身后的手,正悄悄地摸向墙角的柴刀。那把柴刀很旧,刀刃都卷了,是之前有人用来劈柴的,后来就一直放在墙角。阿福的手在发抖,显然也很害怕,但他的眼神却很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王仙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阿福冲动行事,一旦阿福拿起柴刀,后果不堪设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朝着阿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阿福看到了王仙芝的眼神,手顿了一下,慢慢地收了回来,但还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流出了一点血。
县尉还在庙里来回踱步,不停地呵斥着流民,衙役们也在四处翻找,把流民们身上的破布、烂碗都翻了出来,却什么也没找到。一个衙役走到王仙芝面前,盯着他手里的盐罐,恶狠狠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快交出来!”
王仙芝把盐罐往身后藏了藏,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一个普通的陶罐,没什么好交的。”
衙役不信,伸手就要去抢:“普通的陶罐?我看你是藏了私盐吧!快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衙役的手快要碰到盐罐的时候,庙梁上突然滴下几滴水珠,落在了衙役的手背上。衙役愣了一下,抬头往上看,只见破庙的梁上,悬着一面残破的军旗。军旗是红色的,却因为年代久远和烟火熏烤,变成了暗红色,上面绣着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官逼民反”四个字。那四个字被烟火熏得发黑,此刻正被梁上漏下来的水珠冲刷着,水珠流过字迹,竟像是渗出了红色的血,顺着军旗往下滴,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衙役看到这面军旗,脸色一下子变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地说:“这……这是庞勋起义时的军旗……”
县尉也看到了那面军旗,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庞勋起义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被朝廷镇压了下去,但那股反抗的势头,却一直留在人们的心里。尤其是在这灾荒之年,流民们本就对朝廷不满,看到这面军旗,很容易就会想起当年的起义,万一有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县尉强装镇定,对着衙役们喊道:“怕什么!不过是一面破旗子而已!今天先饶了他们,下次再敢不交赋税,不交私盐,定要重重惩罚!”说着,他转身就往庙外走,衙役们也赶紧跟了出去,骑上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直到衙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破庙里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阿福扶着母亲,小声地安慰着她,老妇人还在发抖,紧紧攥着阿福的手。
王仙芝走到庙梁下,抬头看着那面残破的军旗。水珠还在不停地从梁上滴下来,冲刷着“官逼民反”四个字,那红色的“血”珠,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像是在提醒着人们,什么是压迫,什么是反抗。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水珠,水珠落在他的手心里,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心里,燃起了一股微弱的火苗。
他知道,衙役们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只会更加凶狠。而他们这些流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这样忍气吞声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盐罐,罐底的“均”字硌着他的手心,像是在催促着他,该做些什么了。
外面的寒风还在呼啸,盐碱地上的裂缝依旧狰狞,那根悬在半空的麻绳还在风里打转。但王仙芝的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他看着庙里的流民,看着阿福和他的母亲,看着那些渴望活下去的眼神,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总有一天,他要让这龟裂的大地,重新长出庄稼;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受苦的流民,都能吃上饱饭;总有一天,他要让“平均”这两个字,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握紧了手里的盐罐,像是握住了希望,也握住了即将燃起的烽火。乾符元年的春天,虽然依旧寒冷,但在这长垣城外的破庙里,一颗反抗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乾符元年五月的夜,像是被墨汁染透了的布,沉甸甸地压在长垣城的上空。月亮悬在云层里,偶尔探出头,洒下几缕清冷的光,把长垣驿的鼓楼照得轮廓分明。鼓楼有三层高,木质的楼体在岁月里浸得发黑,檐角上挂着的铜铃早就没了声响,只有厚厚的积灰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鼓楼脚下,挤满了人。都是这些日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流民,他们裹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甚至是木棍,眼神里满是期待,又藏着几分不安。人群中间,铺着一块丈许长的白麻布,麻布是流民们凑钱买的,边角还带着没剪齐的线头,却被他们铺得平平整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白麻布,是他们心里“替天行道”的象征,是他们对活下去的渴望。
王仙芝站在鼓楼的第一层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陶盐罐。盐罐上的布条被他攥得发皱,罐底的“均”字在月光下若隐隐现。他抬起头,望向鼓楼顶端的铜钟,那铜钟有半人高,表面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像是在沉睡中等待被唤醒。这些天,他和流民们悄悄联络,把“平均”的念头埋在每个人心里,如今,终于到了敲响这面铜钟,唤醒更多人的时候。
“仙芝兄,都准备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是李秀才。他今天没穿教书先生的长衫,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气。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天补平均大将军”七个字,字迹虽然算不上工整,却透着一股坚定。
王仙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踩在白麻布上。麻布的触感很粗糙,蹭着他的草鞋,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力量。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民们的希望上,脚步沉重,却又无比坚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鼓楼的墙壁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剪影,守护着底下的人群。
