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把生锈的刀,顺着土坯墙的裂缝往屋里钻。
郑小满猛地睁开眼,后颈被冻得发麻,喉咙干得像塞了把碎麦秆。
他下意识要摸手机看订单,手却碰到粗糙的粗布被面——这不是他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霉味混着烧柴火的烟味直往鼻腔里钻,头顶的房梁结着蛛网,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醒了?“
沙哑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郑小满偏头,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往炕边凑,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她枯树枝似的手摸向他额头:“烧退了,算你命大。
昨儿在后山捡着你时,脸都青透了。“
后山?
郑小满的太阳穴突突跳,记忆碎片涌上来——暴雨夜,他骑着电动车在立交桥下送最后一单,一辆超速的货车冲过来,车灯白得刺眼......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婶子,这是哪年?“他声音发哑。
“1962年,腊月廿三。“老妇人往灶膛添了把干玉米秆,火星噼啪炸开,“你是外村的?
咋昏迷在咱村地头?“
1962年!
郑小满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记得历史课本里写过,这年刚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北方农村正紧巴着过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件露着棉絮的灰布袄,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泥——外卖员的冲锋衣和保温箱早没了影。
“我......许是迷了路。“他扯了个谎,喉咙突然发紧。
前世他是外卖平台“单王“,一天跑十四小时,就为多攒点钱给生病的母亲治病,结果命丧车祸;今生却成了无依无靠的“外来户“,连口热饭都不知在哪儿。
“该领早饭了。“老妇人把破搪瓷缸往他手里塞,“跟我去吧,队里按人头分。“
推开门的刹那,冷风灌得人打摆子。
郑小满裹紧破袄,跟着老妇人往晒谷场走。
场边搭着个破席棚,支着口大黑锅,几个社员端着碗排队,个个面黄肌瘦,裤腰带勒得老紧——他前世送过的客户里,最瘦的外卖小哥都比他们气色好。
“李婶子,又带个蹭饭的?“
刺耳的男声从锅前传来。
郑小满抬头,看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青布帽压得低,腰里别着根烟杆,正用铁勺往碗里舀玉米糊。
那勺在锅里搅了三圈,才勉强盛起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赵队长,这是咱捡的外村娃。“李婶子赔着笑,“按队规,外来社员也该分口粮。“
赵大山——郑小满记起老妇人路上提过,这是生产队队长。
此刻那人斜眼瞥他,铁勺在他碗里抖了抖,玉米糊撒出小半:“外来的?
先看看你能干几天。“褐色的稀粥里漂着两粒玉米碴,他端着碗的手发颤——前世他最嫌弃的凉透的汉堡,此刻都成了山珍海味。
周围社员的目光像针。
有个光脚的小娃娃扒着他裤腿看,口水滴在他鞋上;几个中年妇女交头接耳:“前儿王寡妇家的鸡丢了,别是这小子......““可不,吃白食的最招人恨。“
郑小满低头喝了口粥,凉的,带着股霉味。
他舔了舔碗边,胃里还是空得发疼。
李婶子把自己碗里的半块红薯悄悄推给他,他刚要接,赵大山的烟杆“啪“地敲在桌沿:“李翠花,你家还剩半袋玉米呢,别充大善人!“
晒谷场上的议论声更响了。
郑小满攥紧碗,指节发白。
他前世送单时被客户骂过“没长眼“,被保安赶过“外卖车不许进“,可从没人像这样把他当贼防——但他不能闹,闹了今天没饭吃,明天更难熬。
下午,他被派去修整冻土田埂。
北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砸,冻得人伸不出手。
他握着生锈的锄头,一镐子下去,冻土硬得像石头,震得虎口发麻。
才刨了半垄地,掌心就磨出血泡,血混着冻水,把粗布手套染红了。
“偷懒呢?“赵大山的声音从背后炸响,烟杆戳他后腰,“外村的就是不中用,老李家的小子半天能刨三垄!“
郑小满咬着牙继续刨,额头的汗刚冒出来就结成冰碴。
他想起前世骑电动车爬陡坡,雨披结冰,手指冻得握不住车把,可那时候至少知道,多跑一单就能多给母亲买片药。
现在呢?
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地,心里发慌——照这样下去,开春播的种子不够,队里又要饿肚子,他这个“外来户“怕是第一个被撵走。
“叮——年代福运系统绑定成功。“
机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郑小满手一抖,锄头砸在脚背上。
他猛地转头,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
“宿主当前等级:初级1级。
每日可抽奖一次,完成任务获得积分,积分可兑换物资。“
他闭眼,试着在脑海里“看“,眼前浮现出个泛着蓝光的界面:简陋的转盘上标着“高产麦种““改良锄头““磨面机“,下方是“今日任务:完成一次抽奖“。
“这是......系统?“他喉结动了动,前世看过的小说情节在脑子里乱窜。
他试探着在心里说“抽奖“,转盘开始疯狂转动,指针划过“农具“、“肥料“,最后“咔“地停在“高产冬麦种子(初级)“。
掌心一热。
郑小满睁眼,手里多了包用油纸裹着的种子,分量极轻,却沉得像块砖。
他捏开一点纸包,金黄的麦粒滚落在手心里,比普通麦种大一圈,泛着油光——这要是种下去,亩产至少能翻一倍!
“咳。“
冷风里传来一声轻咳。
郑小满猛地抬头,看见田埂尽头的老槐树下,赵大山的青布帽闪了闪,很快隐进树后。
他攥紧纸包,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队长刚才是不是在偷看?
暮色渐沉时,郑小满跟着社员回村。
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麦种,掌心还留着油纸的触感。
远处的炊烟升起来,混着烧秸秆的味道,他望着村外那片荒草地,那里土质虽差,却没人管。
明天天没亮......他压下心里的念头,加快脚步——今晚得把种子藏好,明早,得赶在其他人发现前......
树后的赵大山把烟杆咬得咯咯响。
他望着郑小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冻得发红的手——这外来的小子,白天连半垄地都刨不完,刚才在田埂上捣鼓什么?
他摸了摸兜里的皱巴巴的账本,嘴角扯出个冷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花样?
门儿都没有。“
郑小满回屋时,李婶子正往灶里添柴。
他把麦种塞进炕席底下的破洞,手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块冻得发硬的红薯,李婶子趁他不注意塞的。
他咬了一口,凉丝丝的,却甜得掉眼泪。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照在他藏种子的地方,像撒了把碎银。
后半夜,郑小满蜷在炕角睡不着。
他望着头顶结霜的房梁,听着远处的狗叫,怀里的麦种隔着衣服贴着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疼。
前世他送过无数单,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握着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他摸了摸藏种子的地方,轻声说:“明天......“
窗外的北风突然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郑小满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知道,这雪,盖不住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