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吓醒的。
上一秒他还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下一秒,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像两军对垒在他脑子里厮杀。
一段是二十五岁现代专家李澈的,另一段,是十八九岁大明御史公子李澈的。
等这股劲儿过去,李澈抬头一看,心里就剩下两个字:
完了。
雕花的木窗,线装的古书,豆大的油灯,还有身上这件又滑又凉的真丝襕衫。
这可不是什么沉浸式剧本杀,他是真穿越了。
而且,穿到了一个知乎历史版块公认的“地狱难度”开局时间点——嘉靖三十年。
这节骨眼上,厚熜同志正忙着炼丹修仙,指望跟上天打电话求平安,朝政大权握在著名奸臣严嵩严阁老手里,北边的俺答刚抢完走了,东南沿海还有倭寇捣乱。
更要命的是,他这具身体的爹,是个铁头御史,今天早上刚在朝堂上怼严嵩,捎带手把嘉靖也给骂了。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了……”李澈心里拔凉拔凉的。凭着现代人的历史知识,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年代,同时得罪皇帝和权相,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全家整整齐齐。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砰砰砰”的砸门声跟催命符一样响起来了。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跪下!”
李澈冲出去,院子里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一群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站满了院子,为首的那个千户,脸板得像块铁,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李澈他爹,御史李铮,只穿着睡觉的中衣,被人扶着,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偶像是方孝孺。
“圣旨到!罪臣李铮接旨!”
哗啦啦跪下一片。
圣旨里的话一套一套的,总结起来就中心思想:你完了。革职、抄家、关进诏狱等候处理。家里男的发配,女的充入教坊司。
枷锁套上李铮脖子的时候,李澈忍不住喊了一声“爹啊”。
李铮猛地回头,在人群里找到儿子,眼睛死死盯着他,用尽力气嘶喊:“儿咂!活下去!”
混乱中,李澈的娘扑过来,把一块温润的玉佩飞快塞进他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舅父…辽东南路…懂吗…”
李澈瞬间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了。
他趁乱把玉佩塞进破旧靴子的夹层里。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李澈被扔进了暗无天日的诏狱。
没多久,母亲在悲愤中去世的噩耗传来。
家,就这么没了。
最终的判决下来:李澈被判发配到辽东铁岭卫去当兵。
那地方,在天寒地冻的辽北,而他唯一的希望——那位早年投军、生死不明的舅父,可能存在的线索却在辽东南路。
这明显是有人不想让他活。
戴着沉重的木枷,走在出城的风雪里,李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他一切的北京城。
嘉靖、严嵩、锦衣卫……这些名字,他算是记住了。
他摸了摸靴筒里的硬物,心比这天气还冷。辽东南路再往东是哪儿?是朝鲜,是大海,海的对面,是那个正打得热闹的日本战国时代。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要能去那边…对于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现代人来说,乱世,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1551年,织田信长他爹快不行了,信长要上位了;
1555年,毛利元就要在严岛打翻身仗;
1559年,信长差不多能统一尾张……
投机,风口很大。
可惜风雪也很大,路也很难走。
李澈摇头想退出幻想,一边深呼吸,迈开了步子。
要能在发配地活下来,就找机会往南跑,去找舅父或者想办法出海,最好能跳出大明这个烂摊子,去那个岛国另起炉灶!
“日本……”李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没想到第一次出国,可能会是偷渡这种形式,还是单程票。”
不过,这念头一闪就过了。他咬咬牙:“乱就乱吧,不乱,我怎么出头?”