终于,他走到了鼓楼顶端。铜钟就悬在他面前,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举起盐罐,罐口对着铜钟,眼神里满是决绝。底下的流民们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王仙芝将盐罐狠狠砸向铜钟,粗陶与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穿透了夜空,像是一道惊雷,在长垣城的上空炸开。铜钟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震落了檐角的积灰,那些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流民们的头上、肩上,却没人伸手去拂。
这一声钟响,像是一道信号,传遍了方圆十里。原本在破庙里蜷缩的流民,在田埂上徘徊的饥民,听到钟声,都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纷纷朝着长垣驿的方向跑来。他们手里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脸上带着激动与期待,脚步声在夜里汇成一股洪流,朝着鼓楼涌来。
王仙芝看着底下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一声钟响,不仅敲响了铜钟,更敲响了人们心里反抗的火苗。他正想再喊几句,让更多人知道“平均”的主张,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人呼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杀气。
“不好!是官府的人!”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原本激动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流民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工具,眼神里的期待变成了警惕。
王仙芝站在鼓楼顶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小路上,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赶来,火把的光芒在夜里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火龙,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黑色的衙役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正是衙役队长张彪。他手里拿着马鞭,不停地催促着马匹,脸上带着凶狠的神情。
很快,张彪就带着五十个衙役赶到了鼓楼脚下。他们骑着马,围成一个圈,把鼓楼和流民们团团围住。衙役们手里拿着弓箭,箭矢搭在弓弦上,对准了流民,只要张彪一声令下,就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王仙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聚众闹事,还敢敲钟惑众!赶紧下来受降,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张彪勒住马,朝着鼓楼顶端的王仙芝吼道,声音里满是威胁。
王仙芝站在鼓楼顶端,冷冷地看着张彪,大声回应:“张彪!如今朝廷腐败,赋税沉重,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你们不仅不救济,反而变本加厉地欺压!今天,我就是要敲醒这天下人,让大家知道,我们要活下去,要‘平均’!”
“平均?”张彪冷笑一声,“不过是一群贱民的痴心妄想!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说着,他举起马鞭,就要下令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是阿福!他手里举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朝着张彪冲去。“不许伤害仙芝叔!”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张彪看到阿福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腰间拔出长刀,不等阿福靠近,就狠狠一刀刺了过去。“噗嗤”一声,刀刃穿透了阿福的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阿福的粗布衣裳。阿福闷哼一声,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张彪,眼里满是不甘。
“阿福!”王仙芝在鼓楼顶端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从鼓楼顶端沿着木质的楼梯冲了下来。腰间的短刀是他当年做私盐贩子时用的,刀刃锋利,此刻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不等张彪反应过来,王仙芝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他纵身一跃,手里的短刀朝着张彪的脸划去。张彪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嗤啦”一声,刀刃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张彪又疼又怒,捂着伤口,朝着衙役们喊道:“给我杀!把这些反贼都杀了!”
衙役们听到命令,纷纷松开弓弦,箭矢朝着流民射去。有几个流民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麻布。流民们顿时慌了,有些人开始往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
就在这危急关头,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卖菜的王婆手里举着一个菜筐,朝着一个正要放箭的衙役冲去。她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很有力气,菜筐狠狠砸在衙役的头上,衙役疼得“哎哟”一声,手里的弓箭掉在地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百姓们都快饿死了,你们还动手杀人!”王婆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愤怒。
紧接着,李秀才也动了。他猛地撕下身上的粗布短打,露出了里面的长衫。他伸手抓住长衫的领口,用力一扯,长衫被撕成两半,露出了他胸口的刺青——那是一个“勋”字,周围还环绕着火焰的图案,正是当年庞勋起义时旧部的标志!
“庞勋旧部在此!”李秀才高声喊道,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像风中的芦苇,却依旧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当年庞将军为了百姓反抗,如今,王仙芝兄弟提出‘平均’,也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难道你们还要继续忍气吞声,被官府欺压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平均!我们要平均!”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流民们的心里。那些原本往后退的流民,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李秀才胸口的刺青,看着倒在地上流血的同伴,看着王仙芝和张彪搏斗的身影,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
“平均!我们要平均!”一个流民率先举起手里的锄头,高声喊道。
“对!我们要活下去!要平均!”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股洪流,在夜里涌动。
有人举起了镰刀,有人拿起了木棍,还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朝着衙役们冲去。原本畏惧的眼神,此刻变得坚定;原本颤抖的双手,此刻握得紧紧的。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而是为了生存和尊严反抗的勇士!
