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记得,在人海茫茫某个瞬间回头的刹那有人从你身旁匆匆略过?在你漫长的人生中回望往事时,也许会记得那天的天气,也许会记得那天格外漫长的红绿灯,也许也会记得那天的夕阳在被风吹散往事时月亮和太阳出现在同一片天空却只能遥遥相望的悲伤。
但是,你一定不会记得那天在人海中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个我。
就好像,我也不会记得你。
我们都在看不见尽头的大海里,洋流会带我们去远方。
我是渺小的尘埃,读普通的学校,毕业后在南方偏僻的小城工作,在小城逼仄的出租屋里,我会从容地对窗台上的老鼠举杯,努力地将头伸出窗外,满眼都是人间的烟火,闭上眼,梦想飞在天上,我在云端。
原来云朵是烧烤味的,云端之上也有吵闹的喧嚣。光膀子的男人,花枝招展的女人,玩闹的小孩,叫卖的小摊,飘在天上。
原来,天之上不是数不尽的繁星。
是出租屋的楼顶。
你喜欢去菜场或者公园的话,你在桥上人群中大声地叫一声:嘿,那个谁!
如果有人回头的话,那一定是我。
你在某个梅雨季节整理旧照片时,指尖或许会在这张泛黄的画面停留三秒——2013年6月17日校运会,背景里模糊的蓝色校服身影正在弯腰系鞋带。
但你不会知道,那就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的宇宙。
我们像两粒被命运扬起的沙,在风的谎言里短暂相拥,又各自坠向不同的深渊。
所以,我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会是我呢?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想破脑袋。
……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班,我写的方案被领导喷了半个小时,然后……我做了大多数九零后都会做的一件事,用我在游戏里积攒的毕生所学狠狠地从傻逼领导的上十八辈三姑六婆问候到下十八辈不肖子孙。
然后?
然后我就被开除了。
超市的货架上,我看了看自己的微信和支付宝余额还有下个月要还的花呗还有房东的催收信息,果断地越过了江小白。
我没有故事,只有事故。
小郎酒和几年前一样,还是十五块一瓶。
天台的风很大,九层楼的居民楼是上世纪的产物,我也是。
受某杨姓作者的荼毒,我也是重度文青病患者,总会在被领导问候时,幻想天空与落日,少年江湖与剑。但我还是上着两千块一个月的班,拥有着普通人的工作与普通人的生活。
旧事物都应该被淘汰,微信数不清的红点点。
“太多的错误,总在重复,该怎么办”
“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摆,该怎么办。”
“过往的执念,过往如云烟。”
“太多的风景,没人全看清。”
“放不下,怎圆满。”
“如果生命,只是大梦一场。”
在音乐的漩涡里,我好像看到了时钟,在遥远的夜空,反方向旋转。
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慢慢地,像梵高的油画,像那天大雨后的湖面,像正在冲水的厕所,在坠落。
下坠时我看见:
七楼晾晒的蓝格子床单正在滴水
六楼厨房里女人把葱花撒进冒泡的汤锅
五楼阳台的三角梅突然折断枝条
——原来人间在坠落时才会显影成慢动作。
直到后脑勺亲吻水泥地的瞬间,我听见二零一四年夏天的蝉鸣,正从十四岁的我的耳膜里传来。
梦,就是这样开始的。
……
你看过电影吗?
就那种慢动作,亦或者是王家卫所擅长的抽帧,或者……奥特曼?
他的拳头,就像我眼前的石头。
就像是……春天的大雨后,一夜间绽放的,娇滴滴、羞答答、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的,蔷薇,我不知道蔷薇是不是在春天开,总之,那一刻的迟缓,就是这样妖娆且放肆。
然后又在一瞬间,像那该死的美女特务,面目狰狞,拔刀怒斩。
“路君,为了天皇陛下的伟大事业,请您赴死吧。”
然后,这该死的石头。
狠狠地亲了我一口。
……
“雅姐,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所以,说说吧,为什么中午逃课去黑网吧?”
许知雅就是这样的人,总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一双慧眼直击问题本身。
“雅姐,根据爱因斯坦的虫洞理论...”
我试图用物理学术语编织防护网。
她突然把病历本拍在床头柜上,不锈钢托盘里的针管集体跳了起来。
“路遥。”她摘下听诊器,金属听筒垂下来像审判的钟摆,“你一会说你是撞石头,一会说你是跳楼,现在你跟我说相对论?”
阳光从她白大褂袖口的茶渍透过来,我突然发现这个凶巴巴的女人睫毛在发抖。
“所以,为什么中午逃课去黑网吧?”
“雅姐,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如果哈,我说如果,我现在是未来的我,那现在的我有是谁呢?那未来的我穿越过来的那个时间节点之后的我又是一个则怎么样的状态呢?”
“除了你那首歌比较好听以外,你这些废话还是等着跟你老妈说去吧。”
“雅姐,这样下去你会找不到男朋友的好吧。”
“我找不到男朋友跟你编瞎话从楼顶掉下来半毛钱关系?”
