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子:我今晚得把皇帝的衣服补好,否则脑袋当球踢。
薛瑶师父说这话时,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胳膊的肉里。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平日里还算温和的凤眼此刻冷得像两窟冰窖。她不是在吓唬我。尚功局上下都心知肚明,明日祭天大典,陛下必穿那件九龙捧日袍,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袍子胸口处那条最主要的金龙,左前爪的金线齐刷刷崩开了三寸口子。
不长不短,恰好在龙势将起未起的关键处,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气脉。
这要命的差事,最终落在了我——沈阿绣,尚功局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绣娘头上。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薛瑶师父这是在赌。赌赢了,她举荐有功,能在尚宫大人面前露脸;赌输了,我这颗项上人头,就是她撇清干系、踏脚上位的梯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所谓的师徒情分,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阿绣,“薛瑶师父松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绣功,我心里有数。这次...是劫也是缘。成了,往后在尚功局,没人再敢轻看你半分;败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冰凉的指尖掠过我的脖颈,激起一阵寒栗。
我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物事,层层揭开,露出一本边角磨损、颜色暗沉的羊皮册子,封面上是三个模糊的朱砂字——《绣魂录》。“这个...你拿着。或许...能帮上忙。“她的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担忧,更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我双手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记住,“薛瑶师父最后叮嘱,“子时之前,必须补好。陛下寅时就要起身沐浴更衣,耽误不得。“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没入殿外的黑暗中。
子时。尚功局后殿。
巨大的殿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我只敢在绣案上点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把我和绣架上那件沉甸甸、明黄色的龙袍,一同禁锢在这片昏黄脆弱的光晕里。
龙袍摊开着,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用料之考究,绣工之精湛,九条金龙形态各异,奔腾于云海之间,拱卫着中央那轮赤金烈日。然而,胸口主龙左前爪处那截刺眼的断线,如同美人脸上狰狞的伤疤,破坏了整体的威严与和谐。那条龙,缺了爪尖,仿佛失了腾空之力,龙睛处的黑曜石在跳动光影下,竟隐隐透出一股冰冷的怨怼,不像死物,倒像活物在无声地凝视着我,质问我。
窗外,不知名的秋虫早已噤了声,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刮过檐角兽头,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像是无数屈死的宫魂在集体哀哭。殿内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窥探。
我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时间不多了。
蹲下身,我从绣案最底下拖出那个一直在轻微鼓动的粗布口袋。里面是我在天擦黑时,借着给御花园牡丹施肥的由头,蹲守了近一个时辰,才从假山狭窄的缝隙里连哄带吓掏出来的野猫。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被我捆住了四肢,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瘢人的光。
“猫兄猫兄,“我解开袋口,一手死死按住它温热而剧烈挣扎的身体,另一手轻抚它炸毛的脊背,声音干涩地低语,“对不住,实非得已,借你几滴血,救我一命。来世我沈阿绣做牛做马报答你...“
这话不知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绣魂录》残卷的某一页,用朱砂小字模糊记载着:“猫血,至阴带灵,可暂蔽至阳龙气,混入金线,或可遮掩修补之痕,然有损阴德,慎用。“真假难辨,吉凶未卜,但眼下,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心一横,我不再看那双充满惊恐与怨恨的绿色猫眼,拈起那根特制的、中空透气的细长银针,对准它后腿内侧微微搏动的血管,迅疾而精准地刺入。
“喵——嗷!“
凄厉尖锐的惨叫猛地撕裂了殿内的死寂,猫身剧烈地弹动起来,锋利的爪子即使被缚,也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顺着银针的中空管道,滴滴答答落入早已备好的白玉小碟中,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它挣扎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双绿油油的眸子几乎要凸出来,死死地瞪着我。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苍白、扭曲、沾着汗水的脸,以及……我身后绣架上,那龙袍的龙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我心头猛地一悸,豁然转头!