一个衙役被流民们围住,手里的弓箭被夺了下来,几根木棍同时朝着他打来,他疼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衙役想要骑马逃跑,却被几个流民拉住了马缰绳,马受惊了,扬起前蹄,把衙役摔在地上,很快就被流民们制服。
张彪看到局势失控,心里慌了。他想要骑马逃跑,却被王仙芝缠住。王仙芝手里的短刀不停地朝着他刺去,每一刀都带着愤怒。张彪虽然武艺不错,却因为脸上的伤口影响了动作,渐渐落了下风。
“当——当——当——”
鼓楼顶端的铜钟,不知被哪个流民敲响了,余音在夜空里回荡,像是在为流民们加油鼓劲。铜钟的余音里,流民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响,撞在长垣城的城墙上,砖缝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掉落。城头上栖息的乌鸦被这动静惊飞了,黑压压的鸟群掠过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风声,竟似为起义军铺开的黑色战旗,在夜里显得格外壮观。
王仙芝抓住一个机会,手里的短刀朝着张彪的手臂刺去。“噗嗤”一声,刀刃穿透了张彪的手臂,张彪疼得大叫一声,手里的长刀掉在地上。王仙芝趁机一脚踹在张彪的胸口,张彪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把他绑起来!”王仙芝高声喊道。
几个流民立刻冲了上去,用绳子把张彪捆得结结实实。张彪躺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却没人理会他。
剩下的衙役看到队长被擒,纷纷没了斗志,有的扔下武器投降,有的趁着混乱逃跑了。流民们没有去追逃跑的衙役,而是围在王仙芝身边,高声欢呼着。
王仙芝走到阿福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阿福的肩膀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说:“仙芝叔,我们……我们赢了……”
“对,我们赢了。”王仙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他抬头看向周围的流民,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希望,像是黑暗里的光,照亮了这寒冷的夜。
李秀才走到王仙芝身边,手里拿着那块写有“天补平均大将军”的白布,递到他面前:“仙芝兄弟,如今人心所向,你就当这个‘天补平均大将军’,带领我们反抗官府,争取‘平均’!”
王仙芝看着那块白布,又看了看周围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接过白布,高高举了起来。“好!我王仙芝,今日就当这个‘天补平均大将军’!我发誓,定要带领大家,推翻腐朽的朝廷,让天下百姓都能有饭吃,有地种,实现‘平均’!”
“天补平均大将军!天补平均大将军!”流民们高声呼喊着,声音在夜里回荡,传遍了长垣城的每一个角落。
月光下,鼓楼顶端的铜钟还在轻轻晃动,余音袅袅。流民们举着锄头、镰刀,围着王仙芝,欢呼着,跳跃着。地上的鲜血与白麻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像是在诉说着这场反抗的不易与壮烈。
长垣驿的星火,在这一夜,终于燎原。这把火,不仅点燃了流民们的希望,更点燃了唐末农民战争的序幕。从这一刻起,“平均”的口号,将传遍天下,成为无数受苦百姓反抗的旗帜。而王仙芝和他的起义军,也将在这条反抗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迎接更多的挑战与考验。
乾符元年的秋风吹进曹州城时,带着一股血腥气。城门口的吊桥还沾着唐军的血,暗红色的血渍在秋风里结了痂,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发黑。城隍庙就坐落在曹州城的中心,朱红色的大门上斑驳不堪,门板上的铜环生了锈,敲起来只剩沉闷的“咚咚”声,像是老人浑浊的咳嗽。
王仙芝站在城隍庙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刻刀,正低头在柱子上刻着字。他的袖口挽得很高,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灰尘和木屑。柱子是上好的柏木,却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表面裂了不少细纹,刻刀划过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均——田——”他一字一顿地刻着,每一笔都格外用力,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布鞋上。这两个字他想了很久,从长垣起义那天起,他就盼着能让流民们有田种,有饭吃。如今打下了曹州,这个念头就像院子里的野草,疯了似的往上长。
“仙芝兄!”
一声洪亮的呼喊从城隍庙外传来,打断了王仙芝的动作。他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骑着一匹乌骓马,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汉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容,正是黄巢。
乌骓马的马背上,挂着三具血淋淋的首级,头发散乱地垂着,双目圆睁,像是还在为生前的遭遇而愤怒。马蹄踩在城隍庙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鸟雀扑棱着翅膀,留下几片羽毛在空中打转。
黄巢勒住马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他甩了甩手里的马鞭,马鞭的末梢指向城隍庙正门上的匾额,上面“护国佑民”四个大字用金粉写就,却因为年久失修,金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木头底色。
“仙芝兄,你看这‘护国佑民’的字,该换了!”黄巢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匾额,“朝廷都护不了百姓,还谈什么‘护国佑民’?依我看,不如换成‘替天行道’,才配得上咱们现在的声势!”
王仙芝放下手里的刻刀,走到黄巢面前,目光落在马背上的首级上,眉头微微皱了皱:“贤弟,攻下曹州不易,这些唐军将领的首级挂在马背上,怕是会吓到城里的百姓。”
“吓到他们又如何?”黄巢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只有让他们看到咱们的厉害,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再说了,这些将领平日里欺压百姓,死了也是活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不远处,几个曹州的降官正战战兢兢地站着,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两人。黄巢扬起手,把银子扔了过去,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个降官的脚边。
“这银子赏给你们,”黄巢的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曹州的粮仓就交给你们管着,好好看守,别出什么差错。等咱们打下濮州,再把粮食分给流民不迟。”
降官们连忙捡起银子,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多谢将军赏赐,我们一定好好看守粮仓,绝不出任何差错!”