历史就是这么荒诞。
李澈之所以“地狱开局”,全因嘉靖朝的乱象。
嘉靖皇帝朱厚熜,是个权谋天才,却30年不上朝,白天炼丹晚上批奏折,靠锦衣卫监视群臣。
首辅严嵩把持朝政,贪腐横行。
去年庚戌之变,俺答汗因“互市”不遂杀到北京城下,严嵩竟不许出战,任其烧杀抢掠。
李澈的父亲李铮,就因反对开马市、指责严嵩误国而被抄家问罪。
更可怕的是,小冰河期已悄然发力:
北方连年干旱,粮食减产,游牧民族为生存南侵,东南倭寇趁火打劫。
大明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而船上的人还在争权夺利。
………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蓟镇边墙外。
这地方,一般没人愿意来。风里带着糊味又腥气,闻着就让人反胃。
李成就趴在一丛枯草后面,一动不动,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他慢慢抬头,脸上抹得花花绿绿,就剩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死死盯着前面官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子。
他凑过去,拿树枝扒拉了几下还没干透的马粪,心里咯噔一下。
“起码两百号精锐骑兵,过去顶多一个时辰。”
他嗓子眼冒火,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看这马匹的脚力和粪里的料,绝不是来打秋风的小股游骑,是蒙古人的硬茬子。
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后,等离官道够远了,才猛地起身,撒开腿就往南边那座孤零零的戍堡跑。
得赶紧报信。俺答汗的大队人马虽然已经破口进去了,可这些散出来的探马就像狼群的舌头,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舔到他们这座小堡子身上。
跑起来,怀里有块硬东西硌得慌。
是块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麦饼,早硬得能砸死狗。
那是几年前他回京畿探亲,姐姐亲手做给他的。
姐夫李铮是个监察御史,清官,家里没啥钱,这块他从小吃到大的饼子,就是姐姐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李成甚至还在回想姐姐一边塞饼时一边唠叨“边境凶险,万事小心”的样子。
至于姐夫嘛,肯定在书房里,对他这个粗人妻弟摆出那副读书人的架子,最后大概会憋出一句:“为国戍边,是男儿本色。然,亦需明辨时势,保全有用之身。”
想到姐夫那正经又有点迂腐的样子,李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回要是能活着回去,立了功得了赏银,一定托人给姐夫捎块好砚台,他那方旧的,角都磕坏了。
戍堡的影子越来越近,那杆破旗要死不活地耷拉着。
堡门关得死死的,墙上人影晃动,气氛不对。
“是我!李成!快开门!”他压着嗓子朝墙上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兵赵瘸子一把将他拽进去,脸黑得像锅底:“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守备大人接到烽火令,带走了大半兄弟去援主堡了!现在堡里老弱病残加起来,就三十来个能喘气的!”
李成心直接沉到了底。“北面官道,刚过去一队鞑子精骑,少说两百。”他喘着粗气,“守备不在,这堡……”
话没说完,北面就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就到跟前了。
“关死门!全都给老子上墙!快!”李成嘶声大吼,声音都在抖。这一刻,他不再是出去侦查的夜不收,成了这座破堡里官职最高、必须顶上去的那个人。
戍堡立马炸了锅。
剩下还能动的兵连滚带爬冲上墙头。
火铳手哆嗦着装药,弓箭手检查弓弦。
那个才十六岁的新兵蛋子王栓子,吓得脸煞白,攥着长矛的手抖得像筛糠。
“怕个鸟!”李成路过,照他肩膀给了一巴掌,“鞑子也是一个鼻子俩眼,捅一刀照样死!给老子站稳喽!”
这话好歹让慌乱的士兵稳住了点神。
可接下来看到的,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天边先是一条黑线,然后,那黑线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漫山遍野涌过来。
成千上万的骑兵,盔甲和刀枪反射着惨淡的阳光,变成一片要人命的金属浪潮。
马叫混着鬼哭狼嚎,震得地皮都在抖。
不是探马,是俺答汗大军的一支!
他们这小破堡,像蚂蚁窝似的,被发现了。
“完犊子了……”赵瘸子面无人色,嘟囔着。
李成“噌”地拔出腰刀,一步跨到垛口最前面,用尽吃奶的力气喊:“炮!给老子放!”
那门老掉牙的盏口将军炮怒吼一声,炮弹砸进蒙古人的先头部队,溅起一片血花。可这屁用没有,洪流照旧涌来。
“放铳!放箭!”
