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成为同桌后的第五天,周四下午的第一节国语课。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黑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古文,声音平缓,像夏日溪流,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陈明真尽量把身子坐得笔直,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旁边细微的动静吸引。李安没有在听课。他正用那支蓝色的墨水笔,在课本的页脚,专注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圆圈,像某种神秘的漩涡,又像怎么也解不开的结。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微微凸起,握着笔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明真悄悄收回目光,伸手去拿铅笔盒里的橡皮,想擦掉刚才写错的一个假名。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指尖有细微的汗意,那块崭新的、散发着人工草莓香气的粉色橡皮,竟从她手中滑脱,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啪嗒”一声,轻巧地滚落到了李安那边的椅子脚下。
声音很轻,但在明真听来,却像擂鼓一样敲在心上。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住。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继续讲着《万叶集》里的和歌。
李安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块小小的、草莓形状的橡皮。他看了好几秒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明真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在犹豫是假装没发生,还是应该小声说句“对不起”再弯腰去捡。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开口的瞬间,李安却先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还给她,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了那块橡皮,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又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那种他特有的、自言自语般的、带着一点点天真困惑的语气,轻轻地说:
“原来……你喜欢草莓味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几乎要被老师的讲课声淹没。但明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窜过她的耳膜。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还是只是在对自己说话?
明真僵在那里,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国语课本上的铅字,那些字却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
然后,那块带着他指尖微凉温度的草莓橡皮,被递到了她眼前的桌面上。
“喏。”他还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橡皮上,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交接仪式。
“……谢谢。”明真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她飞快地抓过橡皮,冰凉的橡皮接触到他残留的体温,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紧紧攥住,仿佛那块橡皮会再次逃跑似的。
接下来的半节课,明真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她的全部感官,都被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少年占据了。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蓝色墨水和他身上干净洗衣液味道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自己那块橡皮散发出的、过于甜腻的草莓香。
那块橡皮,她再也舍不得用了。放学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铅笔盒最里面那一层,像一个被珍藏起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写日记时,她破天荒地没有用她最喜欢的淡紫色水笔,而是用了一支从哥哥那里要来的、蓝色的圆珠笔。在日记本的崭新一页,她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空白处,模仿着李安的样子,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圆圈。
画着画着,她停下笔,想起他今天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专注画着圆圈时的侧脸。心里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又悄悄地弥漫开来,就像咬破了一颗熟透的草莓,汁液瞬间溢满了口腔。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有点奇怪、喜欢自言自语的同桌了。
而这个秘密的开端,始于一地掉落的、草莓味的橡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