王仙芝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城隍庙的柱子旁,用手轻轻摸着刚刻好的“均田”二字,指尖能感受到木刻的纹路,心里满是担忧:“贤弟,攻下曹州后,城里的流民们早就断粮了,很多人连稀粥都喝不上。我看还是先开仓放粮,让百姓们能活下去,才能让他们真心归顺我们。”
“开仓放粮?”黄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摇了摇头,“仙芝兄,你还是太心软了。粮仓里的粮食有限,现在就放出去,等打下濮州,咱们的军队吃什么?不如先让降官们管着,等咱们的势力再大一些,有的是机会给百姓分粮食。”
两人说话间,阿福拄着一根木棍,慢慢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的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里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渍透过白布,晕出一大片痕迹。自从长垣起义后,他就一直跟在王仙芝身边,虽然年纪小,却总是抢着做事。
阿福的目光落在降官手里的银子上,眼神里满是厌恶。他悄悄绕到那个降官身后,趁着对方不注意,飞快地从对方手里夺过银子,然后转身走到几个饥民面前。
饥民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脸上满是饥饿的神情。阿福把银子塞到一个老妇人的手里,压低声音说:“大娘,这银子您拿着,去买点吃的,别饿坏了身子。”
老妇人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阿福,眼眶瞬间红了:“孩子,这……这银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您就拿着吧,”阿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到时候大家都能有饭吃,有衣穿。”
老妇人含着泪,对着阿福连连道谢,然后紧紧攥着银子,匆匆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阿福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跟着王仙芝,实现“平均”的愿望,让所有受苦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黄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城隍庙的大殿走去:“仙芝兄,咱们还是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我听说唐军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咱们得早点做准备。”
王仙芝跟着黄巢走进大殿,大殿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灰和霉味。正中央的神像已经破旧不堪,神像的手臂断了一只,脸上的彩绘也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唐军援军逼近曹州,依我看,咱们不如弃城转战,”黄巢走到神像前,用马鞭指了指地图上的濮州,“濮州的防守薄弱,咱们趁机攻下濮州,既能扩大势力,又能避开唐军的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弃城转战?”王仙芝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贤弟,咱们不能弃城。曹州城里有这么多流民,他们都是因为相信咱们,相信‘平均’的理念,才跟着咱们的。如果咱们弃城而走,他们怎么办?唐军进城后,肯定会报复他们,到时候他们会陷入绝境的。”
“那又如何?”黄巢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咱们的大业,牺牲一些人是难免的。再说了,流民们要是想活下去,自然会跟着咱们一起走,不愿意走的,就算死了,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怎么能这么说?”王仙芝的情绪激动起来,他走到大殿门口,朝着城外指了指,“你看城门外,有多少流民拖着病体赶来,他们手里举着写有‘平均’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鲜血写的!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咱们身上,咱们怎么能弃他们于不顾?”
黄巢顺着王仙芝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门外,一群流民正艰难地朝着曹州城走来。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脸上满是疲惫和饥饿,却依旧紧紧举着手里的木牌。木牌上的“平均”二字,用暗红色的鲜血写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诉说着他们的苦难和渴望。
“那些流民跟咱们非亲非故,咱们没必要为了他们冒险,”黄巢的语气依旧冷漠,“唐军的援军人数众多,咱们硬拼肯定会吃亏。弃城转战,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不同意!”王仙芝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守住曹州,守住这些流民的希望!”
两人在城隍庙的香炉前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香炉里的香灰被两人的动作带起,在空中飞舞。黄巢激动地挥舞着马鞭,马鞭的末梢不小心碰到了香炉里的火星,火星溅在香灰里,落在供桌上的黄纸上。
“呼”的一声,黄纸瞬间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开来,烧得供桌上的杂物“噼啪”作响。火焰顺着供桌往上爬,很快就烧到了“护国佑民”的匾额边角,匾额上的木头被烧得发黑,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快灭火!”王仙芝连忙喊道。周围的士兵和流民们听到喊声,纷纷跑过来,有的端着水,有的拿着布,很快就把火扑灭了。
看着被烧得发黑的匾额,黄巢的脸色变得难看:“仙芝兄,你太固执了!你这样迟早会害了大家的!既然你不愿意弃城转战,那我就自己带着人马去攻打濮州,咱们各行其是!”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城隍庙外走去,脚步匆匆,带着一股怒气。乌骓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嗒嗒”的声响。
黄巢骑上乌骓马,没有回头,朝着城门外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踩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不小心踩碎了一个流民放在地上的乞讨碗。碗里的稀粥溅了出来,溅在王仙芝的布鞋上,留下一片黏糊糊的痕迹。
王仙芝蹲下身,看着被踩碎的碗片,心里五味杂陈。他伸出手指,蘸着布鞋上的稀粥,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均”字。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之前刻在柱子上的“均田”二字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他的心里,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
“仙芝叔,黄将军他……”阿福走到王仙芝身边,看着黄巢远去的背影,小声地说。
王仙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坚定地看着城门外赶来的流民:“阿福,不管黄将军怎么做,我都要守住曹州,守住‘平均’的希望。只要还有一个流民相信咱们,咱们就不能放弃。”
说着,他朝着城门口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城门外的流民看到王仙芝,纷纷举起手里的木牌,高声喊道:“平均!我们要平均!”