砰砰砰的铳声和箭矢嗖嗖飞出去,冲近的蒙古兵不断掉下马,但更多的敌人瞬间就扑到了墙根底下。
简易云梯“咣当”架上来,凶悍的蒙古兵嘴里咬着弯刀,嗷嗷叫着往上爬。
“砸!用石头砸!滚木!”李成红着眼,自己抱起一块大石头就扔下去。一个刚露头的蒙古兵被砸得没了人形。
墙头上立马成了修罗场。
地方窄,人挤人,刀砍枪刺,惨叫就没停过。
王栓子开始闭着眼乱捅,后来见血上了头,怪叫着把一个敌人捅下了墙。
李成左砍右劈,浑身是血,仗着身手好,放倒了好几个。
打着打着,留守的副千户中了一箭,倒了。明军顿时没了指挥。
“跟老子上!把狗日的打下去!”李成吼着,带着十来个还能打的兄弟玩命反扑。这帮人杀红了眼,居然暂时把爬上来的敌人压了下去,稳住了缺口。
可这也就到头了。
堡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李成拄着刀大口喘气,四下一看,心凉了。
还能站着的兄弟不到十个,个个挂彩。
赵瘸子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
王栓子胳膊被划开个大口子,血哗哗流。
“轰隆!”一声巨响,堡门碎了。蒙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最后那点抵抗瞬间就垮了。
明军士兵被一个个砍倒。
李成看见王栓子被一个蒙古壮汉扑倒,弯刀直抹脖子。
“我日你祖宗!”李成眼睛都红了,把卷了刃的腰刀拼命扔向那壮汉!刀砸在皮甲上弹开了,却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壮汉狞笑着转过身,几个蒙古兵围了上来。
李成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没路可退了。
他看着逼上来的弯刀,又看看地上吓傻的王栓子和周围弟兄绝望的眼神。
姐夫那句“保全有用之身”突然冒出来,但不是让他投降苟活。
在边镇混了这么多年,几句简单的蒙古话他还是听得懂的。
他猛地吸口气,压住喉咙里的血味,对着一个骑在马上、头插羽毛的蒙古贵族,用半生不熟的蒙语夹着汉语大喊:
“停手!(乌拉格!)我,夜不收!有价值!(比恰!)知道明军的布防!”
所有动作一顿。那蒙古贵族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眼神像狼一样的明军军官。他摆了摆手。
“南人,”他汉语很别扭,“怎么怕死了?”
李成强迫自己稳住,迎着对方的目光:“不怕。但活着,对你们大汗更有用。我知道蓟镇的情况。”
蒙古贵族眯眼看了他一会,对旁边吩咐了一句。
几个蒙古兵上来,用牛筋绳子把李成双手反绑结实,动作很粗鲁,但没再下杀手。王栓子他们还活着的伤兵也被捆了起来。
蒙古贵族对李成露出个残忍的笑:“是条硬汉子。好。带回去,送进大汗的奴隶营。就需要你这样的,磨掉了棱角,才是好狗。”
李成被推搡着,和其他俘虏串成一串。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戍堡在烈火中燃烧,像大地一块烂疮。长城和家的方向,淹没在浓烟和傍晚的天色里。
王栓子跟在后面,带着哭腔低声问:“李头儿……我们……怎么办啊……”
李成没说话。
他望着北方无边无际、黑漆漆的陌生旷野,手腕上的绳子冰冷刺骨。
姐夫、姐姐、京城、麦饼、砚台……所有一切,都像那座燃烧的戍堡,远得再也够不着了。
他根本不会知道,几乎就在他力竭被俘的同一刻,他寄予厚望的姐夫李铮,因为说话太直,一年多后就会冤死诏狱;
他牵挂的外甥李澈,也要戴着枷锁,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流放路。
历史的讽刺就在于此:
边境的军官为了报信血战被俘,京城的言官因为直言丧命,两人的命运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向着深渊前赴后继。
大明这台老旧的机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耗着那些还想做点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