许知雅,龙泉镇著名大龄单身女青年。某不知名医科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回到家乡建设新农村——人称龙泉镇五好青年,兼我路某人克星。
我一直弄不明白,一个比我大十二岁的女人,从我三岁起就开始欺负我,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老妈告诉我,三个月大的我崩了许知雅一身屎,我就知道,永远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一个小气的女人。
“你自己跟你妈解释吧,打架就打架,说什么石头砸的,你这话也就骗骗你班主任,你是多看不起我许知雅?我好歹也是名牌医科大学临床毕业生好吧。”
许知雅总是这样,傲娇且自大。
“左家垅职业医学院?”
许知雅大学回来后对外宣不喜欢大城市的浮华,她永远怀念家乡的小河与山峦,怀念雨后江河与山川之间的十里画廊。我对此嗤之以鼻,只有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啊啊啊啊~~~~路遥,你给我滚!”
“喂喂喂,许知雅,我现在是病号。”
“许知雅,你这个泼妇,我要告你虐待病人,我要去教导处告你!”
窗帘拍打着桌面,棉签跳落在地板,酒精飞向天空。
“路遥,你死定了,你敢亲我,你这个流氓!啊啊啊啊啊……”
……
脸很痛,不是梦。
所以,为什么呢?镜子里的我,熟悉又陌生。他是谁?为什么我在笑,他也在笑?为什么他的脸,也好红?
镜子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他是谁?为什么我在笑,他也在笑?为什么……他的脸也那么红?
皮肤黝黑,个子瘦小,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亮光。稚嫩得扎眼。刚刚的许知雅,也年轻。不是后来那个她,所以,这叫什么?梦?
不是,梦不是这样的。
要不试试?
三楼好高,摔下去应该会很痛,万一醒不来怎么办?
要不换个方式?
啪!
另一边脸也红了。
我确定了,真的不是梦。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吗?很令人费解。所以,是因为遗憾攒够了,所以换来了一次开二周目的机会吗?
我不知道,我望天。九月的吴忠城依旧炽热,太阳烧开了云,于是热浪在大地翻滚,我像是蒸笼里的烤乳猪,红透了脸。
“哟,老路这是怎么了?这么想不开,非得扇自己耳光。”
四眼,方脸。是陈涛,我十四岁时的死党,特点是上厕所不爱洗手。
大学毕业后在我这里借了两千块后,在江湖上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我想,他大概是死了吧。听说人死后微信账号会被回收,所以发出去的消息才是红点点。
“对了老路,跟你说件事……”
“老陈,听我的,以后一定不要借钱。”
“喂,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借钱。”
陈涛错愕,随后不满地说:“你不借就不借嘛,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
“那你把之前借走的二十还我!”
“欸欸欸,这可是你说的啊,二十。”陈涛手脚倒是挺快,塞给我一张二十,转身就跑了。白赚二十的我沾沾自喜。
深呼吸是解决不安最稳妥的办法,我的不安,却无法向他人言说,就像这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连做几个深呼吸之后,我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极其懊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学金融,为什么不喜欢看新闻。不然的话,随随便便不就成千万富翁回家逍遥快活?
但是我还是不能明白,穿越这种俗套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这种烂泥巴身上呢?穿越者不是应该聪明绝顶父母双亡肩负起拯救世界和宇宙的重任,然后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人生巅峰吗?
天还是那样的蓝色,像掺了水的假酒。喂,我只是喜欢看傻逼衰仔倒霉而已啦,谁会喜欢那些热血的狗屁幻想桥段。
玛德,傻逼才看卡塞尔屠龙衰仔。
杨某人误我!
“对了,老班叫你!”嘟嘟嘟一串脚步声后,陈涛的脑袋总走廊的楼梯口钻出来,像颗方糖,不,明明像板凳。
……
如果,你很多年都没有再见到过那个人,只是在零星的梦境夹缝里瞥见他的脸,在天光时又遗忘,甚至你不记得是否梦见过他,然后在某个恍惚的时刻记忆在脑海里翻滚着,就像是那天艳阳高照,黄毛的土狗在草坪上翻滚。于是你驻足,于是你就这样痴痴地凝望被风吹皱的湖面。
然后他的脸就这样,在湖水的荡漾里,也荡漾了你的心。
于是在心底轻声呢喃:
好久不见。
我看到十四岁时的班主任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果没有他,或许我的遗憾,早就将我淹没在夜里的叹息中。
他笑起来,没有眼睛。
“听说,你亲了许知雅一口?”
“听说,你中午去网吧了?”
“听说,你还被开瓢了?”
……
天知道我是怎么在老班面前蒙混过关的,站在楼顶,来自于人类灵魂最本质的恐惧还是无法让我提起勇气一跃而下,就像一颗石头,一个西瓜。
就算是梦,那就好好地梦一回,不要再有那么多的不圆满。
路遥的路,遥远的遥。
就是路遥。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呢?
“为什么会是我?”
云聚云散,无人应答。望着熟悉的山峦、街道、小镇,还有操场上奔跑如风的少年……陌生的是我自己。一股莫名的胆怯攥住了心脏。摊开稚嫩的双手,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