声音在曹州城的上空回荡,像是一股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心灵。王仙芝看着眼前的流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实现“平均”的愿望,让所有受苦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绝不退缩。
城隍庙的香炉里,残留的香灰还在冒着青烟,被烧得发黑的“护国佑民”匾额依旧挂在门上,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朝廷的腐朽。而王仙芝和他的起义军,正带着流民们的希望,在反抗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们不知道,这场关于“平均”的斗争,将会面临更多的挑战和考验,而王仙芝与黄巢之间的裂痕,也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深。
875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长安城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街面上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个小贩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街角叫卖热汤,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而大明宫深处的紫宸殿,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地龙烧得正旺,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与窗外的寒冷格格不入。
紫宸殿的正中央,唐僖宗李儇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盛着温热的梅花茶。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龙纹,却难掩脸上的稚气——这位年轻的皇帝,登基不过两年,心思还总放在玩乐上,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上心。
殿内的梁柱上挂着锦绣宫灯,灯光柔和地洒在地上,照亮了铺在地面的波斯地毯。地毯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踩上去柔软无声。宰相卢携跪在地毯上,身子微微发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奏折的边角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报信兵一路疾驰,从曹州赶来长安时,不小心蹭在上面的。
“陛下,”卢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去看僖宗的眼睛,“急报!王仙芝在长垣起义后,势力越发壮大,如今已攻占曹州、濮州,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流民归附者多达数万,唐军多次围剿,均以失败告终!”
僖宗听到“王仙芝”三个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里的琉璃盏微微晃动,茶水洒出几滴,落在龙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理会卢携的禀报,反而抬起头,望向窗外。紫宸殿外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艳,雪落在梅花上,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去年此时,朕还在曲江池赏梅,”僖宗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怀念,“那时曲江池边挤满了人,还有乐师奏乐,舞姬跳舞,何等热闹。今年怎么就……”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梅花上,似乎对卢携带来的急报毫不在意。
卢携跪在地上,心里又急又怕。他知道僖宗沉迷享乐,可如今起义军势如破竹,若再不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再劝劝僖宗,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出口——这位年轻的皇帝,最不喜大臣唠叨朝政。
站在僖宗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悄悄走上前,趁着僖宗不注意,伸手将卢携手里的奏折拿了过来,飞快地塞进自己的袖中。奏折上的血迹蹭到了他的袖口,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对着卢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李德裕深知僖宗的脾气,如今皇帝正赏梅赏得兴起,若是因为这份急报坏了兴致,不仅卢携要遭殃,连他这个太监总管也会受到牵连。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对僖宗说:“陛下,这梅花开得正好,不如让御膳房再准备些点心,陛下边赏梅边品尝,岂不是美事?”
僖宗听了,脸上露出笑容:“还是你懂朕的心思。快去传旨,让御膳房准备些精致的点心,再煮一壶新茶来。这梅花茶虽然好喝,却还是比不上新煮的顾渚紫笋。”
“奴才这就去办!”李德裕连忙躬身退下,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卢携一眼,示意他赶紧退下。
卢携看着李德裕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沉浸在赏梅兴致中的僖宗,心里满是无奈。他深深叹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躬身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官袍,心里却比这寒冬还要冰冷——大唐的江山,难道就要毁在这样一位沉迷享乐的皇帝手里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濮州城,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战斗。
濮州城的城头,积雪早已被鲜血染红,暗红色的血渍在城墙上结了冰,又被后续的鲜血融化,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城脚下汇成一滩滩血水。王仙芝站在城头,身上的铠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也溅到了不少血点,却依旧目光坚定地看着城下的唐军。
唐军的攻城梯一架架搭在城墙上,士兵们拿着盾牌和长刀,顺着攻城梯往上爬,嘴里喊着震天动地的口号。城头上的流民们,拿着锄头、镰刀、木棍,甚至是石头,拼命地抵抗着。他们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却有着必死的决心——他们知道,一旦濮州城被攻破,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唐军的屠城。
阿福站在王仙芝身边,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却依旧举着一把断刀,死死地盯着爬上攻城梯的唐军。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当一个唐军士兵快要爬到城头时,阿福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断刀狠狠砍向对方的甲胄。
“咯吱”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城头回荡。断刀砍在甲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却震得阿福的手臂发麻。那唐军士兵见状,举起长刀就朝着阿福砍来。阿福连忙往后退,躲开了对方的攻击,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流民。
“阿福,小心!”王仙芝大喊一声,手里的长枪朝着那唐军士兵刺去。长枪穿透了对方的盾牌,刺进了士兵的胸膛。唐军士兵惨叫一声,从攻城梯上掉了下去,摔在城下的血泊里,很快就没了动静。
王仙芝看着城头上疲惫不堪的流民,又看了看城下源源不断的唐军,知道这样硬拼下去,迟早会撑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城头上的流民们高声喊道:“兄弟们!唐军欺压百姓,朝廷腐败无能!我们起义,就是为了‘平均’!为了有田种,有饭吃!今天,我们就算战死,也要守住濮州城,守住我们的希望!平均!我们要平均!”
