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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凡骨九十九,此世不朝天
陈知玄第一世为凡人,寿终正寝,魂魄却未入轮回,反被困于时间牢笼。
九十九次重生同一凡胎,九十九次目睹仙门在前却无缘踏入。
这一世,他再次睁眼,发现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
当指环第一次传来冰冷波动,他才知道,自己九十九世轮回积攒的,并非法力,而是足以撼动天庭的……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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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凡骨九九
陈知玄死过九十八回。
说死,或许并不确切。更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噗嗤一声,从名为“生命”的枝头跌落,烂进同一片泥里。第一世,他活到六十七,算是寿终正寝,无病无灾,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想着一生平淡,终究未能窥见那云端之上的仙人世界,闭了眼。然后,他便醒了。不是在地府,不是在来生,而是在母亲温热的产道里,挤压,窒息,啼哭,睁眼,还是那个家徒四壁的农家,还是那对愁苦中带着一丝希冀的爹娘,连接生婆胳膊上那颗痦子的大小位置,都分毫未变。
第二世,他懵懂长大,凭借前世残留的一点记忆识文断字,想走科举之路,改变这注定的贫瘠。十六岁上,一场时疫,村人死绝,他拖着病体,望着天上偶尔划过的流光,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气。
第三世,他弃文从武,打磨筋骨,想着以武入道。三十岁那年,已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拳师,听闻百里外的苍梧山有仙门开山收徒,他跋涉而去,挤在万千渴望的人群中。那测试灵根的仙师手持玉盘,走到他面前,玉盘黯淡无光,连一丝涟漪也无。“凡骨,无缘。”仙师声音淡漠,如同宣判。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半大孩子身上腾起各色光晕,被仙师衣袖一卷,化作长虹而去。那一年,他站在山脚下,直到人群散尽,风雪将他埋了半截。
第四世,第五世……第九十八世。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法子。读书、习武、行善、积德、甚至为恶、拜魔、钻研偏门邪法。他熟知这小镇方圆百里每一寸土地的变迁,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哪家孩子何时出生,哪棵老树何时枯死,哪一年会大旱,哪一年会洪水。他像一个蹩脚的戏子,在一出永不落幕的戏文里,扮演着同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看着身旁的配角们按着固定的剧本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而他,永远是那个被排除在主线剧情之外的,多余的看客。
仙门?那是一个永恒的诱惑,也是一个永恒的折磨。每隔十年,或是几十年,总会有仙师驾临这片凡俗之地,有时是为了检测有无身具灵根的苗子,有时仅仅是路过,那逸散的一丝灵气,那惊鸿一瞥的御剑风采,都足以让凡人们津津乐道数年。对陈知玄而言,那则是九十八次重复的凌迟。他见过仙师收走镇东头铁匠家那个鼻涕娃,那娃娃后来成了威震一方的金丹修士(他在某一世远远瞥见过其归乡的排场);也见过邻村一个痴傻的姑娘,被测出身怀异灵根,被一位女仙师如获至宝地带走。每一次,他都挤在人群中,怀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不切实际的期盼,然后每一次,都被那冰冷的“凡骨”二字,或干脆是无视,打入深渊。
九十八次。再炽热的心,也冷了,硬了,碎了,化成了灰,灰又凝成了铁石。
这是第九十九世。
陈知玄睁开眼。熟悉的霉味,熟悉的破旧房梁,窗外熟悉的鸡鸣。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动。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那一片被岁月熏黑的茅草顶,像在凝视自己凝固了九十八次的命运。
这一世,他甚至懒得去改变什么。他知道三岁那年会摔破额头,留下那道疤;知道七岁那年隔壁的二妞会送他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包,然后第二年她家就会搬走;知道十五岁那年父亲会咳血而亡;知道二十岁那年母亲会积劳成疾随之而去;知道三十岁那年,他依旧会是个穷困潦倒的佃户,或许会娶一个同样穷苦的女子,生下几个孩子,重复着祖祖辈辈的轨迹,然后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熟透”,跌落。
他麻木地成长,如同前九十八次一样。躲避着已知的灾祸,承受着注定的离别。他像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幽灵,冷眼旁观着一切。连那十年一次的仙门检测,他都快要提不起兴趣了。
直到他八岁那年,一次下河摸鱼,脚底被水底一块尖锐之物划破。他龇牙咧嘴地抬起脚,伤口不深,却奇异地带出一件物事——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突然飞起来,死死套在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仿佛生长在那里一般。
陈知玄愣住了。这东西,前九十八世,从未出现过。
他试图将它褪下,那指环却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他的骨头上。指环样式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看不出任何纹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死寂感。
这是什么?命运的玩笑?九十八世轮回,唯一的变数?
起初,他怀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研究它。用水泡,用火烧,用石头砸,甚至偷偷跑去镇上的铁匠铺,想借力将其撬开。无一例外,失败了。指环毫无变化,连一丝刮痕都未留下。它就像长在他身体上一个多余的、丑陋的零件,除了提醒他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别无他用。
期待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这变数,是好是坏?他这具被轮回禁锢的躯壳,为何会多出这么个东西?
日子依旧如水般流过,带着宿命的腐臭。他十五岁,父亲如预料中那般咳血身亡;他二十岁,母亲追随而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守着几亩薄田,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绕着命运的磨盘,一圈,又一圈。
他变得愈发沉默,眼神里是一种看透了九十八重地狱后的死寂。镇上的人都说,陈家的知玄娃子,性子孤拐,不与人亲近,怕是脑子有些问题。他不在乎。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对着那盏如豆的油灯时,他才会偶尔抬起左手,盯着无名指上那枚青铜指环。铜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死光。
今年,他二十九了。距离他这一世注定的“终点”,还有不到一年。距离下一次苍梧山仙门路过此地检测灵根,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陈知玄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夕阳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他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枯草,心里一片麻木。
去吗?
再去经历一次那毫无意义的羞辱?再去确认一次自己这“凡骨”的宿命?
他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九十八次了,陈知玄,你还不死心吗?
体内那九十八世积累的疲惫、绝望、不甘、怨愤,如同沉滓,在这一刻缓缓泛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溺毙。他感觉自己不像个活人,更像是一具承载了太多腐朽记忆的、行走的棺材。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地。
那枚沉寂了二十一年的青铜指环,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实质的温度,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寒意,带着一种古老的、蛮荒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陈知玄浑身一僵,手里的枯草掉落在地。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那枚指环。
指环表面的铜锈,似乎……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锈层之下苏醒了。
紧接着,一段混乱、破碎、却又带着某种亘古信息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钢针,强行刺入他的脑海:
“……劫……诅……九十九世……凡胎……逆……”
信息残破不堪,难以理解。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滔天的怨怼,那种对某种至高存在的刻骨诅咒,那种要将一切都拖入毁灭的疯狂意志,让陈知玄灵魂都在颤栗。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不是仙缘!
不是法宝!
这九十九世轮回,他积攒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力,不是什么功德,而是……而是……
“……诅……咒……”
那冰冷的意念碎片再次闪过,带着确认的意味。
足以撼动……不,是足以咒杀仙神、倾覆天庭的……诅咒!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脊狠狠撞在土坯墙上,震落下簌簌灰尘。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彻底被暮色吞没,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左手无名指指上那枚青铜指环,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出更加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波动。
陈知玄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眼神里死寂的冰层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的、疯狂滋生的悸动。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低头,看着黑暗中那点幽绿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九十八世枯骨在坟茔中齐齐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