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带着黏腻的湿热，裹挟着大学校园里特有的青草与离愁气息，钻进每一个角落。苏凡抱着厚厚一摞文献资料，快步走在理工学院回廊的阴影里，心却像被正午的烈日灼烧着，雀跃而滚烫。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滚烫余温的项目报告终稿——《基于深度学习的动态优化算法在复杂金融模型中的创新应用》。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通往梦想未来的敲门砖。
导师周立人教授初步审阅后，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苏凡，好好准备答辩，腾达集团的‘启明星’计划，我看好你。”
腾达集团，“启明星”计划。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无数顶尖学子抢破头。高额奖学金，直达集团核心部门的实习机会，以及一份前途无量的正式录用合同。那是他这样的寒门学子，挣脱出身桎梏，最快、最光明的通天梯。
女友李娜得知消息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他拿到奖学金时都要亮。她依偎在他怀里，软语说着：“小凡，等你进了腾达，我们就稳定下来了，真好。”
稳定下来，买房，结婚……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勾勒过那片属于他们的未来图景，平凡，却温暖踏实。而现在，这一切似乎触手可及。
想到李娜，苏凡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柔的弧度。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整理完最后的数据，晚上和她一起庆祝。
然而，就在他推开实验室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异样的凝滞空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并非往常一样只有埋头运算的同学。系主任钱建国面色铁青地站在中央，旁边是眼神躲闪的导师周立人教授。还有几个行政办公室的老师，神情严肃。而最刺眼的，是站在钱主任身侧，那个穿着定制款Polo衫，下巴微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意味的同门——张浩。
实验室里其他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怀疑，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旁观。
苏凡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苏凡，你过来。”系主任钱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凡走过去，将那摞视若珍宝的资料轻轻放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动作有些僵硬。“钱主任，周教授，您们找我？”
钱建国没有迂回，直接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力度之大，震得旁边的鼠标都跳了一下。那是苏凡提交的项目报告初稿。
“苏凡，有人实名举报，你的这篇项目核心论文，《基于深度学习的动态优化算法在复杂金融模型中的创新应用》，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钱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核心算法数据，涉嫌篡改！部分关键模型构架，与国外一篇未公开发表的领域内前沿研究手稿高度雷同！你作何解释？”
“什么？”苏凡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猛地看向周立人教授，寻求一丝支撑。
周教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苏凡，老实交代，学校还会考虑从轻处理。”
“篡改数据？雷同？”苏凡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有些发颤，“钱主任，周教授，这绝对不可能！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算法推导，再到数据验证，每一个步骤都是我独立完成的，实验室的服务器有全部的过程记录和日志！我可以调出来……”
“过程记录？”一旁的张浩忽然轻笑一声，带着怜悯的口吻打断他，“苏凡，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再狡辩了。谁不知道服务器的日志是可以后期修改和覆盖的？至于你所谓的‘独立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成功地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上周三晚上，我亲眼看到你一个人偷偷留在实验室，不是在赶工，而是在……清理和覆盖服务器的部分操作记录。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你是在销毁证据吧？”
“你胡说！”苏凡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并且精心策划的死局。张浩，同样对“启明星”计划势在必得，并且家境优渥，与系里几位领导关系匪浅。
“我有没有胡说，技术中心的老师自有公断。”张浩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苏凡，我知道你家境困难，想出人头地，但走这种歪门邪道，终究是会毁了自己的。”
“家境困难”四个字，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苏凡的痛处，也巧妙地将他的“动机”暗示给了在场所有人。
“钱主任，周教授，请你们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苏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寻找突破口，“算法模型我可以现场重新推导，数据源和处理流程我都可以详细解释……”
“够了！”钱建国主任厉声喝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失望，“证据确凿，举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我们理工大学的声誉，不能毁在你这种弄虚作假的学生手里！”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语气冰冷地宣判：“根据校规，经系务会初步审议，现决定：即刻起，取消你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先资格，取消‘腾达启明星计划’推荐名额，并给予你……勒令退学处分！通知会马上下发到你本人和你的家庭，后续处理结果，以学校正式文件为准！”
勒令退学！
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凡的头顶。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冰冷的判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三年的汗水，无数个通宵的奋战，对未来的所有憧憬，以及……让李娜过上好日子的承诺，在这一刻，随着这纸处分，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他看到张浩嘴角那抹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弧度，看到周立人教授最终选择明哲保身的沉默，看到钱主任脸上那为了维护所谓的“学校声誉”而快刀斩乱麻的决绝。
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迅速平息“丑闻”的替罪羊。
苏凡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哀求。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微微颤抖的脊梁，目光逐一扫过钱建国、周立人，最后定格在张浩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顺和谦和，而是如同坠入冰窖的困兽，带着一种濒死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张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苏凡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他没有去拿那摞代表着他全部心血和梦想的资料，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垃圾。他一步一步，走向实验室门口，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身后的实验室，在他关门的那一刻，隐约传来钱主任如释重负的声音：“……败类，清除出去就好……张浩啊，那个‘启明星’的名额，就由你顶上去吧，要好好把握机会……”
苏凡闭了闭眼，将最后一丝软弱逼回心底。
他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碎裂的旧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是李娜发来的微信，带着撒娇的意味：
【小凡，怎么样了？晚上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西餐好不好？我想买个新款的包包，就当提前庆祝你进入腾达啦！】
他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学术污点，勒令退学。
他从云端，跌入了粪土。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份唯唯诺诺的顺从，那份对“公平”的天真期待，在这一刻，死了。
他迈开脚步，走入外面刺眼的阳光里，却感觉浑身冰冷。
下一个打击，会在哪里等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