“平均!我们要平均!”城头上的流民们听到王仙芝的呼喊,瞬间沸腾起来。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朝着爬上攻城梯的唐军冲去。一个年轻的流民,抱着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攻城梯上,攻城梯摇晃了一下,上面的唐军士兵纷纷掉了下去。
还有几个流民,合力推着一架攻城梯,将它从城墙上推了下去。攻城梯上的唐军士兵发出惊恐的呼喊声,却还是难逃坠落的命运。他们摔在城下的地上,溅起的尘土里,混着流民们从城头上扔下来的、写有“均田”二字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鲜血染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城脚下的唐军将领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朝着士兵们喊道:“给我冲!谁要是能攻破濮州城,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唐军士兵们听到奖赏,士气大振,更加疯狂地朝着城头冲去。城头上的战斗变得更加惨烈,鲜血不断地从城头上往下流,将濮州城的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阿福看着越来越多的唐军爬上攻城梯,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用脓血涂在木头上,能让木头腐烂。他咬了咬牙,拿起手里的断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衣袖。
衣袖被割开,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忍着疼痛,用手指按住伤口,将伤口里的脓血挤在唐军的攻城梯上。脓血顺着攻城梯往下流,滴在唐军士兵的手上、脸上。士兵们闻到脓血的臭味,纷纷皱起眉头,有的甚至开始呕吐。
阿福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他知道,这点脓血或许不能让攻城梯立刻腐烂,但至少能让唐军士兵感到恶心和恐惧。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心里暗暗想道:“脓血能让木头腐烂,就像百姓的怨恨能让唐朝的江山腐烂。总有一天,我们会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实现‘平均’的愿望!”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大明宫,紫宸殿里的赏梅还在继续。
僖宗看着窗外的梅花,又看了看桌上精致的点心,心情格外愉悦。他拿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点心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让他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点心味道不错,”僖宗对李德裕说,“赏御膳房的人白银百两。”
“陛下圣明!”李德裕连忙躬身谢恩,心里却对濮州城的战事毫不在意。在他看来,那些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迟早会被唐军镇压下去,根本不值得让陛下为他们烦心。
紫宸殿里的梅花,在寒风中缓缓飘落,落在地上,被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扫到一边。而濮州城的城头,鲜血还在不断地溅落,溅在写有“平均”二字的木牌上,将木牌染得越发鲜红。
僖宗喝着新煮的雨前龙井,脸上满是惬意。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濮州城,正经历着怎样惨烈的战斗;他更不知道,那些被他视为乌合之众的起义军,已经在百姓心中埋下了反抗的种子。这颗种子,正在寒风中慢慢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推翻他所珍视的大唐江山。
卢携站在紫宸殿外的走廊上,听着殿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是悲凉。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飘着雪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着大唐的江山袭来,而这位沉迷享乐的皇帝,却还在赏梅品茶,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濮州城的战斗还在继续,王仙芝和流民们依旧在顽强地抵抗着唐军的进攻。他们知道,这场战斗不仅关乎濮州城的存亡,更关乎“平均”的希望。只要他们还在,只要“平均”的口号还在,就绝不会向唐军屈服。
长安城里的风雪越来越大,大明宫的紫宸殿里,依旧温暖如春。而濮州城的城头,寒风呼啸,鲜血与积雪交融在一起,诉说着这场反抗的壮烈与艰难。大唐的江山,就像这寒冬里的枯枝,看似坚挺,实则早已腐朽,只等着一场狂风暴雨,将它彻底摧垮。
876年初春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绵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濮州城外的岔路口盖得严严实实。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土路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往南的那条,蜿蜒着钻进远处的雾霭,最终会通向湖北的崇山峻岭,那里有未知的险滩与密林;往东的那条,则平坦地铺向远方,连接着山东的平原沃野,那里有刚开垦的农田与待守的城池。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脸上又冷又疼。可路口两拨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却比这早春的风雪更让人窒息。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衣角的“哗啦”声,和马蹄偶尔刨动积雪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王仙芝站在路东,身上的铠甲早已不是新的——甲片边缘被磨得发亮,缝隙里还嵌着去年濮州保卫战时的血痂,暗红色的血渍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他没戴头盔,长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却遮不住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他望着路西的黄巢,目光里有惋惜,像看着即将偏离轨道的老友;有不舍,念着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坚定,那是对“平均”初心的执着,任风雪也吹不散。
