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门外的土路就被踩得“咚咚”响,混着粪桶晃荡的酸臭味,直往院里钻。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楚老二挑着两只冒气的粪桶,破草鞋甩着泥点子,堵在咱家新补的木门槛前——那门槛是爹瞎了以后,摸着爷爷留下的旧凿子,花了三天才钉好的,木缝里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木屑。
“楚老实!滚出来!”他嗓门跟破锣似的,往门槛上吐了口唾沫,“那半亩红薯地你个瞎眼的种个屁!今天要么给我腾地,要么把今年的红薯全给我!”
爹正在炕沿摸衣裳,手猛地顿住,指尖在粗布上搓来搓去,跟要把布料搓破似的。我知道他听见了,三年前楚老二抢地时,一锄头柄砸在他后脑勺上,把眼睛砸瞎那天,也是这个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了半个月。
灶房里,娘正往灶膛添柴,烧火棍“当啷”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她袖口,烧出个黑窟窿。她没管,转身就往门口跑,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在围裙上抠出几道白印子——她听不见楚老二的骂声,可那叉腰歪嘴的模样,她一看就懂,是又来欺负咱了。
我攥着手里的木炭笔,是爹用做弹弓剩下的边角料削的,炭渣子扎进掌心,疼得我指尖发麻,却没敢吭声。那半亩地的红薯,娘每天天不亮就去薅草,手上被茅草划的口子结了痂,又被露水浸得发白,现在红薯刚鼓出红皮,要是被楚老二抢了,咱娘仨今年冬天就得靠挖野菜过活。
“楚老二,你还要脸不?”王爷爷的拐杖“笃笃”敲着地面,从对门挪过来,他腿不好,走得慢,脸却涨得通红,“当年你砸瞎人眼,楚大夫白给你治了三年腰疼,你现在倒好,要抢人家的救命地!”
楚老二斜着眼瞥我,唾沫星子喷在我院墙上:“老东西少管闲事!还有你这小杂种,跟你那瞎爹聋娘一样,这辈子都是烂泥!你那死爷爷要是还在,我照样把他揍得滚出村!”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猛地冲出去,怀里的红布包硌得胸口发疼——里面是爷爷留下的那根针,娘平时总用它缝补衣裳,针尾磨得光溜溜的,还刻着个模糊的“凡”字。“我叫楚凡!我爷爷没死!”
楚老二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就推我,我没站稳,摔在地上,红布包掉出来,针滚到满是泥的地上。娘尖叫着冲过来,不是因为听见了,是看见我摔在泥里,她扑过来把我拉起来,拍我身上的泥时,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脏乎乎的衣襟上。
“别动我儿子!”爹突然从屋里冲出来,虽然看不见,却凭着声音扑到我身前,张开胳膊把我护在身后。他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弹弓坯子,木刺扎得手心直流血,暗红的血滴在地上,混着我摔出来的眼泪,在泥里晕开一小片。
楚老二被爹的样子吓退两步,嘴里却还硬:“好!有种!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看不到地腾出来,我就把你家这些破木头、破衣裳全烧了!”他说着,故意把粪桶往我院门上泼了些,臭烘烘的粪水顺着门板流下来,像一道黑疤。
王爷爷扶着爹往屋里走,叹着气:“这混小子,真是丧良心。”娘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针捡起来,用围裙擦了又擦,生怕泥嵌进针尾的刻痕里,然后把针重新包进红布,塞进我怀里,又指了指灶房,意思是饭快好了,让我别饿着。
爹坐在炕沿上,我把针递给他,他用手摸着针尾的刻痕,指尖微微发抖:“凡娃,别怕,有爹在。”可我看见他的眼角湿了,他瞎了以后,眼泪总是藏不住,一难受就会流出来。
娘端来玉米糊糊,碗里埋着三块薯干子——那是秋里把红薯切成厚片,在房檐下晒足半个月才成的,硬得能硌牙,却甜津津的。家里的薯干子平时都锁在柜子里,只有我念书累了,或者像今天这样受了气,娘才会偷偷塞给我两块,她说“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我吃着糊糊,薯干子在嘴里慢慢嚼软,甜味却没压过心里的酸。爹摸索着拿起弹弓坯子,继续打磨,木刺扎破的手心没包,血顺着木坯子往下滴,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磨得更用力了。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破棉袄,用爷爷留下的针一针一线地缝——棉袄的袖口破了个大洞,是我昨天爬树摘野枣时刮的,娘缝得很认真,针脚歪歪扭扭,却每一针都拽得很紧,生怕风灌进我袖子里。
我摸着怀里的红布包,突然觉得针尾的刻痕有点烫。想起爷爷走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蹲在院里给我削木陀螺,手里就攥着这根针,当时我问他“爷爷,你明天真的要去黑龙山吗?”,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去给你娘找能听见声音的药,找着了,你娘就能听见你喊她了”。
他走的时候,把针交给爹,声音压得很低:“这针是我年轻时从山里捡的,看着普通,却结实,你们留着,说不定将来能救急。”那时候我还不懂,一根缝补衣裳的针,能救什么急。
现在我也不懂,可我知道,这根针是娘缝补衣裳时的靠山,是爹摸着刻痕想爷爷时的念想,也是我怀里最沉的东西。我之前给城里的表叔寄了信,问他有没有治眼瞎耳聋的方子,可半个月了,还是没回音。
楚老二的三天期限,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吃着碗里的薯干子,突然下定决心——要是表叔还不回信,我就带着这根针,去黑龙山找爷爷。
娘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放下针线,摸了摸我的头,又指了指怀里的红布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带着它,就像爷爷在身边一样”。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针,针尾的刻痕好像更烫了,隐约还能感觉到,刻痕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只是我摸不出来。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可我知道,这三天,不会那么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