龙袍依旧静静地摊在那里,烛光摇曳,刺绣的龙纹并无任何异状。是光影错觉?还是我紧张过度?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我不敢再多看猫眼,迅速用准备好的金疮药粉撒在它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简单包扎,然后抱起它,快步走到后窗,将它轻轻放在窗外厚厚的落叶堆上。“快走吧。“它回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随即敏捷地窜入草丛,消失不见。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那碟猫血和我狂乱的心跳声。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也是《绣魂录》里提及的禁忌之举。我抬起右手,张开嘴,对着食指指尖,狠狠咬下!尖锐的疼痛传来,血珠立刻沁出,汇成更大的一滴,颤巍巍地坠落,“嗒“一声,落入盛着猫血的白玉碟中。
人血为主,猫血为辅,以灵契引,调和金线。
血珠滴入,并未立刻与暗红的猫血相融,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在碟中如丝如缕地缠绕、渗透、翻滚,最终与猫血交织成一片氤氲的、难以言喻的暗金红色泽,在昏黄的灯下泛着诡谲而油腻的光。
成了。
我定定神,拈起那根早已备好的、颜色最纯正的金线,将其浸入混合的血液中。线入血中,仿佛饥渴的活物,贪婪地吸收着液体,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沉、暗哑,却又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活气。
拿起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色泽诡异莫名的金线,我穿过了那根千钧重的绣针。针尖寒芒一闪,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不祥的血气。面对龙袍上那个刺眼的断口,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对死亡的恐惧,都凝聚于微微颤抖的指尖。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针尖,闪烁着寒光和血芒,对准原线的断处,小心翼翼地刺入冰凉滑韧的锦缎——
“嗡——!“
就在针尖彻底没入布料的瞬间,一声极其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深处、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随之剧烈颤动的轰鸣,猛地在我耳边炸响!那声音带着古老蛮荒的威严气息,绝非任何世间乐器或野兽所能发出,是……龙吟!
我手一抖,绣针差点脱手而出,后背瞬间被一层黏腻的冷汗彻底浸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幻觉!一定是熬夜太久,心神耗尽出现的幻听!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崩溃的呼吸,继续运针。一针,两针,三针……每刺入一针,收紧一线,那低沉的龙吟仿佛就在耳畔萦绕不去,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面前的绣架,都在随之微微震动。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雷雨过后旷野般的腥气。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薛瑶师父冰冷的脸,陛下震怒的眼神,刽子手雪亮的鬼头刀……一幕幕在脑中飞旋。
我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那断开的龙爪,手中只剩下那根沾染了血气的绣针。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额角、鬓边滑落,滴在昂贵无比的明黄锦缎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水渍。指尖的伤口在一次次运针中反复摩擦,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混合着猫血腥气和自身血液铁锈味的古怪气味,顽固地充斥在鼻尖,提醒着我正在进行的,是何等诡谲而危险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年。最后一针,终于收尾。我用小巧的银剪刀剪断线头,看着那修补得天衣无缝、甚至连龙鳞走向都完美衔接的龙爪,刚想将那口提到嗓子眼、憋了许久的气松出来——
“噗!“
案台上,那盏唯一的、摇曳挣扎了许久的油灯,灯花猛地爆开一个巨大的火星,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最后的光源,彻底熄灭。
整个后殿,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绝对黑暗之中。
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降临了。连窗外的风声,檐角的呜咽,都诡异地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我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
然后,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里,我清晰地听见了——
除了我自己那快得要炸开、如同惊鼓般的心跳,“咚、咚、咚“……
还有另外一个沉重、缓慢、带着某种冰冷而古老的生命力的搏动声。
“咚……咚……“
一声,又一声。
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仿佛近在耳畔。
它来自——我面前绣架上,那件刚刚耗尽我所有心血、甚至可能掺杂了灵魂与寿命才修补完成的……龙袍之内。
(寿命条:-3天。剩余寿命:1092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