路西的黄巢,骑着那匹熟悉的乌骓马。马鬃上挂着晶莹的雪粒,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蹄子在雪地里反复刨着,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焦躁不安。黄巢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的长刀鞘上镶着铜饰,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眼神里藏着几分不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两人身后,起义军早已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跟着黄巢的士兵,大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干粮袋,腰间别着武器,脸上带着对远方的憧憬。有人悄悄整理着铠甲,有人低声讨论着湖北的地形,他们相信跟着黄巢转战南方,能打下更大的地盘,缴获更多的财物,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而跟着王仙芝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年幼的孙辈;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孩子裹着破旧的棉袄,小脸蛋冻得通红,却好奇地睁着眼睛打量着周围;还有年轻些的流民,手里握着锄头或刻着“均田”二字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被雪打湿,墨迹晕开了些许,却依旧醒目。他们的脸上没有对财富的渴望,只有对“平均”的执念——他们见过长垣的饥寒,熬过濮州的战火,知道跟着王仙芝,才能守住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阿福站在王仙芝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淡红色的细线,藏在粗布短褂的领口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刀,刀身被他磨得发亮,连卷了刃的地方都透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是他特意从自己的旧衣裳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平均”二字,布条边缘已经起了毛,有的地方甚至磨得快要看不清字迹,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这把刀,陪着他在长垣反抗衙役,在濮州抵御唐军;这两个字,是他活下去的信念,是他对未来的期盼。
阿福望着路西的黄巢,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困惑。他还记得,去年在曹州,黄巢骑着乌骓马入城时,马背上挂着唐军将领的首级,那时的黄巢,眼里也有对百姓的怜悯;他还记得,黄巢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要让天下的孩子都能吃饱饭。可现在,为什么曾经一起为“平均”而战的人,会走向不同的方向?他想不通,也不敢问,只能把困惑藏在心里,攥着断刀的手更紧了些。
“兄台,你太固执了。”终于,黄巢打破了沉默。他勒住马缰,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像一把没入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适。“‘平均’能当饭吃吗?能当武器用吗?留在山东,唐军迟早会调集重兵围剿,咱们只会被活活困死!跟我去湖北就不一样了,那里防守薄弱,咱们能打下一座又一座城池,到时候金银珠宝、粮食土地,想要什么没有?”
王仙芝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双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粗陶盐罐。盐罐上的布条已经有些褪色,原本深蓝色的布条,如今变成了浅灰色,边缘还磨破了几个小口;罐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当年躲避官府追捕时摔的,他用布条缠了又缠,才算勉强堵住。可罐底的“均”字,却依旧清晰——那是他和黄巢年轻时,在山洞里就着微弱的火光刻下的,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平均”二字,刻进骨子里。
王仙芝迈开脚步,踩着积雪走到黄巢的马前。雪地里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很稳。他把盐罐递到黄巢面前,罐口朝上,能看到里面还剩的一点点盐粒,在雪光下泛着细小的白光。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贤弟,这个你拿着。当年咱们在沂蒙山里的山洞里,就着松火刻下这个‘均’字时,你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能有饭吃,有地种,不受饥寒’。现在我留在山东,不是固执,是想守住咱们当年的那句话;你去湖北,若是有一天看到流民挨饿、百姓受苦,想通了‘平均’的真意,就拿着这个盐罐,回来找我——我还在山东等你。”
黄巢低头看着那个盐罐,眼神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山洞:松火噼啪作响,他和王仙芝挤在角落里,就着一个粗陶碗分吃一块糠饼,手里拿着石头,在各自的盐罐底刻下“均”字。那时的天很冷,却心里很暖;那时的他们,眼里只有对百姓的怜悯,没有对权力的渴望。
可这丝回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的犹豫被傲慢取代:“兄台,你还是这么天真。等我打下湖北,再挥师北上,一路打到长安,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还需要这个装盐的破罐子吗?”
说完,他没有去接盐罐,反而猛地调转马头,马身一转,带起一阵风雪,溅在王仙芝的衣角上。他对着身后的士兵高声喊道:“兄弟们!跟我走!去湖北,打天下!让那些坐在长安城里的官老爷看看,咱们流民也能当皇帝!”
