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市的深夜,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埃德蒙·韦恩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呼出的白雾在昏暗的路灯下缓缓消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圣赛缪尔教堂的尖顶,那高耸的建筑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某种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座被雾气笼罩的城市。
“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怀表的表面。
这块银制的怀表是他在占卜俱乐部抽奖赢来的“幸运物”,据说能让人“窥见表象之下的真相”。
他原本只当是个玩笑,直到今晚。
一切始于那个雾气弥漫的码头。
三天前,埃德蒙接了一桩小活儿…帮一位失踪者的家属占卜线索。
那位码头工人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港口附近的一艘旧船上,之后便再无踪迹。
他本不相信这些超自然的玩意儿,但最近的生活实在太拮据了,占卜俱乐部提供的微薄报酬至少能让他买得起面包和煤油。
于是,他带着那枚从俱乐部顺手牵羊拿走的黄铜单筒望远镜,偷偷溜去了码头。
而现在,他站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远处那艘搁浅的旧船。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几乎将整艘船包裹其中。
但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却穿透了那层雾气,清晰地看到了甲板上的身影。
一个男人。
他穿着维多利亚式的黑色燕尾服,礼帽边缘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锋利如刀削般的下颌线。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鎏金怀表,表盖微微敞开,内侧的蓝宝石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埃德蒙的呼吸一滞,
倒吊人。
他看到了,
在那块怀表的表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一个被倒吊着的人形。
“你看见他了!”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埃德蒙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墙壁。
他的心脏狂跳,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黄铜望远镜,仿佛它是他唯一的依靠。
雾气开始蠕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是被风吹拂的薄纱,但很快,它们变得粘稠、沉重,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从海面上爬升,缠绕上他的脚踝。
“该死!”
他想要扔掉望远镜,可手指却像是被冻僵了一般,无法松开。
甲板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面纱下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浓雾,直勾勾地盯着他。
埃德蒙的喉咙发紧,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被注视感,
那不是普通人类的视线,而是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的凝视。
怀表盖啪嗒一声坠落在地,表针疯狂倒转。
与此同时,街角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人影悄然浮现,手中寒光闪烁。
“埃德蒙·韦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你……你是谁?”
他声音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小刀…那是原主留下的唯一防身武器。
雾气中,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十二个失踪者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们最后的眼神,都指向了这里。
埃德蒙猛地转身,风衣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腰间那把廉价的小刀,刀柄上的铜质铆钉已经有些松动,却给了他仅有的安全感。
“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
他声音嘶哑,
像是被浓雾呛伤了喉咙,
街角的阴影纹丝不动。
怀表躺在三步远的鹅卵石路面上,表盖大张着,蓝宝石内芯不再发光,只剩下暗淡的金属光泽。
埃德蒙的视线在怀表和阴影之间来回游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雾气更浓了。
那些白色的雾气不再是自然形成的水汽,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蛇群,缓缓缠绕上他的脚踝,冰凉而黏腻。
埃德蒙能感觉到它们正沿着裤管向上攀爬,每上升一寸,皮肤上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埃德蒙·韦恩。“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阴影里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出来,而是如同雾气凝结一般,缓缓显形。
那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和甲板上的男人如出一辙。
他右手握着一把细长的匕首,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绿色。
“你看得见他!“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雾气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埃德蒙的喉咙发紧。
他认得这个男人…或者说,他认得这个男人的轮廓。
三天前,他在占卜俱乐部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素描,那是十二个失踪者在生前最后时刻描述的“雾中人“。
“你是谁?”
埃德蒙强迫自己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
男人笑了,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永远看不见他。”
“他?”
埃德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块怀表,“那个倒吊人?”
话音刚落,整条街道的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埃德蒙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重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虚空中注视着他。
那个雾中人的表情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埃德蒙身后。
“太迟了!“
他低声说,然后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向埃德蒙扑来。
埃德蒙本能地挥刀格挡,小刀与匕首相撞,迸发出一串刺耳的火花。
但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感觉手臂一阵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
雾中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来自深渊底部的回响。
埃德蒙的视线开始模糊,雾气中的低语越来越响,无数破碎的词语钻入他的耳中,
“...契约...代价...倒吊人...“
他的膝盖一软,如果不是靠着墙壁,恐怕已经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怀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如此细微,却仿佛穿越了重重迷雾,直接击中了埃德蒙的意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那块躺在地面上的怀表,只见蓝宝石内芯重新亮起微光,而表盖上,倒吊人的符号似乎...动了一下。
雾中人的动作也停顿了。
他转头看向怀表,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他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不...不可能...它怎么会...”
埃德蒙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向怀表。
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便窜遍全身。
雾气像是受到惊吓的生物,疯狂地向后退去,露出街道原本的模样…空荡荡的,除了他和那个仍然站在原地的雾中人。
“拿着它!”
雾中人突然说,声音中带着埃德蒙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然后跑,趁祂还没有完全醒来!“
埃德蒙没有理会,他捡起怀表,发现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时间即契约,窥见即代价!”
雾中人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然后转身融入雾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