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不是我说,你觉得这类学生还有上的必要了吗?”
红棕色的桌面被一张白纸缓缓侵入,占据张天视线三分之二。
张天食指和拇指并拢拈起白纸下角卷起一角,举起,与自己的眼镜框齐平,眼珠子从眼镜框的顶滚到眼镜框底,放下页子,墨囊被风掀撞到铁制的笔桶,轻当一声,叶子的窸窣摆动。
“他学习分数在中游时,你说他是可造之材是大器晚成,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些空谈都指的是中才,就他这个样子...”他瞥了一眼张天,低着头看不见脸,但瘫软的坐姿却看出了死气,“唉...算了...说多了你面子也挂不住,”
满面秋霜的老人坐了下去。
“走吧...”
张天握住椅子边,向后推了半寸,起身,腰下弯,头上仅有的旋对准老人,像是阿拉伯数字直起身子的七。
“谢谢校长。”
如牛奶般浓郁的白色气体,被五个似木桩的人围堵,飘荡右方被弹回滚落左方被吹散,这五位烟兄弟着实像蝙蝠横冲直撞的森林里五位冒险家围着团火堆,学校六楼顶部的天台,此处的风打底带走了二十支火机,今天刚开始风确实大,只不过在点上烟后慢慢地吹不起他们独树一帜的刘海。
“老大,你还是聪明啊。”
说话的男的个子一米七左右,尚存一副稚嫩容貌一把黄土扑到脸上还能认出是个人,面前四个就不一样了光身躺在黄土堆里别人还要在铲些土到在他们身子两边填平下路。
“好好学吧,这都是经验。”这个男的脸上的颧骨与下颚骨撑起中间的皮像是架跳床中间十斤铁秤,骷髅头似的,他反手兰花掌的摸样夹着烟头,故作深沉地吐了口烟。
一米七的微黄的肺素来钟爱乍到的尼古丁之美,多了就烦躁了,但他两天前抽二手烟认识的学长,今天刚拜为的老大“热情好客”强硬地给他塞了一根,他朝着老大说到想去另一头抽,可老大貌似没听见,估计是抽懵了,两个时而内收时而外放,一米七的悄悄地转身,向前天台右边的尽头走去。
绕过上下楼的通道,穿过窄道。白蓝布料弯着腰,双臂直直地撑着砖块,缩着头。
“兄弟!不要想不开啊!”
崇燃正在想哪一片地还没“光顾”没注意什么浮夸的吼叫,毕竟不是第一次来了,平时一群人为了一根烟撕破脸的叫喊至少比这道声音大个四五分贝。
不过身后的脚步急促跑来的“嗒嗒”确实让人不得不注意,崇燃刚准备扭头。
突然,血管凸露的黄手从自己右方视线下穿到左方视线下,气管里的半口气还没有上来就被阻断着,身子重心不稳在半米高的护墙上摔了下来,炽热的刺痛集中在右手背上。
“兄弟你烟头烫到我了。”
“哎呦兄弟对不起,”一米七对着刚刚崇燃的位置把烟弹了下去,“兄弟,你要想开点......”
一米七继续说着,崇燃的心思被前方一只刚露出的板鞋夺去了目光,左方窄道徐徐走来四个人,右手夹烟,左手插口袋,三步一甩着头发晃晃荡荡地,动作有条不紊。
“哟!燃哥”骷髅头先喊道,其他三个异口同声地喊“燃哥”
一米七还在劝崇燃,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爸妈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平平安安的你不要想不开啊之类的,就跟闹钟里的分针一样从按上电池到钟表寿终一直地转无数个同样的圈。
崇燃朝他们点了点头,又盯着一米七,嘴里的唾沫星子擦着崇燃的头皮撞到身后的墙面,
“你是高一的?”
一米七的嘴唇滞着,舔了下嘴唇。
“对”
“住宿还是走读?”
“我不敢带烟了啊,”一米七摆着手也学着他们的叫法,“燃哥”
“不是,我的意思想让你帮送个东西。”
“明码标价,五块的烟跑路费一块,十块的烟跑路费两块...”一米七摸了摸下巴,“算了看在你与我大哥关系不浅,优惠价一千克一下的一律按两块。”
一米七眼眯着,崇燃咬着指甲。
“行...”
崇燃抓着衣角抖了抖,站起,便离开了,等到那团抖下来的灰散尽,等到街在嘴里的烟长长一串烟灰下坠,掉进瓷砖缝隙扑起淡淡的灰。
“燃哥是哪个班?”
骷髅头往鼻子里吐进一口烟,钻进喉咙里飞进血液中与每个肺泡击掌,接着流出喉咙,鬓角胡子抽动了两下。
“好好学吧,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张天盯着忽明忽暗的手机,最终按下了关机键,没再打开,在掌心里集热,走进落日昏光的区域才看清比眼睑处黑色眼眶更深的黑色,三厘米的发丝上的白色结晶闪闪发光,不只是昨晚凌晨睡,这一周都是,往后三个月也都会是!他垂下了瘫软的脑袋,二十五岁应该浪尽天涯,寻得知己,红颜伴身,而不是扎根立足,混沌一生。
不只是他,高三A19大部分学生都处于搬不走脖颈的百斤锁扣拨不开眼前的千里雾。
张天忽地倒在了草坪上,想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但突然陷进土层,头发黏着冰凉的泥土,眼中的一切晃动起来,脸颊一处接一处地湿润。
“喂妈,打电话干嘛”崇燃握着同桌的电话手背,听筒对着耳朵。
“听你们语文老师吐槽你这阵子状态不行,回家歇两天吧,我和你爸出差了房子正在装修,你先回老家住几天吧,正好你姥姥也来差不多明天到,你去请个假吧。”
崇燃思索着,还没开口,那边就匆匆地结了尾“行...”
10:20,到出租车的灯照到老家镇上。
10:25,一米七站到崇燃家门口,敲了敲门,身穿粉色睡衣的中年妇女扶着面膜,把东西接过,并说了句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