“打天下!当皇帝!”跟着黄巢的士兵们立刻响应,呼喊声震天动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他们纷纷转身,跟着黄巢朝着南路走去。乌骓马的蹄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可没等多久,就被飘落的雪花慢慢覆盖,像是从未留下过痕迹。黄巢始终没有回头,马背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雾霭里,只留下风雪在原地打转。
王仙芝手里还拿着那个盐罐,雪落在罐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给盐罐裹上了一层白纱。他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反而轻轻笑了笑——他知道,黄巢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总有一天,这个刻着“均”字的盐罐,会唤醒他心里的初心。他把盐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那一点点盐粒的重量,却比千斤铠甲更让他安心。
“仙芝叔,黄将军他……”阿福走到王仙芝身边,声音有些哽咽。他看着黄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王仙芝怀里的盐罐,眼眶忍不住红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曾经最好的战友,会变得如此陌生。
王仙芝抬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种地留下的老茧,却很温暖。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阿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黄巢选择了追逐权力,那是他的追求;我们选择守护‘平均’,是我们的初心。不用难过,也不用困惑,只要我们守住心里的‘平均’,总有一天,会让天下人都明白,我们不是在造反,是在为百姓争一条活下去的路。”
说完,他转身朝着东路的流民们走去。流民们看到王仙芝过来,纷纷围了上来,眼里没有慌乱,只有期待——他们相信王仙芝,就像相信春天会到来一样。王仙芝停下脚步,举起怀里的盐罐,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罐底的“均”字,然后高声喊道:“兄弟们,黄巢走了,但我们的‘平均’之路还没有结束!留在山东,我们要开垦荒地,让每一户都有田种;我们要打开官府的粮仓,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吃;我们要守住濮州,守住这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就算唐军来了,就算风雪再大,也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平均!均田!”流民们齐声呼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盖过了寒风的呼啸。白发老人举起拐杖,高声重复着“平均”;妇人把孩子举得更高,让孩子也能看到那个盐罐;年轻的流民举起锄头和木牌,眼里闪着坚定的光。他们跟在王仙芝身后,朝着濮州城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延伸向远方。
回到濮州城时,天已经擦黑了。城门楼上的守军看到王仙芝和流民们回来,立刻打开城门,还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王仙芝没有先去喝姜汤,而是径直走上城头。城头的积雪已经被守军清扫过,只留下薄薄一层。他走到城头东侧,那里正对着长垣的方向——是他当初敲响铜钟、点燃起义火种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把盐罐放在城头的垛口上,罐口朝着东方,像是在眺望远方的故乡,也像是在守护最初的初心。
雪还在下,王仙芝站在城头,望着东方的天空。夜色渐浓,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忽明忽暗。他的思绪,却飘回了 875年初春的长垣:破庙里漏着雨,他蹲在角落里摩挲着盐罐;阿福把仅有的半块糠饼分给瞎眼母亲,自己啃着树皮;衙役踹开庙门时,流民们眼里的恐惧与愤怒;还有他举起盐罐砸向铜钟时,那声震彻天地的“当”——那一声,不仅敲响了铜钟,更敲响了百姓反抗的希望。
他不知道,多年后,当他在黄梅与唐军血战、力竭战死时,阿福会抱着这个盐罐,躲过唐军的搜捕,千里迢迢地找到黄巢;他更不知道,这个粗陶盐罐,会在黄巢攻入长安时,被放在大明宫的紫宸殿里,罐底的“均”字,映着长安城里的火光,比任何珠宝都更耀眼——那时的黄巢,终于想起了山洞里的松火,想起了“平均”的初心。他只知道,只要这个盐罐还在,只要“平均”的理念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百姓争饭吃、争田种,这场起义就没有结束,这颗火种就不会熄灭。
日子一天天过去,濮州城在王仙芝的带领下,渐渐有了生机。流民们分成了几拨:年轻力壮的跟着士兵们开垦荒地,把城外的盐碱地翻松,撒上从官府粮仓里找到的种子;妇女们聚在一起缝补衣裳,给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老人们则负责照看孩子,给孩子们讲“平均”的故事,教他们认“均田”两个字。
城头上的盐罐,每天都会有人擦拭。清晨,守军会用布拂去罐身上的露水;傍晚,流民会把罐口的灰尘扫干净;下雪时,总有人及时把罐身上的积雪拂掉,生怕冻坏了这个“宝贝”。盐罐在风吹日晒中,罐身的裂纹越来越明显,布条也越发破旧,可罐底的“均”字,却依旧清晰,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不要忘记长垣的寒风,不要忘记濮州的战火,不要忘记最初的初心。
阿福跟着王仙芝学到了很多。他学会了耕种,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浇水,能让庄稼长得更壮;他学会了打仗,知道如何用锄头抵御唐军的长刀,如何在城墙上防守;他更学会了如何守护“平均”——看到有老人扛不动粮食,他会主动上前帮忙;看到孩子饿肚子,他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一半。每天清晨,他都会先去城头看看那个盐罐,用袖子轻轻拂去罐身上的灰尘,然后对着东方的方向,默默念一遍“平均”。他知道,这个盐罐不仅是王仙芝和黄巢友谊的见证,更是“平均”理念的象征——只要盐罐还在,“平均”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